文 / 尹少淳

内容摘要：当代文化和艺术生态中，绘本的地位不容小觑。它深受儿童的喜爱，并深刻影响他们的成长。中国的绘本以后发之力，取得了极大的成就。但绘本发展也会遭遇瓶颈，需要思考如何突破，以获得新的面貌。文章从“儿童为自己而创作”的角度，基于案例，讨论了故事与绘制，以及绘本的中国心和中国貌的问题。

关键词：绘本 故事 绘制 中国心 中国貌

一、来源与当下

在当代文化和艺术生态中，绘本占据着越来越重要的位置。绘本也叫图画书，也即是“画出来的书”。绘本以绘画为主，带有少量的文字，长幼咸宜，但儿童是主要的读者群体，所以也被认为是最适合儿童阅读的图书。绘本以直观的故事，帮助儿童学习知识，形成适应社会生活的道德、情感和价值观，建构起丰富的精神世界。绘本起源于19世纪后半叶西方，后传入亚洲，日本、韩国和中国台湾成就较高。因此可以说，绘本从一出生就带有外国的基因，面貌上也带有洋味儿。

在中国大陆，绘本虽然起步较晚，但发展较快。不仅专业院校培养绘本人才，而且学校美术教育和社会美术教育也将绘本创作纳入自己的内容体系。不仅如此，绘本也拓展至电子领域，变成有声可动并在其他终端阅读的形式。比如京东方就跟绘本制作公司合作，将绘本作品放入自己的儿童平板阅读产品Funbook和其他移动终端，阅读起来非常方便，效果也生动有趣。不仅如此，中国绘本也有了自己的杂志社，并设立了自己的绘本创作奖项。纵观绘本创作，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专业人士“为儿童而创作的”，另一类是儿童“为自己而创作的”。目的虽然都是为了儿童，但就教育意义和效果而言，后者更值得鼓励和称赞。因为对儿童而言，前者的教育效果是从绘本作品完成之后开始的，而后者的教育效果则是从绘本的创作过程开始的，儿童不仅仅是旁观者，更是参与者，体现为一种沉浸式学习的状态。

二、故事与绘制

绘本实际上是一种跨界行动的成果，从内容来看，涉及英文、数学、美术、音乐以及科普、识字、故事、阅读、益智，从所涉艺术门类而言，主要包括文学和绘画。因此，好的绘本必须从文学和绘画两个方面入手。

文学在绘本中的体现是故事。在数字和数据一统天下的当今，整个社会依然需要丰富性，需要思想的发散性、个体性、微妙性及想象力。确定性和单一性不应该是人类社会唯一的色彩。英国哲学家罗素敏感于此，曾经抱怨：“人们所看到的不是知识，而是确定性。”（安东尼·塔斯加尔《故事力思维》，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19年版）所以，今天我们依然需要讲故事的能力，虽然已经难以回到那种温馨的情境：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但讲故事依然是人的本能，爱听故事也是一种人的本能。过去如此，现在依然如此，将来还会如此。所以，美国作家厄休拉·勒古恩说：“不开汽车的社会有不少，但不讲故事的社会还没有过。”（莉萨·克龙《怎样写故事：小说与剧本创作的6W原则》，读者出版社2019年版）故事是文学的基础，是在时间轴中展示事件的序列。故事不像绘画让我们“一目了然”，而是随着故事的推移，我们才知道会发生什么，发生了什么，这就是故事的魅力。如果一个故事，一开始就知道了结果，只能说明它陷入了套路。所以，好的故事应该引人入胜，始终抓住读者。同时，好的故事也需要好的语言，做到生动、有趣，还需要哲理或诗意。

绘画是绘本的另一要素，以多样的视觉样式直观、生动地呈现和诠释故事，并通过不同的线条、明暗、色彩、材质、肌理、笔触展现出人物、动物、花草、树木、山川、天空、太阳、月亮、星星，营造具体的情景和氛围，丰富着读者的视觉感受。这些造型元素不仅与故事相得益彰，而且经过形式法则组织起来的造型元素本身也极具美感，成为绘本的魅力之来源之一。一般而言，绘画是可以“一目了然”的空间艺术，所有的形象要素都能共时地呈现出来，帮助人们建构意义。但由于绘画与故事如影随形，因此在绘本中又体现了一定的时间性，这是绘本绘画的显著特点。从目前的情况看，中国绘本的样式和绘制方法已经很丰富，描绘的手段有线描、有明暗、有色彩结合明暗、有水墨，涉及画种包括水粉画、水彩画、铅笔画、蜡笔画、油画、国画、版画等。

三、内心与外貌

中国绘本发展到今天，有个非常严肃的问题需要思考，即如何增强绘本的中国特色。因为我从事艺术教育工作，一直关心教育效果的最大化问题，所以想结合具体的案例，从“儿童为自己而创作”的角度讨论绘本的中国心和中国貌的问题。所选择的案例是深圳市光明新区的玉律小学的绘本创作。

这所小学一直重视美术教育，而且以水墨画教学见长。在水墨画教学上，开枝散叶，生长出绘本这朵奇葩。绘本的制作采用了合作的方式，大概4至7个同学一组，分工合作完成创作。这本身就是具有教育价值的行为，因为人的工作方式，可以是独立的，但很多情况下是分工合作的，学会合作，能够有效地提升人的社会性。

在他们的绘本作品中，我印象比较深的是《森林音乐会》《小鱼回家》《口香糖》和《阳光足球队》。主题涉及环境保护、友谊、集体主义等。《森林音乐会》通过四个小仓鼠争强好胜，造成彼此不合，最终发现合奏才是最美声音的故事，表达了团结合作才是最美行为的道理。《小鱼回家记》讲述了一条小鱼，被人类从大海中捞出，历尽艰辛，重返大海的故事。里面涉及凶险、友谊和快乐，从小鱼的角度表达了对大海受到污染的忧虑。《口香糖》以拟人的手法，从口香糖的角度，讲述了他的遭遇：先与蟑螂在一起，后跟苹果核在一起，再后来跟废纸在一起，最后被清洁工叔叔铲离地面，去了他该去的地方。这种表述基于对生命的关注，而非简单的人类关于善恶的定义，比如被踩死的蟑螂，慢慢腐烂的苹果核，被扫走的废纸，均表现出孩子的共情力和同理心。

所谓绘本的中国心就是要以中国人的视角观察周围的人和事，表现出中国传统和现代结合的价值观，如关爱生命、敬畏自然、保护生态、倡导和谐、维护集体、主张谦让。我们可以具体来看一下《阳光足球队》的故事。（王婷、詹洁榕、李峥、程风《阳光足球队》，岭南美术出版社2019年版）

深圳市光明新区玉律小学学生 阳光足球队 绘本

1、玉律小学第十届足球比赛马上要开始了，小选手们正在为此比赛做热身。

2、在比赛开始之前，教练为队员们加油打气。

3、小选手们斗志昂扬地上场了。

4、比赛刚一开始，我们班素有“飞毛腿”之称的小铭同学带着球快速地向对方的球门跑去。

5、对方当仁不让，找准机会便冲上去把球截了回来。

6、只见他先将球稳住，轻轻一带，晃过我方的拦截，快速地奔向球门。

7、我们的守门员紧紧地盯着球，对方的球员奋力一踢，球就像离了弦的箭，飞了过去。

8、“进球了！”

9、顿时整个运动场上沸腾了起来。啦啦队员们为全场带来了精彩的舞蹈，场上的气氛更加热烈了！

10、比赛继续进行着，场上的气氛进入了白热化。

11、我方队员飞起一脚，突破红队的*锁封**，把球传了出去。

12、双方在激烈的抢球中，一名红队队员扑空摔倒在地，气氛一下凝固了。

13、我队队员走上前去把他扶了起来，比赛在友好的氛围中继续进行着。

14、红队队员重振士气，和我方展开了激烈的争夺。

15、我方队员带球突破了红队的围追堵截，一个漂亮的射门。“球进了！”

16、啦啦队跳起了欢快的舞蹈。

17、最终红队赢得了比赛，我们的队员与他们热情地握手，向他们表示衷心的祝贺！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18、红队队员高举着奖杯，可高兴了。

19、玉律小学足球比赛结束了，队员们在比赛中赢得了荣誉，更收获了友谊。

一个故事，无论长短都包含开始、中间和结尾三个阶段。《阳光足球队》也同样如此。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心理学家卡尼曼提出一个“峰终定律”，其意是：在我们回忆经历过的快乐时，实际上是由两个瞬间决定的，一是峰顶时的感受，二是结束时的感受。《阳光足球队》的第一个瞬间是：“12、双方在激烈的抢球中，一名红队队员扑空摔倒在地，气氛一下凝固了。13、我队队员走上前去把他扶了起来，比赛在友好的氛围中继续进行着。”因为这违背了足球比赛的目的——赢球，而将人和友谊放在了第一位。第二个瞬间是：“最终红队赢得了比赛，我们的队员与他们热情地握手，向他们表示衷心的祝贺！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这同样背离了常态——输球应该沮丧，却将友谊放在第一而获得快乐。这种以输球者角度进行的描绘，的确表现了小作者的豁达和乐观，他们更看重的是友谊。

绘本的中国貌主要体现为中国式的绘制方式。这几本绘本由于运用了中国水墨画的表现形式，较好地体现了中国面貌。水墨画作为美术的一个门类，自然有其本体性要素，如笔法（中锋、侧锋、顺锋、逆锋、飞白、点厾、皴擦等）和墨法（包括浓淡干湿焦、积墨、破墨等），以及由这些本体性要素交互作用而产生的变化、对比、协调、节奏、韵味的美感。这是中国式的视觉表达，符合中国人的审美心理，也与国际上的其他绘本绘制方式和风格形成差异，从而凸显其独异性。

除了水墨画，绘本的中国貌还可以通过其他的视觉样式表达，如仿中国剪纸、画像砖（石）、皮影、壁画、工笔画和民间美术等得以体现。

当然，无论是绘本的中国心和中国貌都不是排他的，如此才能形成中国绘本发展的良好生态，满足中国读者精神建构和视觉审美的多样化需求，尤其是给儿童的成长提供丰富而有益的营养。

尹少淳 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少儿美术艺术委员会主任

（本文原载《美术观察》2020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