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小说《你别无选择》《褐色鸟群》读后感

或许因为沉浸在通俗小说的时间太久了,读文学史上的先锋小说时,总是忍不住联想到通俗小说。

一、先锋小说和如今的通俗小说

先锋小说和我如今阅读到的通俗小说,具有同样的文化资源,即资本主义世界的文化资源。陈晓明教授在《无边的挑战——中国先锋文学的后现代性》中提及:当时译介并影响了中国文学界的外国文学,被统称为“现代派”,其实内中不加区分地掺杂了西方所说的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作品。后者最初被译为后期现代主义,可以看出当时译介者并没有区分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从外延简单地理解,现代主义的代表作家如普鲁斯特、卡夫卡、福克纳、萨特、海勒、品钦等;后现代主义主要是在理论和艺术上,而在文学方面,课堂上学到的只有一篇唐纳德·巴塞尔姆的《白雪公主》。

在资本主义国家中,现代主义主要是20世纪以来的潮流,而后现代主义大约是在1960年代以来反思资本主义(经济、文化、政治、社会、科技等方面)发展道路的思潮。随着全球化的进展,中国在过去三十年里从“进入全球市场”发展到“一带一路”,也意味着对全球市场或者说资本主义世界的重新审视。这种重新审视,部分因为市场经济在中国社会主义国家过于迅速地发展到一定程度而产生的副作用,比如“逃离北上广”、“低头族”、“留守儿童”等争论。

若反观后现代主义对资本主义的反思,其中也包含着对市场经济影响文化现象的推演,比如市场经济推动文化,形成文化工厂,向社会输出成规模的通俗小说,由于逐利,小说需要有“规模”、“效率”,因此从生产机制上总结出了种种写作套路,由大批写手分别或合作完成套路。结果,文本的独立意义在大规模雷同的套路中被削弱,碎片化、拼接艺术的裂痕屡屡出现。由于写手和读者对语言的理解没有经过训练,只要凭借语感就能在文本中对话,所以语言的逻辑、字词正确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感觉”。

为了达到吸引读者的目的,批量生产的通俗小说在语言上也倾向于使用感观效果更好的字词。粗口、性描写只是早期的发展。当市场自主筛选分类之后,语言进化到了追求美感、使用长串优美华丽辞藻的阶段。随着休闲阅读兴起,又走向简洁直白、关注剧情转折和戏剧化发展的阶段,不忌讳把连贯的剧情写成碎片,缩短有趣片段之间的阅读时间差以刺激读者。

不过,走到这里,我所阅读的通俗小说就失去了文学特性,越来越像文字化的剧本。比起影视作品,这样的通俗小说唯一的特点是,小说能让人一目十行,而影视作品还得读帧看字幕。可以说,追求“感觉”并不能使文学更有活力,反而会导致文学比娱乐性较强的影视更快地沦为“快餐”文化消费品。

(或许是物极必反,一部分注重文化资源、社会现实的小说出现在大型平台上,“现实主义”或者某种“空想社会主义”试图为读者提供进入乌托邦世界的快感,长时间与追求快感的小说并行不悖。不过,随着国家禁令下达,作品追求快感的倾向被约束,去年在微博、LOF等网络平台上爆发出了一场“写纯感情、纯色情还是写社会制度”的争执。这可能是追求快感的作品在台面上绝迹之前的最后一次挣扎。)

先锋小说在技巧、主题上取材于“现代主义”,恰好与我所阅读的通俗小说有相近的表面特征,比如格非《褐色鸟群》中因果被丢失、刘星《无主题变奏》中的情节碎片化、刘索拉《你别无选择》中对有趣片段在小说中出现得密与疏的节奏掌控、余华《十八岁出门远行》中迤逦而出的语词,等等。这些技巧上的不同特征,大概可以看成是先锋小说对感觉世界的描摹。

不过,先锋小说追求的感觉不是快感,而是反思之感,这种反思来源于对表象世界的质疑和对真实世界的不确定,因而在中国当代文学世界里被视作反传统、与现实主义小说背道而驰的一类小说。

其实,先锋小说追求“感觉”,跟如今通俗小说追求“快感”相比,已经显得保守了。然而,在对“感觉”的追求过程中,精神与现实走向分裂,由于普世价值无法在中国文化土壤里深植,精神也就越来越孤独,得不到人神交流的安全感。理想反过来阻止永远不能如意的现实进步,最终,90年代以“诗人之死”事件为标志的讨论,宣告了对“感觉”、对精神理想的失败。文学不会在先锋小说指出的“感觉”之路上行走,因而退回了与之对垒的现实主义领域。

抒情地说,追求快感的通俗小说和追求感觉的先锋小说,都是必死的小说。若把创作主要力量放在这两个方面,至多只能得到初心,寻得个悲剧事物一样慷慨就义的命运。除了转向,别无选择。

二、《你别无选择》读后感

《你别无选择》的作者刘索拉是作曲系高材生,在卷首创作谈中,她和访谈记者把小说节奏比作音乐起伏,每一节由和声,即一些角色之间的对话,加入更多和声,即更多角色加入对话,合奏,即众声喧哗,事件由此进入高潮,休止符,以某个声音的爆发、打断为标志开启一段相对无声的情节。小说中这种编织情节的方法能够很好地吸引读者,为读者调节注意力,这种手段已经很接近通俗小说经营出来的快感套路。

在通俗小说探讨创作方法的平台上,流传着一些创作公式,如:总字数50万,存稿至少30万,开头3000字内必须出现有吸引力的人物和桥段,开头1万字内核心人物到场,必须出现第一个小高潮;每个小高潮之间,穿插调子稍低的片段,比如平淡、温馨、展示矛盾、戛然终止;靠近全文最高潮时,间隔所显现的调子也尽可能低,使张力趋于期限,如果有人物死亡,可以从最高潮之前就开始铺垫或呈现;收梢时支线和主线轻巧、整齐,保持连贯的情绪。这种对感觉的操控和对情节连贯性、人物整体性的随意破坏、穿插,显示出情节和人物为感觉服务的核心。

过去对通俗小说的批评常常是过于注重剧情、人物而失却了别的东西,但是在通俗小说的创作原理中,剧情、人物让位于感觉,与其说通俗小说是为某事、某人写传奇,不如说它是一种煽情工具。

而《你别无选择》篇首访谈中,刘索拉说,自己想要寄寓在小说中的是:除了音乐一样能够通感人性和操控情绪的手段以外,除了用它施力或者被它施力以外,没有其他选择。

她的迷茫和痛苦并未在《你别无选择》中突显为主体,反而是那种操控节奏的技巧如机械爪一样抓着漫画化的人物和情节,一团一团、忽快忽慢地出现,其节奏和内容都呈现出戏谑、欢快的表象。因此,刘索拉想要描摹的“你别无选择”的感觉,似乎被形式掌控,反而呈现出通俗小说般的有组织的煽情感,写趣事时节奏急,写哀事时节奏稍稍拖长。

在刘索拉的写作中是与她的音乐素质紧密相关的节奏感,但在通俗小说中已经形成主题与节奏对应的公式。这容易让人联想到《你别无选择》中李鸣多次强调的谐和,内中暗示着一种机械般互不相侵、无限推演的步调,似乎与文化工厂的比喻有异曲同工之妙,共同走向A=B,B=C,C=A的有序僵化。

或许刘索拉评价自己这部小说“像小孩写的”,也看出了其写法的简单、直观、让位于感觉的倾向。

三、《褐色鸟群》读后感

严肃文学强调存在,文学强调模糊;科幻小说强调现实,科学/哲学强调在思想中解决或者追逐问题。《褐色鸟群》的故事,其实用科幻小说的视角看,可以作为“世界线”或者“平行时空”来处理,简单地画个图就能梳理出世界线转变的点,也就是“互相消解的四个故事”。

另外,候鸟作为时间的标志,是一种传统的集体潜意识(假设真的有),古代依靠天象计时,后来有了计时工具,我们才走向一种对时间的理性认识;而现代都市依靠工作日、上班上学的日子、依靠定点*放播**的节目来计时,这是现代式的迷信意识——而格非写“我”从都市来到“水边”写作,依靠候鸟计时,却因为写作的现代性和候鸟作为时间标志的古老性之间的裂缝而恐慌,现代性是重视时间和理性的,而古老的东西则是走一步算一步,看到什么就恍然大悟。

在《褐色鸟群》中,“我”陷入了现代性和古老性的裂缝之中,对自我存在、他人存在、世界存在是否也陷入这种裂缝而发出疑问,然而,候鸟作为时间的象征,却冷嘲一样飞过。人在候鸟的观照下,显现出一种惊慌失措、蒙头蒙脑、相互矛盾的状态。

其实,在科幻小说里,“候鸟”之冷嘲,不正是“终极”、“智能”、“神”、“永恒”之类事物的冷嘲么。科幻小说在当代的热门源于建构,更源于一种内心在现代性进展下,逐步暴露出集体潜意识里对古老的眷恋,而使自身仿佛暴露于什么遍布于时代、具有强大推动力的东西的冷嘲之下。

中国的《三体》《朝闻道》之类科幻小说中冷硬的世界设定、对思辨的追求写得远比人性动人的倾向,似乎也出于同样的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