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完全不在乎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骆毅很快就在座椅上睡着了。一米八二的身体柔韧灵活,双腿盘成“莲花”,眼睛闭合,呼吸似有节奏,长短均匀,看起来从容淡定的模样。这是常年踢客场比赛养成的习惯。当运动员的,要爱惜身体,要见缝插针用零散时间休息,尽可能延长运动生命。他睡眠质量很高,属于沾着枕头、靠着座椅就能睡着的人。但最近一段时间不知怎么了,经常做梦,情节怪异。刚才的梦里,一个人紧紧地追着他跑,边跑边嚷嚷让他还钱,那个人手里挥舞着的骆毅签字的白条,像一束凌乱的白菊。骆毅在一条街巷闪转腾挪,怎么都摆脱不了追赶的人。他喘着粗气醒来,完全没有以往打坐沉睡之后的轻快,腿僵硬麻木,身上的顿挫感等了许久才慢慢消失。
飞机正在缓慢下降。骆毅抠开了遮光板,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努力适应着外面的光线,过了一会儿,舷窗外的景色渐渐清晰。天空湛蓝,不时有絮状的云朵飘过,一条大江像发光的丝带在大地上延展。骆毅来了精神,他出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是在别的地方看不到的景致,你除了由衷感慨个体的微弱渺小之外,再就不敢有多余的心思。
北方已是初冬,外面一定挺冷的。要穿长袖的球衣,里面套上保暖内衣,在球场上要不停地奔跑,要让身体保持一定的热度,中场休息还有比赛结束的时候,要用最快的速度穿上羽绒服跑回更衣室,还得提醒队务多熬点儿姜汤,可不能着凉感冒。这些都是经验。
骆毅35岁,是名副其实的老将了。在30岁之前,他有漂亮的数据,一个赛季至少可以进15个球,是国家队的常客,被称为“锋线杀手”或是“锋线上的一把尖刀”;30岁以后,他的进球数越来越少,每个赛季3到5个,当然他的出场时间也越来越少了。他的位置被外援霸占了,在有限的时间里还能进球,就已经很不错了,进球效率提升了嘛。这么多年,骆毅、俱乐部投资人、教练、媒体、球迷,大家都在等待一个结果,到底什么时候挂靴?身体机能当然会下降,一个35岁的男人怎么和刚进队的19岁、20岁的小伙子比?怎么和那些身体素质过硬的外援比?但经验和意识谁又能说清楚呢?看不见、摸不着的。
骆毅在禁区里的感觉太好了,要是自己没机会找个缝隙把球传出来,捡漏也能把球赖赖唧唧捅进球门。身上没有大伤,骨折、韧带撕裂都没有,这样的球员你干吗让他退役?35岁又怎样?踢到40岁也不是不可以啊。日本的三浦知良50多岁了,还在踢职业联赛,都是踢前锋的,人家行,自己怎么不行?多踢一个赛季,就可能有非常可观的收入(具体数字是商业秘密),自己的父母、岳父母、老婆和两个孩子的生活可全靠他呢,踢,干吗不踢?
骆毅赶上了好时代,他从来没想过资本和足球能混在一块儿。他所在的俱乐部不是什么豪门,但前几年像他这样入选过国字号球员的收入真的是让人咋舌。他喜欢胜利,只要他接近对方球门,就想用各种方法把球弄进去,胜利可以换来荣誉,可以获取金钱。起初,赢球之后老板会拎着手提箱给大伙发钱,钞票在眼前晃动,一切都如梦似幻。队友们在拿到钱之后,有的去了夜场、有的去了欢场,骆毅也跟着去过,但他始终对那种地方不感兴趣。他总觉得人得知道自己是从哪出来的,都是穷人家踢出来的孩子,辛辛苦苦赚的钱不能挥霍浪费了。
这几年日子不好过了,投资人对球队的投入年年压缩。不单是骆毅所在的俱乐部,别人家也是如此。汹涌的钱潮退去,沙滩上只留下挣扎着的“贝类”和“海藻”。生活还要继续,联赛不能停摆,钱嘛,先欠着。也有其他俱乐部的球员在赛前打出过*薪讨**的条幅,骆毅觉得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他和队友们还能忍受。他算有点家底,别人也有各自来钱的道,只不过他不掺和罢了。
二
上次来A城比赛大概是五六年前,那个赛季后对A城队降级,在次级别联赛混了好几年,这个赛季才重新升上来,双方要踢本赛季最后一场比赛。骆毅所在的球队排名中上,无欲无求。A城队不行,必须赢球才有可能保级。这场比赛骆毅肯定首发,这可不是他自己主动争取的。他现在的心态特别平和,你让我上场我就好好踢,比年轻的时候还要卖力气。你不让踢,不进大名单,不去客场,都无所谓,云淡风轻的。这场比赛前,两个外援前锋都折了,一个上一场两黄一红,停赛了;还有一个训练的时候大腿肌肉拉伤了,躺在地上看着挺痛苦。得红牌的那个,第二张黄牌本来可以避免的,可他偏要和裁判理论,嘴里骂骂咧咧的,裁判一生气,就又掏了张黄牌,把他给罚下去了。赛季快结束了,外援的心思都不在场上,就想着早点回国休假。
教练维奇让骆毅和一个刚从预备队上来的小伙子首发,以老带新。那孩子脸上的青春痘都没消,低眉顺眼地在骆毅面前站着。骆毅乐了,他看到了自己刚升入一线队的样子,不过他可一点都不乖,在训练场上一整就来个大飞铲,可把当时的老队员吓得不轻。他跟那个小伙子说,别怕,我在中间,多给你摆摆球,你就围着我跑,争取让你进个球,踢到这份上,就是一层窗户纸。那孩子一个劲儿地点头,紧着说谢谢骆叔。他骂了一句,X,我有那么老吗?叫哥。
三
飞机落地,骆毅背着双肩包不紧不慢往前走着,包里最贵重的物件是他的球鞋,经典的阿迪达斯三道杠,黑色袋鼠皮、硬胶钉,也可以根据场地和天气换成钢钉。《动物世界》片头里袋鼠打架的场景他一直记着,袋鼠善良幽默,人太残忍了,把它们宰了,剥下皮来,做成球鞋或冰鞋。不过袋鼠皮的鞋子是真舒服,包脚、透气,渐渐人鞋合一,进而大杀四方。
他不喜欢现在花里胡哨的球鞋,更不允许别人碰他的球鞋(球队的装备管理员也不行)。训练和比赛结束之后,他都是亲自清理、擦拭、保养球鞋,这套动作从他第一次穿上皮球鞋就开始了。这么多年,他踢坏了上百双球鞋,都没舍得扔。他在家里专门做了一间鞋房,那是一间充满薰衣草味道的屋子,他喜欢待在里面安抚那些老伙计,絮絮叨叨说一些他们共同经历的事。
这次他带了一双新鞋,穿了还不到一周。第一次穿还有点儿紧,上两堂训练课就会好。
骆毅挪到了机舱门口,忽然一阵冷风吹来,眼前飞舞着一片枯叶,像是专门过来和他打个招呼。他伸手要抓那叶子,却是徒劳。寒意袭来,身体不自主地抖动。天是真蓝,没有一丝云彩。
骆毅和队友们在行李转盘前等着,别人都在三三两两地聊天,他却在想一个叫李莎的女人。
李莎的模样和一件件被吐出来的行李——那些大小不等、颜色不一的箱子和蛇皮袋子,交错着在他眼里忽隐忽现。她的五官面容不是特别清晰,但只要见面一定会认出来。李莎胖乎乎的,眉眼中透着股妩媚之气。她是A城电视台的记者,以前是A城队的随队记者。骆毅和她有联系还是上一次来比赛之前,准确地说是李莎先关注了骆毅的微博,成了他的粉丝。骆毅一年也发不了几条微博,他不喜欢受到太多的关注,如果不是俱乐部统一要求,他连微博都不想注册。李莎的微博发得挺勤,图片、文字、视频,形式多样,几乎全是A城队的动态。她有三万多粉丝,和每个主场A城队球迷的数量相当,还有人叫她莎姐。
机场周围薄雾笼罩,房屋、田野若隐若现,骆毅感觉自己还没有从梦中走出来。这里的树叶几乎掉光,只有几片在树枝上摇曳,好像可以熬过接下来漫长的冬日。
等大巴的时候,骆毅给李莎发了微信,一个笑脸。他们好久没联系了,两个人上次说话还是春节的时候互相拜年。骆毅看了一眼手机,妻子问他落地了没有,还说两个孩子都很想他。
看到微信上的语句,耳边又传来了妻子平常的唠叨,那声音有点像僧人念经。妻子是个贤妻良母,年纪不大,眉宇间却是一派慈祥。她放弃了工作,一心一意照顾家庭,每次回到家里,骆毅都会喝到精心熬制的羹汤。妻子的温存、孩子的嬉笑吵闹,是化解疲惫和伤痛的良药。
在酒店歇会儿,就得去适应场地了。像骆毅这样的老队员可以住单间,他深深陷在床垫子里,望着天花板,一点都不想动弹。
一阵敲门声把骆毅从床上揪了起来,该出发了。他把球鞋慢慢装进鞋袋,黑色的袋鼠鞋皮闪烁着幽暗的光芒。他慢慢抽了几下鼻子,闻着再熟悉不过的金鸡牌鞋油的味道。对于球鞋他有很多习惯,每次到酒店他都会把球鞋从鞋袋里拿出来,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从襁褓里抱出一个婴儿。骆毅觉得,球鞋和人一样,需要呼吸,需要熟悉新的环境。将心比心,你只有对对方好,对方才会对你好,才能让你踢球的时候更得劲儿。
赛前新闻发布会来了不少当地的记者,事关A城队保级,明天的比赛格外重要。教练和骆毅一起去了新闻发布厅,他在一群拿着话筒、摄像机、照相机的记者中间寻找着李莎,却一无所获。
骆毅发言的时候言辞恳切,特意恭维了主队,好像A城队不是濒临降级而是即将夺冠。
就是在这间新闻发布厅,骆毅第一次见到了李莎,她的问题挺专业,问的是球鞋的事。骆毅很喜欢回答这样的问题,他很好奇,为什么眼前的女记者会问这样的问题。
在那个晚上骆毅又知道了挺多事,李莎的爸爸是个老球迷,一直关注着骆毅。骆毅在国青、国奥队的时候,李莎的爸爸就觉得他一定能成为最好的国产前锋,一个真正的锋线杀手。听李莎的意思,老头显然对骆毅后来的表现不太满意,觉得他应该去欧洲闯闯。
他们说话的时候,李莎头靠着骆毅坚硬的胸肌,皎洁的月光扑洒下来,两个年轻澎湃的身体闪烁着银色的光芒,房间里蒸腾的热气缥缈动荡。
球场的草坪像一块翡翠色的地毯覆盖着苍凉的土地,草叶上的冰珠晶莹剔透。骆毅站在场边伸展着肢体,他有点儿不太敢踏进场地了,生怕坚硬的鞋钉一脚踏下去会斩断无数的生机。骆毅觉得自己真的是上年纪了,变得磨磨唧唧、婆婆妈妈。阵阵冷风把角旗和球网吹得“哗啦啦”地响,也驱动着骆毅和队友们向另一侧的边线冲刺,必须让身体热起来。骆毅当然知道这不是A城最冷的季节,现在仅仅是凛冽寒冬的温柔试探。训练快结束的时候,体育场上空的云越聚越多,先是落下如珍珠岩般的颗粒,然后是白花花的雪片。大家兴奋地吼着,骆毅仰起头,张着嘴,伸着舌头,等待雪花的降落,一片、两片……雪花在他的舌尖汇聚,又缓缓地浸润肺腑。
四
回到酒店,骆毅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澡,不是到餐厅吃饭,不是找队医放松按摩,而是要伺候他的球鞋,这同样是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他把球鞋从鞋袋里拿出来,左手托住鞋袋,右手握住球鞋的后部。刚踢完球,球鞋像是一对刚刚经历了厮杀的战士,伤都藏在内里,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球鞋静静地躺在茶几上,鞋面上有几根绿油油的草叶,它们彼此贴附着,像是紧紧依偎的恋人,又像是醉酒后不愿意分开的老友。
鞋底和鞋钉一定得仔细清理,球场的泥土和他们粘连在一起,已经难解难分了。骆毅从背包里拿出一条方巾,去浴室用温水浸湿,再把方巾拧干。他坐在床边安静地擦拭球鞋,他的头脑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方巾温热,抚过球鞋的每一寸肌理,草叶、泥土统统不见了,球鞋的颜色显得暗淡,阿迪达斯标志的三道杠也有点儿无精打采。
接下来要做的是给球鞋彻底松绑,两条白色的鞋带被骆毅慢慢抽出来,搭在椅子背上,鞋带很长,几乎可以垂到地面上了。鞋带把球鞋和脚紧紧联系在一起,系得太紧太松都不行,那会影响发挥。在骆毅刚踢球的时候,启蒙教练教的第一件事就是系鞋带。骆毅很羡慕教练系鞋带的利索劲儿,临了绕着脚脖子还能打个花里胡哨的结,像蝴蝶、像蜻蜓、像振翅欲飞的鸟。骆毅只是胡乱把鞋带系上,穿鞋的时候心早就飞到了球场上,就为这事他没少挨揍。教练是要这帮小伙子磨磨性子,当时哪懂啊。生生是被揍出来的,害怕,只能一点一点把鞋带系好,每一扣都要紧一紧。后来他们那一拨小伙子都管教练叫师父。
师父说,足球的最高境界是人球合一,还要人鞋合一,最舒服的感觉是你根本感觉不到球鞋的存在。如果踢完球之后你的脚起泡了,或者是磨秃噜皮了,不但不会得到师父的安慰,反而会被骂。师父不厌其烦地叨叨要学会调整自己,要让自己和队友舒服,拿球舒服,传球舒服,射门舒服,一个人舒服还不行,全队都得舒服,那比赛没个不赢。当时哪懂啊,现在越琢磨越有道理。师父前几年病了,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也没啥积蓄。骆毅前前后后给拿了三十多万,病还是没治好。师父临终前拉着骆毅的手,说他是自己这辈子的骄傲,还告诉他千万别整歪门邪道。说话的时候师父神情严肃,眼神中又露出了当年训练时的凌厉之光。
师父拖着一条伤腿从省队退役,进到一家工厂,还没等摸清工厂大门究竟朝哪个方向开就遇到了下岗。他白天教一帮淘小子踢球,晚上给人打更。他不懂围绕着一场比赛,还有盘口、*率赔**这些玩意儿,他痛恨“假赌黑”,每次说起那些犯事的足协官员、裁判都骂不绝口。
骆毅玩过一段时间半全场,虽然自己是球员,但面对看似简单的排列组合的游戏,他还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败下阵来,百十来万的真金白银灰飞烟灭,带给他的只有深深的懊悔。他怪自己太贪心,怪自己太没有节制,他庆幸自己还没有彻底疯掉,还能及时止损,他从未向任何人说过自己干的蠢事,他会把那段黑暗的记忆带到坟墓。
鞋油盒上印着一只骄傲的公鸡,鸡冠通红,目空一切。每次看到它,骆毅都会感觉斗志昂扬。这盒鞋油是第一次用,打开盖子,揭开薄薄的锡纸,眼前满是黑色。骆毅始终觉得鞋油并不准确,鞋膏的称谓会更合适些,膏要比油深沉、厚重,虽是浅浅的一个小盒,却总觉得里面深不见底。他特别喜欢闻鞋油味儿,还知道那香气来自一种叫做芳香烃的化学物质。队友们说他给鞋打油比到庙里上香规矩还多,这点他承认。他从鞋袋里又拿出了一块方巾,是第一次用,质地比前一块还要厚实,丝绒也更紧密。
他迟疑了一下,好像怕鞋油玷污了那块方巾似的。骆毅小心翼翼地粘了一抹鞋油再轻轻涂到鞋面上,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不太均匀,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些手足无措,好像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他正被那个人监视着。每只鞋上都涂着五六片鞋油,它们等待融入袋鼠皮的每一个空隙。毛刷和鞋面摩擦,发出“嚓嚓”的声音,听得人心里痒痒的。棚顶射灯的光柱投射在鞋上,球鞋被笼罩着淡黄色的光晕,很迷人。
不管李莎是否给他回信,他都想出去转转,顺便再找点吃的。他忽然觉得肩膀有点酸痛,这才想起来,可能是刚才踩场训练凌空倒勾肩头着地的造成的。球队的微信群里大家已经为那个进球闹腾了半天,助理教练恰好用手机拍下了进球的全过程。视频中,骆毅站在禁区中央背对球门,双臂伸展,身体微微前倾,足球在空中缓缓下坠,像一只归巢的倦鸟。他腾空而起,身体犹如一支拉满的弓,充满弹性而又力道十足。右脚背恰好触到足球,它改变了方向,裹挟着风雨向球门飞去。在差不多快20年的职业生涯里,骆毅有五六个倒勾进球。他在少年队的时候还专门练过倒勾射门,那时候,球场没有草,他一次次落在坚硬、布满石子沙砾的地上,每次都会腾起一团昏黄的烟雾,他从没觉得疼;现在,身体摔在绿毯般的草坪上,竟然会觉得疼,岁月不饶人啊。
五
李莎没回信。
骆毅觉得房间很闷,他走出酒店,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上飘着稀稀落落的雪花,骆毅伸出手,有几片正落在手掌上,眨眼的工夫就化了。街上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在游荡着。他想一直走下去,走向城市的边缘,直到宇宙的尽头。他只想一个人待着,不用想踢球的事,不用想欠薪的事,不用想家里的事。
这些年,责任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他是有钱了,一家老小过上了体面的生活。但眼前的一切却总让他觉得不安生,双方父母的年纪越来越大,两个孩子要上学、上补习班,赛季结束后不管远近都得带着家人去旅旅游,妻子的化妆品衣服鞋包,上述种种没钱根本就玩不转。
骆毅总觉得自己多踢一年,未来就多了一份保障。他不参与“假赌黑”那些破事,始终心安理得。他还经常感恩上天的护佑,没让他受过腿折筋断的大伤。欠薪的事不是他自己能左右的,好在骆毅的心大,觉得钱早晚能给上。
六
骆毅的手机在裤兜里抽搐般地颤动,话筒中的男声低沉沙哑,不太容易听清。天上纷纷扬扬飘着雪花,温度比刚才更低了,骆毅把脖子缩到了棉服衣领里,仔细听着对方的讲话。男人说他是A城队的负责人,问骆毅下个赛季有什么打算,如果不想退役,可不可以考虑和A城队签一份新的合同,虽然年薪比现在低,但出场时间应该是可以保障的,加上奖金,对一个老将来说还是挺可观的。
街上空空荡荡,楼体的装饰灯渐次熄灭,只有路灯发散着微弱的、似有似无的光亮。
男人又说,明天的比赛对于A城队来说太重要了,只有赢球才有可能留在顶级联赛,所以——说到这,他顿了一下,用力地抽着鼻子。骆毅有轻微的鼻炎,只要听见那动静,他的鼻子也会立刻淤塞住。男人接着说话,骆毅听到的都是嗡嗡的回响,他渐渐想起了对方的容貌,是个粗黑的胖子,脸上最醒目的器官就是硕大的蒜头鼻子,几乎每个毛孔都向外溢着肥油。你是前锋,该怎么踢心里最清楚了。这样,如果你明天表现好,肯定不会亏待你。风呼呼地吹着,很冷。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声音像是被突然抽走了,骆毅“喂喂”了两声,电话断了。
骆毅回到房间一头扎在了床上,醒来的时候差不多快八点了。他觉得很累,身体沉重,像一条搁浅在河滩上的旧船。那种疲惫感应该和他醒来之前做的梦有关。梦里,他被狠狠地推进了一个房间,沙发上坐着几个女孩,其中一个像是李莎。屋子里黑乎乎的,随后又进来几个男人,是A城队的总经理,本队自家俱乐部的总经理,两个队友,守门员盛涛、中卫大徐。自家的总经理向骆毅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别说话。
A城队的总经理分配着女孩,像李莎的那个分给了大徐。女孩们殷勤地点烟、倒酒,脸上带着刻意的微笑。黑胖子说话瓮声瓮气的,得仔细分辨才能听清。他说,拜托哥几个一定要高抬贵手,放A城队一马,球队如果降级了,不只是赛场上的事,还关系到投资人的资金支持。今天把东西都搬来了,你们肯定知道怎么办。说着,他不知道从哪拽过来一个大旅行箱,打开之后,里面全是纸币。黑胖子不停地从箱子里往外扔钱,嘴里叨叨咕咕,钱有的是,都是你们的,别在那干坐着,来拿啊。你们几个*妞小**也有份,来啊,来啊。大家笼罩在忽明忽暗的金光里,每个人笑逐颜开。
七
妻子没接电话,骆毅把窗帘拉开,初冬的阳光依旧很刺眼,远处是漫无边际的楼房,发电厂的烟囱轻微地吐着烟气,像是给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季热身。他想收拾一下球鞋,像以往的赛前准备一样,重新穿好鞋带,用柔软的毛巾把球鞋再擦拭一遍,把球鞋放在鞋袋中,让他们睡一会儿,自己也睡一会儿,静静等待比赛来临。
这时妻子把电话回了过来,声音听着很疲惫。她说二宝昨晚突然发高烧,娘俩在医院折腾了一宿。她怕影响骆毅休息,就没给他打电话,现在孩子退烧了。骆毅的眼睛红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嗯啊”应答着。妻子好像又要说点什么,支吾了几句就把电话挂断了。
球鞋被人动过了。离开房间之前的场景清晰浮现在骆毅的脑海中,他急着出门,刚泡好的茶都没顾上喝。茶杯里的水不见了,桌子上的球鞋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当然,这种差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骆毅不能,他对球鞋有一种天生的敏感,抑或是强烈的心灵感知,他熟悉球鞋就像熟悉自己的身体。即便是过了一夜,左脚的鞋还有些潮湿,皮子里藏匿着虚无缥缈的水汽应该和杯子里消失的茶水有关。
他冲出房门,在走廊里大喊,服务员!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队友和教练从房间露出头,怔怔地看着骆毅。喊了几声,没有人接茬。他回到房间,抓起床头柜上的电话,联系了前台。他报了房间号,说自己的东西被人动了,要经理和楼层的服务员亲自过来。领队、助教,还有几个队友也跟了进来,问他到底怎么了。骆毅喘着粗气,说球鞋让人给动了。大家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制式西装,面容姣好的女人领着一个长相敦厚的房嫂来到了骆毅的门口,她们俩都是一脸茫然。和骆毅想的差不多,房嫂碰翻了杯子,那只左脚的球鞋沾水了。
管事的女人和房嫂向他鞠躬致歉,教练和队友们也都出去了,房间重新回归安静。骆毅把球鞋拿到了洗手间,他把吹风机开到低档,干热的风柔和地吹着鞋面,似乎可以将所有隐匿其中的湿气带走。吹了几分钟,那只球鞋已经微微发热。他扯下架子上的毛巾,又上了点鞋油,反复擦拭球鞋,像是抚慰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
八
赛前的更衣室很安静,主教练维奇没有像往常那样滔滔不绝做动员,他只是告诉大家要享受比赛,别受伤。维奇是国外的著名球员,虽然现在大腹便便,但他的脚法远远超过很多现役球员。对于维奇的水平,骆毅心服口服,他俩也是队里仅有的还穿着老式阿迪达斯三道杠球鞋的人。
骆毅一直在摆弄球袜、鞋带,把袜子撸下来再拽上去,把鞋带解开再系上。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左脚的鞋有点挤脚,他用力活动着脚趾,把鞋带系得松了一些。吸顶灯的光投射在地砖上,像一汪凝固的水。骆毅把脚移开了,他怕水,怕球鞋再被弄湿。
盛涛和大徐坐在角落里,他们头顶的灯坏了,忽明忽暗,他俩脸色阴沉。角落里传来了大徐瓮声瓮气的话语,真他妈不想踢了,光干活、不给钱,拿我们当啥了?维奇和身边的翻译面面相觑,翻译向维奇耳语了几句,维奇摇了摇头,曾经让球员热血澎湃的更衣室演说大师沉默了。盛涛清了清嗓子说,球,我们踢,但踢成啥样,不好说啊!领队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将球员们从座位上一个个拽起来,狠狠地拍打着每个人的屁股,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让大家振作起来。更衣室里的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大家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和骆毅牵手的球童是个小胖子,年纪和自家老大差不多,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小手肉乎乎的,握着很温暖。两个人互相瞅了瞅,都不笑了,没说话。
比赛时的气温在零度左右,眼前白茫茫的,所有人(那天体育场观众席爆满,涌进来将近五万人)的哈气汇聚在一起,天地都变得白茫茫了。在昨天双方适应场地后,草坪又经过了修剪,草叶上挂着霜,白色和绿色小心翼翼地触碰,等待一场残酷的对决。
只有骆毅和裁判组穿着黑色的球鞋,其他人的球鞋五颜六色,有的鞋面上还印着繁复花纹。在正式入场之前,双方的球员汇聚在球员通道里,那些树脂材质的鞋钉踏着坚硬的地面,发出“咔嗒咔嗒”的动静。骆毅的胶钉踩在地上没动静,像一个沉默不语的老人。
比赛踢得粗糙,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那些赛前画在战术板上的线条到了场上全都成了一团乱麻。
A城队只有一种战术,长传冲吊。他们的球员们太紧张了,传球失误、停球失误、射门更是偏得离谱。
骆毅和他的搭档——那个从预备队上来的小伙子在A城队禁区前面不停地穿插跑动。不停地换位、跑动,不是什么战术需要,实在是太冷了。
上半场踢到一半,小伙子从右边突破下底传中,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向聚集在门前的球员们飞来,骆毅在中路跟进,他观察了一下球和大门的距离,还有A城队守门员的站位,他差不多能顶到皮球,只要把球向球门的右上角顶过去,不用太发力,球差不多就能进。
球进了!A城队高大的中卫组合张着大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两个将近一米九的大个子完全没想到骆毅会抢到那个点。全场寂静,五万多人一声不吭,像是参加一场规模空前的葬礼。
小伙子兴奋地跑了过来,这是他正式比赛的第一个助攻。他单膝跪地,骆毅把左脚踏在他的膝盖上,两个人做着擦鞋的庆祝动作。偌大的球场只有他们两个在孤零零地欢庆。
九
下半场,小伙子大腿肌肉拉伤,被换下了场,他还是太紧张了。只有骆毅一个人顶在前面,他像匹独狼,在寒风中苦苦等待着猎物。他眼睁睁地看着队友在后场把球传来传去,传着传着就传到了A城队球员的脚下;他眼睁睁地看着大徐把球传到了A城队前锋的脚下,A城队扳平了比分;自己的队友丝毫没有懊恼之意,反倒像是长出了一口气。
比赛就快要结束了,从其他赛场传来消息,保级对手比分领先,平局对A城队毫无意义。A城队需要再进更多的球,他们要赢得最后的希望,他们要在主场观众面前找回虚无的颜面。骆毅的队友们都缩在禁区之内,一次次忍受着A城队的狂轰滥炸。
球被顶了出来,骆毅将球稳稳地停好,突然发力加速,朝着A城队的球门飞奔而去。雪越下越大,风呼啸着,人影模糊,天地苍茫。骆毅的身后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追赶,他被铲翻在地,如同一棵挺拔的大树突然被雷电劈倒。他捂住脚踝,在草坪上不停翻滚,脸上混杂着雪水和泪水。A城队球员球鞋的钢钉扎进了他的脚踝。骆毅被抬上了救护车,阿迪达斯经典的三道杠球鞋被扔在车厢肮脏的角落里,鞋窠里塞着被救护人员剪破的球袜。他的脸上扣着氧气罩,从里面传出的声音沉闷混沌,让人揪心。在模糊的视线中,他的两个孩子,还有那个小球童的脸不停闪动,孩子们紧紧抱住了他,他不那么冷了。
作者:李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