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二傻
(一)
本来这篇文章想叫《没了他,马云也难免吃到屎》,想想太标题*党**了,就还是用这个名字吧。我大学刚毕业半年,21岁,就被任命为辽北某地一个小露天硅灰石矿的副矿长,想想都滑稽,懂个屁啊,主要是那里太艰苦,没人愿意去拿我顶缸而已,但手下管着五十多人,现在想来是我人生的颠峰了,以后再没当过那么大的干部。
于二傻,六十多岁,他自己也记不清楚到底多大岁数,是我手下的一名选矿员,说是选矿员,其实就是拿着手锤把硅灰石从大块毛石中砸出来,几乎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纯“睁眼瞎”,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不会算工钱。因为年岁大了,地里的农活儿也用不到他了,就跟着村里的小伙儿从白城来辽北矿上打工。其实他并不傻,只是因为大字不识,啥见识没有,自己也觉得窝囊,所以从不和别人争执,别人欺负一点也就认了。那些矿里的毛头小子喊他于二傻,他小眼睛一眯缝,乐呵呵的应承。
于二傻对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他不会算工钱,不会写名字,每个月的工钱都找我重新核算一遍,我告诉他没错,他就乐呵呵的去按手印,对,因为不会写名字,只能按手印。钱发下来之后,把零钱放在自己的里怀小兜里,整钱又送到我这里“钟矿长啊,还得麻烦你,帮我存着,等过年再给我拿家去”。害的我不得不跑到很远山下的镇子里给他单独开了一个户头,存他的工钱。
当时辽北有一款低档白酒叫“小红梅”,价格低,口味凑和,喝了不头疼,很受百姓欢迎,我馋酒,有时到山下村子小卖部里买一瓶,工休的时候喝一些。某日,于二傻畏畏缩缩的来到我的办公室,问我“钟矿长啊,麻烦你个事情,你平时喝的那个酒叫啥名啊?这不雨休了嘛,我也想去买一瓶尝尝”,我气乐了,吓唬他说“你上班的时候不许喝酒啊,喝酒我扣你工钱”,他马上非常恐惧:“不能不能,咱于老二啥时候上工的时候喝过酒,撒谎是王八蛋操的,我就工休的时候少喝点儿,你要不让我就不喝了”。我越发的乐,告诉了他酒的名字问他用不用给他写上,他说不麻烦钟矿长了能记住。便下山去了,矿在半山腰,村子在山脚下,来回走路需要一个半小时,两个小时后,于二傻从山下回来了,离二里地都能看出他垂头丧气的架势,两手空空,我问他咋没买酒?他说小卖部没有那种“红树”酒。我一脸黑线,一转身就能把酒名记错了,不识字真是差劲,就对他说:“你这么大岁数了,死脑瓜骨啊,那么多酒,随便买一瓶就得了呗?”于二傻很认真的说:“那不行,我就想尝尝你喝的那个酒,别的酒谁知道真假啊”!
我曾经问过于二傻,你这工钱一直放在我这里,不怕我给你花了啊,你自己稀里糊涂的也记不住攒了多少钱?他小眼睛一眯缝,笑嘻嘻的说,你不能,你们念过大书的人,老辈人说“知书达礼”,你不能欺负我这个老傻子,念那么多年书,咋能像那些王八蛋操的出那损事。
(二)
安全是采矿的大事,硅灰石矿虽然是个露天小矿,大家对安全也是非常关心的,那个年代,这种小矿的安全主要靠两个人,一个是安全员,放炮的时候喊大家躲开,不放炮的时候让大家戴安全帽,另一个是山神爷,他保障除了这两样事情以外的所有事情以及安全员的安全,任务非常重。所以大家对山神爷特别尊敬,每年山神节,都会为他杀一头黑猪,把猪头当做贡品,矿长带着所有工人给他磕头。
我们的矿长是*党**员,*党**性也非常强,但实在阻挡不了大家对山神爷的尊敬,没办法只好在山神节那天先躲出去,由我来带领工人们烧香磕头,等完事后,他再回来陪大家喝酒吃肉。这一天是工人们最高兴的,除了对山神爷的感恩,更多感恩的还是杀猪,放假,免费吃肉,随便喝酒。所以从天刚亮,他们就兴奋的张罗,有的负责修整祭台(就是在矿坑上边平整一块土地)有的烧水,有的剁菜,几个小伙子开着拉矿石的前置式一吨翻斗车,俗称蹦蹦车,下山到村里的农户家去拉已经定好的黑猪。有人准备杀猪用的案板,整个矿里像过年一样。
因为平时有采矿组分工,所以这种杂活儿也都是按组分工,小组长再把具体活儿分给每一个组员,平时重体力劳动的矿工,干这点活儿就是玩儿。
于二傻分到的工作依旧是没人干的活儿——洗猪肠子,老家伙把一挂大肠和一挂小肠用大盆装上,放在厨房门口,在水缸里打水,里里外外的撸啊撸,肠子里的猪粪就倒在门口,弄得谁进门的时候都骂他一句。他也不当回事,依旧在那里撸啊撸。过了一会儿,忽听厨师大声骂:“你个老*逼傻**,*你操**妈我早晨拉的一缸水,都她妈让你祸害了,赵六子,赶紧去拉水”。那边回了一句“操,凭啥又让我去拉水!”挨骂的一声不吭,撸啊撸。矿部在半山腰,水井在沟底儿,
矿里用水很麻烦,不怪厨师大发雷霆。之后厨师又骂了几次,“老王八犊子,你快点,我等着灌血肠呐,”“老傻子,你特么快点,这边等着苦肠炒尖椒,草泥马尖椒都蔫巴啦你还没洗完”,一律是这边大声骂,那边一声没有。
庄严、肃穆、极具仪式感的祭山神仪式之后,就是一年一度的矿工狂欢节了。矿长也回到矿里,和我一起陪大家喝酒,接受大家的敬酒,也挨桌敬大家。那时的我爱喝酒,却不能多喝,因为知道矿工们喝到最后一定有吐的不省人事的,也有打得头破血流的。我得保障吐的能回到宿舍炕上,打仗的不动家伙!(那时矿工的成分非常复杂,有逃犯)。
情况还算平稳,我敬了一轮,找了一个空座坐下来吃点,正好旁边就是于二傻,老家伙当时自得其乐的喝着小酒,一口一咂摸,皴黑的老脸有些红晕,小眼睛眯眯着。看我坐下来登时紧张起来,眼睛大了不少,陪着笑说“钟矿长啊,快来快来,尝尝这血肠,味正吧?”“钟矿长啊,我得敬你一杯哈,我干了,你后手高点儿”。我有些懵,问他“啥叫后手高点儿?”。旁边的矿工解释说:“就是让你后手抬高点,后手高杯子底就高,意思就是多喝,老傻子劝你酒呢”。于二傻附和,“是、是,钟矿长今天高兴多喝点哈”。我打趣说“行,我后手高到脑瓜顶上去”。于二就跟着乐,继续推销他的血肠和苦肠。
看我坐下来了,本桌和邻桌的矿工就都来敬酒,这边敬酒那边奚落着于二,拿他开心,最后于二有些不高兴了,也不敢发作,但不再搭话,闷头喝酒。最后,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愤愤的说了一句“这帮王八蛋操的,看不起老傻子,有老傻子你们能吃到干净肠子,要不你们他妈都得吃屎!”——别人都没注意,但我听的很清楚,我看了于二傻两眼,笑着拍了拍他,起身离开了。
(三)
二十年后的今天,矿上的生活早已模糊,我也阴差阳错的做了一个电台的主持人。但于二傻的这句话一直在我的脑袋里,当时之所以起身离开是因为忽然觉得这个一向被自己轻视的“睁眼瞎”所能做到的是我根本做不到的。即使是“知书达礼”、即使是“人五人六”都保证不了在不断的被辱骂奚落的时候不恶向胆边生,故意的把猪屎留在猪大肠中或者草草洗洗完事,到时候爱谁吃谁吃,我不吃也就是了。
时过境迁,现在当我回想起这件事,感受最多的不是“底层人民多么伟大”“压榨出我内心的小”来。那种感动从鲁迅的《一件小事》到后来的种种作品都只停留在纸上书里,有几个人在感叹之余真正思考过小人物对于我们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我从来不认为于二傻有多伟大,但我认为他最可贵的就是“有底线”。对!就是底线,人是不能吃屎的,哪怕你骂我我也不能让你吃屎。这是一个最底层的“睁眼瞎”做到的,却未必是所有人包括精英阶层的人能做到的。
孔夫子认为社会是分阶层的,他讲“唯上智而下愚不移”,又说“中人以上方可语上,中人以下,不可语上也”。这里充满了精英阶层的优越感和无奈,但这是有底线的,有着对于愚者自以为是的人文关怀。到了军阀混战积贫积弱的民国,这句话变成了陈寅恪的“中国之人,下愚而上诈”,这时便底线全无了。因为,有上诈就必有下诈,精英阶层的底线全无就必然使下层群众效而仿之。而愚者的狡诈凶狠会更为残酷。最后的结果是社会崩溃,全民吃屎,政权更迭。有德有能者居之。
当代社会,我们对精英尤其是工商业精英有着过多的关注,看他们的节目,听他们的演讲,被鼓舞,被振奋,被感动,包括他们带孩子的私生活都能给我们无数启迪,甚至有一种幻像,就是只要足够努力,人人都能成为像他们那样的成功者。但事实的真相是,绝大多数人,无论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获得世俗眼中的成功。中国仍有十亿人没坐过飞机,本科率仅2.8%,我最初也很惊愕这个数据,但十四亿人2.8%仍是三千多万人,比马来西亚的人口还多。你之所以觉得你身边博士硕士论簸箕撮,是你离普通的劳动者已经很远了。
精英们自己也高估了所谓努力的作用, 甚至为了成功又有多少人丧失了底线。塌台者的种种劣行屡见报端,令我辈中下之人叹为观止!
尾:
离开于二傻已经二十年了,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世。我很希望他还活着,已经八十多岁了,一边嘬着家乡的洮儿河酒,一边谈着县里的贪官被判了,村里的恶霸被抓了,总有病的张老瘦有人帮忙过日子了。酒酣耳热之际大声的骂着儿孙“那王八蛋操的农药不能往死里打,人特么是吃饭的,不是吃药的”。———之后儿媳妇一声怒喝,他就立马哑眯,鸟悄的喝酒了。
于二傻子,后手高点!
(最后请原谅我用了太多的脏话,只有生活在那个群体中才能知道我已经是最大程度的文明用语了,太干净不是底层的生活)
2020年1月3日于 钟晓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