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格兰职业联赛历史中，有不少堪称伟大的球队，其背后也都有着各自的成功故事。但有一支球队与伟大毫不沾边，甚至从未真正成功过，他们的故事却同样广为流传，尽管那听上去充满了心酸和戏谑。
位于英格兰西南部德文郡海边的小镇托奎（Torquay），被称为英国的里维耶拉（Riviera）。“Riviera”一词源于意大利语，意为“海岸”。欧洲有两个地方因海岸风景优美得以用这个词来命名，一个是意大利里维耶拉，一个是法国里维耶拉。
在托奎当地人眼里，英国的里维耶拉与意大利和法国的里维耶拉相比，毫不逊色。在维多利亚时代，这里曾是著名的度假圣地。即使现在也风采犹存，尽管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褪色了。
在托奎，有一家也是唯一一家职业足球俱乐部——托奎联（Torquay United Football Club）。1899年，托奎联足球俱乐部在镇上的一间酒吧正式成立。1910年，俱乐部搬到了普兰莫尔。从那之后的100多年里，托奎联都一直在普兰莫尔的主场比赛。从1927年开始参加英格兰足球联赛以来，托奎联常年在低级别联赛中厮杀。
长期跟队的当地记者戴维·托马斯（Dave Thomas）说：“托奎联不是大城市的俱乐部，只是个小镇的俱乐部。所有经营小俱乐部会有的问题，托奎联也都会有，而且失败总是比成功多，不过这样也让成功的感觉更好。”
“我觉得任何一个去看比赛却指望托奎联能赢的人都是白痴，你还看托奎联的话，就只能抱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我常说，我们不介意一个赛季都呆在中游，不过我根本不指望。”自1955年起就开始支持托奎联的忠实球迷约翰·洛维斯（John Lovis）揶揄道。
没错，如果说有一件事托奎联不会做，那就是保持中游。但比起其他低级别联赛的足球俱乐部，托奎联可能又更有名一些。
1986/87赛季，英格兰职业足球联赛开始实行自动升降级。而在此之前的两个赛季，托奎联在乙级联赛中连续垫底。如果降级，这可能会是托奎足球的尽头。
时任托奎联俱乐部经理斯的图尔特·摩根（Stuart Morgan）之前曾是伯恩茅斯俱乐部的副经理，能够成为托奎联经理让他感到兴奋。但是上任的第一天，当他走过俱乐部的走廊，发现球队连更衣室都没有，看到那块杂草重生的球场，一片看台在几个月前就被烧毁了，看上去就像飞机坠毁的现场。斯图尔特心想：*操我**！这特么都是什么鬼？！
其实从1986/87赛季开始的第一天，托奎联的日子过得就很艰难。斯图尔特利用他在足球圈的人脉，四处租借拼凑了一些球员。当球队第一次要去客场比赛时，一辆车开进球场，斯图尔特以为那是辆救护车，或者是接球迷的客车，但事实上那就是接队员的Team Bus。
从托奎出发行遍英格兰，有时候四五百公里都在那辆逼仄的破车上。在高速公路上，队员们经常把腿伸出窗外，因为他们在彼此的大腿上已经坐了六个小时。斯图尔特经常让队员们提前下车，走二十分钟到球场， 当做热身。很多时候，他们刚走上球场，比赛正好即将开始。
那个赛季对托奎联的打击接踵而至，球队不仅实力有限，而且运气也差到了极点。二三月份的时候，托奎联在积分榜上的位置就开始每况愈下。而那时候，球队的当家射手保罗·多布森（Paul Dobson）才刚知道赛季结束时最后两名要降级。
一周又一周地过去了，托奎联的很多队员越来越感到不安，好不容易踢了一场平局，接着就又开始连续输球。
“赢球是一种习惯，不幸的是，输球也是。你有了那种思维定势，觉得再也赢不了比赛了，你就真的再也进不了球了。”1986/87赛季时任托奎联守门员因为脾气差而被称为“疯子”的肯尼·艾伦（Kenny Allen）说。
赛季的最后一场比赛越来越近，伯恩利、托奎联和林肯城三家俱乐部面临降级危机，位于积分榜最后三位。托奎联是其中规模最小的俱乐部，当时在英格兰与托奎联规模差不多的俱乐部，不是破产，就是陷入严重的财政问题。
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如果降级了，就意味着你的职业生涯完蛋了。如果你还想踢球，就只能兼职踢球，工资也会减少。”吉姆·麦克尼科尔（Jim McNichol），时任托奎联队长，也是球队的领袖。虽然踢右后卫，但一直很擅长进攻。“所以在最后一场比赛之前，我想的是，这特么可能是我最后一场比赛了。”
“那是生死存亡之际，我们都知道，你没有办法不去想：天啊，如果我们输了这场比赛，托奎就将告别职业足球了，在那时这是难以想象的一件事。”肯尼回忆说。
斯图尔特从不怀疑托奎联永远无法升级的事实，但是当时他一直相信，他们至少比另一支球队要强。
在最后一轮开始前，林肯城积48排名倒数第三，托奎联积47分排名倒数第二，而斯图尔特口中的“另一支球队”，就是以46分垫底的伯恩利。
最后一轮比赛，托奎联主场对阵拥有大卫·普拉特的克鲁队。在斯图尔特看来，没有比对阵克鲁队更难踢的比赛了。比赛当天，烈日炎炎，如荒地般的普兰莫尔球场被炙烤得又硬又干。
上半场，简直就是一场灾难。托奎联被对手按在地上反复摩擦，几乎连球都摸不到。开场仅仅20分钟，就0比2落后。
“如果说赛前我们要翻越的是一座山，那么下半场我们简直就是要登顶珠穆朗玛峰。”斯图尔特回忆说。
半场结束，普兰莫尔球场的主队球迷炸毛了。“What’s the fcuking matter with you！”、“For Christ’s sake,get up in the plya！”所有人都有一种预感，这样下去结果肯定很难看。
中场休息的时候，约翰·洛维斯在厕所碰上一个他不认识的家伙，要用五英镑买他手里的球队手册。洛维斯毫不犹豫地让丫滚了，他手里的那本球队手册当时才卖50便士而已，但那一定会是托奎联在职业联赛里最后一场比赛的球队手册吗？
下半场开场后，托奎联依旧无法改变场上被动的局面，甚至还是很难碰到球。直到他们获得一次禁区前的定位球机会，吉姆的射门打在防守球员身上变向折射入网。比分变成1比2之后，所有人又重新燃起了保级希望。
于是，看台上的主队球迷变得很吵闹、很躁动，他们开始拆毁球场与看台之间的围栏，并把碎片扔向球场。为了控制住场面，警察迅速带着警犬进入球场。
这是一场孤注一掷的比赛，比分落后的托奎联拼命往前场长传冲吊，根本没有人想传球组织进攻。这或许不是最有效的方式，但却是最安全的踢法。如果再丢一球，托奎联将无力回天。
当比赛常规时间还剩八九分钟的时候，托奎联仍以1比2落后于克鲁。这样的比分不仅会让他们被彻底踢出职业联赛系统，而且很可能就像托奎联主席卢·波普（Lew Pope）所说的那样，“彻彻底底永远消失”。
但命运似乎总在令人窒息的时刻把手伸向你的脚心。当吉姆·麦克尼科尔全速去追赶那个滚向边线的球时，他脑子里想的都是，“别让它出界，追上去停住球再次组织进攻。”
那个球还是出界了，“当时我用左眼瞟到一个球员正向边线跑来，然后球滚过了边线，穿过我们脚下。紧接着吉姆跑了过来…”当时牵着警犬面向看台背向球场维持秩序的警察约翰·哈里斯（John Harris）回忆说。
毫无疑问，哈里斯当时手里牵着的那条名叫“布莱恩”的警犬也看到了吉姆冲着警察跑过来，“布莱恩”迅速转过身，朝着吉姆的大腿根就是一口…
吉姆至今仍对那一瞬间历历在目，“那只巨大的德牧的脑袋，突然出现在我的大腿上，然后狠狠地一口咬下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现场很多球迷只看见吉姆躺在地上，还以为他自己滑倒后受伤了。吉姆能听见聚拢在他四周的很多队员在说，“That don’t look good.”
“布莱恩”在吉姆的大腿根上留下了一个大洞，好在伤口只渗出一些组织液，血并没有涌得到处都是。当队医在给吉姆包扎伤口的时候，主裁判走到警察哈里斯身边说：“你看到你的狗干的好事了吗？”哈里斯说：“是的，裁判，我看到了，很抱歉。”
当现场的球迷搞清楚状况后，又一次炸毛了，他们甚至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幕。这该死的狗，咬的真不是时候！
“我能听见现场球队对我大吼大叫，他们当时离我只有五米多的距离。如果他们想冲下来袭击我，我觉得他们会把我的皮都给扒了。就算有警犬在，可能也没有机会自卫。”一旦托奎联降级，会发生什么？哈里斯想都不敢想。
在吉姆被咬前，托奎联已经换过人了，当时一场比赛每队只允许换一个人。所以如果吉姆下场，托奎联在最后时刻就要少打一人。“虽然我在场上不能左右胜局，但我也不能下场，更何况那很有可能是我职业生涯的最后几分钟。”吉姆说。
队医用了4分钟让吉姆重新站了起来，这次意外也给了托奎联喘息的机会，让他们能冷静下来，重整旗鼓。现场所有人都开着收音机，关注另外一场比赛的结果，林肯城1比3输给了斯旺西。这也就意味着在最后补时的几分钟里，托奎联只需要再进一球，就能在积分相同的情况下，以净胜球的优势成功保级。
当第四官员在场边举起补时4分钟的牌子时，所有人似乎都看到了一线希望。只要再进一个球，打平即保级。
补时的第3分钟，托奎联再次发起进攻，并在对方禁区里形成混战。混乱中，多布森在人缝中机敏地转身抽射，皮球钻进球门左下角应声入网，比分变成了2比2！
瞬间，整个普兰莫尔球场沸腾了。随即终场哨响，很多球迷冲进场内疯狂庆祝，有人相互拥抱，有人喜极而泣，所有人迸发出的不仅是巨大的喜悦，还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像拿了冠军一样。
“我从没见过一大群人那样，上一秒还咬牙切齿，下一秒就欢天喜地。之前和之后都没见过。”真正如释重负的还有“肇事者”的主人约翰·哈里斯。
当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的时候，吉姆被扶进了医务室，先是打了破伤风针，然后医生开始处理他的伤口，一层一层，一针一针，最后一共缝了17针。他也因此错过了托奎联赛后的狂欢派对。
整个托奎都进入了一种狂欢的状态，城里的街道上很多人肩搭着肩挑起了康茄舞，每一家酒吧里都挤满了人，看上去他们打算喝光托奎所有的酒。
打进关键进球的多布森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仍然觉得难以置信，那天晚上，他和队友们先去了*场赌**，挥霍了自己的工资，接连放纵了三天都没有回家。第二年，他就离婚了。
托奎联离奇的保级经历，很快就登上了当地的各大媒体。电视台还专门做了一次采访，“试图*警袭**”的吉姆和执法者“布莱恩”正式见面后，达成了“和解”。
那只当时年仅4岁，重达80公斤，险些成为托奎足球罪人的警犬，成了家喻户晓的英雄，而且出现在了广播和电视体育竞猜的考题里，仿佛拯救托奎联的是狗而不是最后时刻进球的保罗·多布森。
在英格兰职业足球联赛的历史中，托奎联从没有赢得过什么，但“布莱恩”的那一咬，却成为托奎足球最高光的时刻。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幸存下来，第二年才有机会做得更好。
遗憾的是，在英国足球界被称为“逃脱大师”的托奎联，始终没能摆脱在低级别联赛挣扎的命运，经历了一段又一段艰难的时光之后，他们后来的情况和1987年之前很相似，需要打赢一场又一场保级大战。就像当年的那个下午一样，一直如此。
2006/07赛季，托奎联终于没能逃脱降级的厄运，由英格兰乙级联赛降入英格兰足球议会全国联赛（英格兰业余联赛NL1）。但2008/09赛季，托奎联通过附加赛又重返英格兰乙级联赛。好景不长，2013/14赛季托奎联再次从英乙联将入英议联，至今仍在英格兰第五级联赛征战。
在每个人的生命中，都至少有那么一天，是你永生难忘的。
对于有着121年历史的托奎联足球俱乐部来说，1987年夏天的那个下午，球队队长吉姆·麦克尼克尔、警察约翰·哈里斯和他的警犬“布莱恩”，共同缔造了这一天。
吉姆·麦克尼克尔继续踢了五个赛季的职业联赛，并打进了50多个球。他希望以优秀球员的身份被后人铭记，但回过头看，被狗咬伤可能就是他留给后人的全部记忆。
1993年，约翰·哈里斯和“布莱恩”一同退休，结束了他们在警队光荣的职业生涯。他们在英国乡间尽情远足，直到第二年“布莱恩”生病去世。哈里斯家中至今依然保留着“布莱恩”的骨灰。
如今已经年逾八旬的哈里斯，经常会回想那一天发生的一切，“那天我出去执勤时，当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人群怒火中烧，如果他们当时可以跑进球场，他们早就用私刑把我做掉了。这大概就是命运吧，或者随便你怎么称呼。也许为了托奎联的利益，那天发生的事本就注定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