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细时候,爸爸带我看贺龙杯,进一个球就买一瓶汽水给我;叔叔踢球很厉害,是我的偶像;初中有个热爱足球的班主任,不上课带我们看丰田杯……
从此我爱上了踢足球。踢了三十年,踢不动了,雨花区有个务工人员子弟为主的学校需要女子足球教练,我自告奋勇,没想到还真带领这帮孩子拿了冠军。
他们都说我是长沙唯一一个教语文的足球队教练。就算是吧,不管怎样,我是长沙伢子,我对足球爱得深沉。
于一片哀乐声中,我出生在长沙南门外的三医院。
那一年的中国实在是开心不起来,先是朱总司令、周总理去世,接着唐山大地震死了二十几万人,还有万寿无疆的毛爹爹也不再醒来,真是全国震动。所以同学中叫“震”的有好几个,如杜震、王丙震等。
三医院脚下是老铁路,也就是现在的白沙路那块子。那个时候还细,只晓得一头是老火车站,也就是现在的“韭菜园”,另外一头就是嘴巴里经常念的住了疯子婆的“新开铺”。
三医院对面是回龙山,回龙山对面就是天心阁。细时候的天心阁城墙的炮洞还摆着已经锈锈迹斑斑的铁炮。阴暗潮湿的炮洞里,尿骚味早就盖过了当年的硝烟味。
透过天心阁的炮眼往外看,是郁郁葱葱的回龙山。回龙山上有贺龙体育场。那时的贺龙体育场就像在回龙山上挖出的一个扁长的大碗。

细时候(应该就是我妹子这么大的时候),我爸爸(想必正是现在我这个年龄吧)带我看过贺龙杯。至于是谁踢谁,谁又赢了,都不记得。因为看不懂球赛,一直吵着要回去,我爷老子一发狠,讲:“你安心给老子坐哒看,进一个球,买一瓶汽水给你呷。”
结果九十分钟里0:0,点球决胜负,进了好多球。
后来听我爷老子讲,口袋里最后一分钱都买了汽水,欠了几瓶的帐。似乎这就是我和足球最甜蜜的一次接触吧。
小时候住在在妙高峰下的爷爷家,隔壁是一座基督教堂,那时,教堂是一个糊纸壳子的街道福利工厂。马路对面就是卖传说中的南门口小钵子甜酒的,我不喜欢吃。
我爸爸是家里的长子,像我爷爷模样单瘦,性格也像我爷爷,老实巴交。叔叔却像我奶奶,长得一米八几,武高武大。爸爸读的是火后街小学,大约就在现在火宫殿所在地。叔叔读的是长沙百年名校——幼幼小学。我读书的时候幼幼小学还叫裕敏里小学。

▲1924年,幼幼学校组成的校篮球队在操场合影。图片来源:凤凰网
叔叔因长得高大,被入选了学校足球队。听说有一次踢球绊脱了手,休学一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手好以后,叔叔因为比同届的细伢子大一岁,本又长得魁梧,就成了球队的绝对主力。
我爸说,他看过我叔踢球,有过了中场就打门的狠敢。
后来叔叔被五*特中**招进了足球队。今年过年的时候,我特地问我叔叔,他那时候踢球的最风光的一刻是什么。
叔叔沉吟了一会说,那一年,在东风广场踢球,队友下底传中,对手解围到禁区外,他没等球落地,凌空抽射,球划着美妙的弧线(那个时候应该没有电梯球一说吧),应声入网。没想到正好被省队的教练看到了,就选他试训,也就结识了一大帮省队的队员。
我没看到这一记世界波,但是我还记得,有一年我爸爸的厂子和外单位在铁道学院的足球场踢友谊赛。我老爸喊我叔叔来帮忙,他踢中后卫。
我后来问叔叔,我记得你是踢前锋的啦,何解踢后面啰。
叔叔笑了笑没说话,爸爸接过话头说,你叔叔踢前锋,别个还玩个屁哦。

▲我跟我叔
等我能踢球的时候,叔叔送了几双足球长袜把我。那个时候的足球袜子的脚板底是一根松紧带,里面还要再穿一双袜子的。我穿着实在是太长,像是后来堂客们穿的踩脚裤。
现在叔叔一家随着我表妹旅居在埃及,看他发回来的相片,他还经常和驻外的中国小青年们一起踢足球。他说,他老了,运动战他冲不起来,抢断他怕被撞伤,头球也没有足够的力量了。他每次津津乐道的绝活是中后场的直塞助攻。看来他几十年的脚法和意识那还真不是盖的。
长沙人还是蛮喜欢踢球的,那个时候踢球的单位和人也不少。可是当我想踢球的时候,叔叔谈爱结婚去了,根本冇时间带我这小栗子玩。所以我从小没有受到过正规的足球训练,踢的时间不短,水平还是硕得要死。
我的三叔、爸爸让我初步接触了足球,而真正使我爱上足球的,应该是我的初中班主任吴振元老师。他接我们班的时候是四十来岁的样子。他个子不高,精神矍铄,中气十足,博学多识。他是数学老师,可是天文地理、历史军事、政治经济,样样精通,让我们这些黄口小儿大开眼界,钦佩不已。

▲我跟我爸
而且他身体倍棒,能抓着单杠做大回旋,攀着吊环做十字支撑。最重要的是,他爱足球。
我们是89届的重点班,考试成绩自然是独占鳌头,可是踢足球就差了那么一点意思,毕竟我们在做试卷、刷题目的时候,其他的男生在操场里奔来跑去。
每年,我们这几个班都自发搞联赛,我们自然被其他班击败了。好在我们年纪小,来事快更多,忘事也快。反正是自发的,连个奖状都没有,我们不会放在心上,而是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球衣和球队的选择以及传阅《足球》和《体坛周报》这些事情上。
吴老师书教得好,班级管理更是开明。除了周日下午的意甲集锦之外,能看到比较高级别的比赛,就是一年一度的“丰田杯”了。每年的比赛,正是周日吃中饭的时候,真是万人空巷啊。那时一个星期只休息周日一天,而往往还要补课半天,上午放学后正是丰田杯开赛之时。

▲1989年丰田杯全场表现亮眼的伊基塔最后丢球时刻,冠军为AC米兰队
印象最深刻的是,吴老师居然有一节课不上,请我们几个爱踢球的男孩子到他家里,十几个人围在14寸的电视机前津津有味的看球。
现在想起这个场景,仍如在眼前。是啊,有这样爱足球的老师,孩子们怎么不会迷上足球?每每从21中的韶山路校门路过的时,总是想起二十九年前的青春岁月和似水年华。至于那个时候的考试没有及格挨批评、上课讲话请家长、老师一家访就挨打……谁还在乎,谁还记得呢?
我踢了30多年球,想不通的是,连环画上的贝利比我们还穷,球也冇得,鞋子也冇得,都是自己在马路边一顿乱踢,人家踢成了球王,我们却都踢成了足彩迷。
中央台是1989年开始转播意甲联赛的,那年正好我小学毕业进中学。那个年代,没有补习班,没有奥数班,作业不多,家长不管。
小学时,每天下午六点半守着电视机看“拖洗把,拖洗把,新时代的东芝”后面的《铁臂阿童木》。读中学了,是守着看每周日下午的意甲射门集锦。看完之后,就一窝蜂地去踢球。那个时候全厂区就厂长一台小车,大人们不是挤公交车就骑单车。马路虽然没有现在这么宽,但是在路边踢球基本是安全的。
当年,觉得最牛逼的一是过人,二是射门。看1988年的欧洲杯,喜欢上了全攻全守的荷兰队,又因为巴斯滕而喜欢上了拥有荷兰三剑客的AC米兰。

▲拥有荷兰三剑客的米兰王朝
全班三十几个伢子,你穿AC米兰的红,我穿佛罗伦萨的紫,还有尤文图斯黑和白,虽然都是下河街的货色,但是谁又在乎呢,喜欢就好。有一年暑假,有个同学去了北京,穿了件绿色的北京国安的球衣回来,把我们给羡慕死了。后来比我们小的学弟们都喜欢上了有乔丹、巴克利、奥拉居旺的NBA,穿气垫鞋的多了,踢球的少了。
那个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矿泉水,也不知道有可口可乐,健力宝还是稀罕物,罐头,橘子汽水都还是玻璃瓶的,五分钱一瓶,瓶子的押金也要三分。我们一年到头就只穿一种鞋子——“金杯牌”红黑相间的橡胶帆布球鞋。

后来是三球了,还有双星,后来……后来……就毕业了,上班穿皮鞋了。
我们只踢橡胶的足球,不仅因为只要十块钱便宜,而是在炉渣场子踢不了真皮手缝球(我们喊壳子球),那球不禁磨也受不得水泡;就算是经搞的橡胶球,最多不到两个星期就会被炉渣子磨烂,一脚踢去,在脚下炸开一条好长的口子。
球踢烂了要买,而那时大人的工资只有几十百把块。男孩子在家长那里得不到什么零花钱。想买新的,要不是省下早饭钱,要不就发动班上的女孩子捐款。你帮女孩子搞卫生,我帮女孩子背书包。因为我们都晓得女孩子好歹手里有几个零花钱,总比我们这些穷小子阔绰一些。
后来,后来我们就是高年级了,有细伢子被我们呷住了,我们就能愉快地度过了不要找女孩子募捐买球的一年,你懂的。

▲大学系队和1999年的东风广场
学校围墙边上是好深的土沟,踢到沟里,有草,有蚱蜢子,还有蛇,谁踢的谁捡。还踢高点就踢到了围墙外,那是一个菜市场,基本都会把人家菜贩子的摊子砸烂,所以没人会爬墙去捡球,只好求爷爷告奶奶地喊那边的老板把球丢过来。
因物资匮乏,踢飞了的球,大多是有去无回——因为老板拿回去给他屋里崽伢子踢去了。
二十一中的足球场是炉渣地,踢得多的地方就露出了黄泥巴。随便摔一跤,擦伤一片,现在的膝盖上都是疤垛疤。足球场是一个抓狂的四方形,四个边角春天一过完,草长得比膝盖还高;场子的中间因为踢得多,不但不长草,中间和*禁大**区都踢凹了,一下雨就一潭泥巴水。
记得那时初中部是九个班,我是重点班,一下课就都去占场子踢球。普通班搞学习搞我们不赢,只有在踢球上找回班级的骄傲。
后来听说学校终于建了一个标准的足球场,但我那时候我的崽都晓得打酱油了。

▲我跟我女儿
想一下,时光仿佛就在昨天。去年暑假,参加一个足球教练培训班。组织者邀请了运动康复专家给我们讲座,医生看了我的右膝的十字韧带说,你这里就算没有断,估计也只连着一点点了,幸亏你的体重不大,不然早就要做手术了。
这个时候我才认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以前踢一天都不带喝水休息的,现在踢场球好像要鼓足勇气才能上场。
只能看着在场上飞奔的孩子们,感叹英雄迟暮,岁月无情。
好在我的命还好,赶上了振兴足球的好时机。雨花区是全国足球实验区,全区的学校都要开展校园足球。我们韶山南路学校是农民工子弟学校,去年在没有足球场,没有足球门,没有足球教练的情况下也组建了足球队。在区里一比赛,连战连败,连败连战,我看着垂头丧气的孩子,说,我来试试看吧。然后我就挂帅学校的女队教练(男队实在底子太差,不睡觉也搞长塘里、德馨园不赢)。
一个月后,我们韶山南路学校的女足队打进了总决赛。在总决赛中,我们面对的是在小组赛3:0打赢过我们的足球名校。90分钟1:1,点球5:4,我们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我们的队员都是农民工的孩子,平时都很安静,腼腆,性格内向。而在那一个下午,晒得像非洲孩子的一样的女足队员们一个个又唱又跳,是那么的张扬,那么的高兴。
今年,我带的女队,三战三胜毫无悬念地夺得了冠军(我们一个队就进了17个球,另外三个队全部比赛加起来也才进了18个球)。
我曾经想当巴乔,可是没有那脚法;我想当罗纳尔多,可是我没有那速度。可是,我能在孩子们的笑容上找到自己渐行渐远的童年回忆,也许能像《疯狂主教练》里的那个球迷一样,来印证自己对足球的理解和对足球的爱。
我希望,有朝一日,我再也踢不动的时候,也能说,虽然我踢得很烂,教得更不专业,但是我们长沙伢子是非常热爱足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