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杨的钟摆
我们都叫他老杨。其实他只有三十来岁,最多不超过四十。鲜鱼口镇的人喜欢在结了婚的男人的姓前捎带上一个老字,不知道是亲近还是奚落。总之我们都叫他老杨,从他结婚到现在就这么叫了十多年。老杨脾性不错,少生气,说话声音不高不尖,平平稳稳。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像个知识分子。他就是知识分子,他是鲜鱼口镇中学的老师。平头是老杨多年来持之以恒的发型,一簇簇均匀铺陈在那颗大大的头颅上。髭须是天天必须刮掉,因为老杨的皮肤白白净净。老杨穿着一件灰色衬衫和一条深蓝色裤子出现在学校门口,老杨有点脚气,穿布鞋会舒服点。那双黑布面白鞋底的布鞋就是老杨的标志。不过远远看去,伫立在学校门口的老杨如同一截枯树皮。学生们三三两两零零落落走在街上,他们把少男少女的俊俏背影和朗朗笑声抛给了身后的老杨。老杨耷拉着眼皮,嘴角微微抖了抖。老杨看见天边已经一片桃红,如同油渍浸染成一团。
一辆不知是嘉陵还是雅马哈的摩托车从老杨身边驶过,从后视镜反射过来的光柱从老杨脸上滚过,老杨只感到眼前闪来一块红色,让老杨在那一瞬想起了多年以前与表姐蝉衣在山坡上的情景。
那是一群白色的羊群从山梁上翻过来朝山下俯冲,如同泻出的牛奶泼泼洒洒。十八岁的老杨就和表姐蝉衣坐在草地上,看着羊群从身旁跑过。羊身上散发出的温热气息中带着膻气,在山风的吹拂下朝老杨这边席卷而来。他们都把鼻子捏住。好难闻的气味。是表姐蝉衣在说。可是羊肉吃起来香。老杨捏着鼻子去看蝉衣。哎呀,你怎么想到吃它们。你心真狠。蝉衣说完就把头拨过去不理会老杨。老杨就喜欢看蝉衣生气,嘴巴嘟着,眉头挤出襞皱,腮边跑出两团红霞。是那种不愿理你却望着你来关注的神情。老杨去牵拉蝉衣的衣角,稍稍用力扯了扯,蝉衣还是不动,眼睛却好像长在后脑袋,看着老杨的呆样。老杨用手指去捅捅蝉衣的腰肢,那里软嫩嫩的好像棉花。蝉衣下意识地把腰身挺了挺,屁股使劲朝前挪移。干嘛,不要理我。蝉衣嗔怪着。老杨说,好姐姐,我错了。错在哪里。我不该想着吃羊。以后还吃不吃。不吃了。那吃什么。我吃。吃猪肉。咯咯咯的笑声如同密密麻麻的玻璃珠子滚动着布满在那个黄昏的山坡上。
走在街上的老杨清楚的记得后来在家里的猪圈里,他第一次亲了表姐蝉衣的脸。蝉衣先是花容失色,扬起巴掌要朝老杨打下去,手掌抡到半空却停了下来,然后突然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跑了出去,丢下十八岁的老杨站在那里手脚发凉心惊肉跳。身后的猪在槽里吃食,发出轰轰轰的粗笨声音。它掩盖了老杨心里的惊慌,使他冷静下来分析表姐蝉衣会不会跑去告诉妈妈呢。事实证明妈妈不知道这件事。以后的日子里蝉衣和老杨见面后总有些别扭,老杨有些不敢看蝉衣的眼睛。蝉衣是不是呢,老杨就不知道了。暑假过后,表姐蝉衣回城里姑妈家了,第二年姑妈她们家搬到了外地一个有海的地方,从此老杨就没见过蝉衣。
与蝉衣的那段经历影响了老杨许多年,直到现在老杨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对准锁眼捅进去时,他都还有些残存的景象。妻子云苓不在家里。
这当然是老杨能意料到的。黄昏将去,单薄的光线使屋子里有些昏沉。老杨把钥匙搁在桌子上,然后拎起水壶倒了杯水。喝完水后杯子握在手里,老杨开始端详这间屋子。从沙发到冰箱上的插花,从藤椅到窗台上的绿萝,然后老杨将目光放在四面墙上,那里有今年的挂历,印的是主席词。自己和云苓的照片几乎占据半个墙,张张是在县城的公园照的。
他们从五点半就起床,吃了点稀饭就坐车去县城。从鲜鱼口镇到县城的路坑坑洼洼,公共汽车如同醉汉一般走得颠三倒四。老杨和云苓两人的胃都很难受,一些液体在胃里倒腾着,随着车身的剧烈晃动,那些液体似乎逼近胸腔。两人只是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狠命咬牙。这样咬了一个半小时,当车停在县城的客运站时,两人大汗淋漓几乎虚脱。
但是他们还是风风火火地跑到了公园。公园建在河边,县城的河水没有鲜鱼口镇的透亮明净,可是许多游乐船在上面跑来跑去。人群如凶猛的流水从这头冲击到那头,各种音乐声在公园里响起,混杂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音符。老杨和云苓如同两条茫然失措的鱼被浸泡在水质恶劣的河里。云苓看见有买小饰品地摊,便急匆匆凑上去,蹲在地上,在一大堆闪闪发亮的小物件中挑来拣去。手指如同鸟喙精准无误地衔出她想要的东西。红色的玻璃手镯,银白色的项链,一颗翠绿的珠子,一只橘黄的发夹,或者一块铜制镂空花纹的小镜子。老杨把所有东西都装在一个包里,然后和云苓朝照相馆奔去。这是他们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鲜鱼口镇也有一个照相馆,是眼镜阿四开的。相馆不大,只有一台相机,陈旧得像是古董。阿四的拍照手艺或许真的不高,又或者他只会拍老人的相片。橱窗里陈放的不都是鲜鱼口镇活着的或者已死去的老人相片吗。年轻人是不会去阿四的相馆的,他们都愿为了拍几张好照片跑到城里来,连这路途上的辛苦也在所不辞了。云苓是一个多星期前便计划好让老杨带她来县城拍照片的,她问老杨从拍结婚照到现在有多久没照相了。老杨答不上来,云苓瞪着眼珠子,竖起两根手指头,嘴巴张得大大的,似乎这样才足以倾倒出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全部委屈。她说,两年了,整整两年呀。老杨不知道云苓到底要表达什么,是啊,两年了,两年来没有照相也不是这样过了吗。云苓干嘛这个样子。女人不照相就过不下去吗。云苓眼睛最毒,看得穿老杨的心思。在老杨要说话之前她抢在前面。不许说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舍不得钱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今年二十八了,再过几年就三十。女人到了三十就老了,要变得见不了人。我要趁现在还不难看多照几张相片,今后能时时看看也不会那么后悔。说完云苓捂着脸把头埋在两膝之间。不知为何老杨看见云苓捂脸就莫名地想起多年以前在猪圈里捂着脸跑出去的表姐蝉衣。是不是女人都爱捂脸。老杨陷入一种不能自拔的局面。

现在他们一共拍了,拍了很多张,拍到老杨都不知道有几张。刚开始他还在计算着,一张两张三张,后来那个留着中分头的摄影师把相机的快门摁得迅雷不及掩耳,老杨就再也数不清,他心里只是堵得慌,被许许多多的钱塞住了胸口。这些钱马上就要流到那个中分头那里,老杨心不甘。老杨是咬着牙一闭眼把一叠钱放在柜台上,然后拉着还在拿着相片一张张顾影自盼的云苓跑出相馆的。那时老杨心里想,好了好了,这些你该满意了,到了八十岁也不会后悔了。以后别想让我多掏一分钱。
那次照相花了整整四十块。是一九九四年的四十块。
老杨把手里的杯子朝墙上砸去,相框上的玻璃哗啦啦如同浪花四溅。嵌在玻璃片后的相片有些脱落出来,老杨看到自己的一张苦脸。原来那个中分头的摄影师把老杨当时的心事全照了出来,怎么直到现在才发现呢。同时老杨分明看到当年那四十块开始缓缓地灰飞烟灭了。
云苓在鲜鱼口镇的大街上开了个发廊。她在发廊的墙上贴了整整一个圈儿的明星画报,那些明星中随便哪一个的发型都可以使小小的鲜鱼口镇为之尖叫。发廊刚开张的时候,鲜鱼口镇的人都觉得外面支起的那个三色转筒很好看,整天就那么转个不停,三种颜色扭结在一起朝上逼近,到了顶部不知怎么过渡的又回到起点。
宝克大概是发廊的第一位客人。宝克坐在旋转椅子上,看着云苓从一大堆剪子,梳子和发胶中拿出一支电推。启动后嗡嗡嗡的震动声在他的头上滚来滚去,宝克觉得耳朵发痒。但宝克更觉得心里发痒发酥发软。后来宝克回忆起那天这个叫云苓的漂亮女人穿着一件碎花杂色的连衣裙,在他面前转来转去如同漂浮着一团云锦。云苓大概是很珍惜这第一个客人,格外用心地为宝克修剪头发,那简直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因此云苓忽略了自己与宝克的距离,使自己的胸脯在宝克脸上蹭来蹭去好几次。打理完后,宝克给了十元钱。云苓说不好意思刚开张没有备零钞找不开,只要三元就好。宝克拾起云苓一只手,把十元票子拍到手心,然后握住,说,好了,不找了,大不了下次你不收我的钱。云苓看见宝克开了门朝大街走去,街上传来叶倩文的歌声。红尘啊滚滚痴痴啊情深,聚散终有时。
这个下次将云苓和宝克的故事拉得很长,一直长到老杨发现云苓隔三差五的带回一件新衣服或是一支精致的口红等等。云苓没去看老杨,只是将东西草草塞进衣柜,便跑到厨房择菜。老杨说又买新衣服啊。一根芹菜在云苓手里颠来倒去,云苓拣准黄叶然后掐掉。云苓还是不看老杨,只是说,是啊,发廊生意还不错。老杨说,也不要这样胡乱花钱。云苓没说话,老杨也不再说什么。
老杨知道宝克这个人好像是半年后了,有人告诉老杨有个做水泥生意的宝克和云苓走得太近,让老杨去注意一下。这个消息并未让老杨多么吃惊,在半年前,就是云苓不断拎着东西回家时他的心里已影影绰绰有种猜测。可是不具体,过分抽象。他不能指着云苓的鼻子去质问,老杨不是那种人,他做不出来的。现在那个猜测似乎成型了,但还不够清晰。宝克和云苓走得近是什么意思。发廊每天都会有许多人去找云苓剪头发,要是半个月理一次头发那么这些人一年来会找云苓很多次了。这是不是就是走得近呢。老杨总爱把事情朝一个理想的地步去设想,然后将心情安顿得比较熨帖。因此对于云苓和宝克这件事情,老杨居然做到了泰然处之。
直到一台夏普卡式录音机被云苓抱回家里,老杨才意识到之前自己的愚蠢想象。那天的情景老杨一直都有些模糊,好像一场醉酒后的失态。他约莫记得自己好像揸开五指狠狠抡了云苓一把,具体是一把还是两把或者很多把,老杨在事后一直没有理清楚。然后云苓用手捂住那张贴着有五指印的脸庞冲出了家门,其间夹杂着零零碎碎的哭声。一定是那次以后吧,老杨和云苓的关系骤冷,是同住一间屋子里的两个陌生人。至于宝克和云苓的事究竟是真是幻,老杨觉得永远也搞不清楚。或许这本身就是件亦真亦幻的囫囵事。

老杨也无心去收拾一地的碎片。老杨去厨房里烧了一锅水,做了碗面条胡乱吃下。一打开电视机便是部情感剧,男欢女爱儿女情长在荧幕里被演员大胆而夸张地演绎。全是*妈的他**狗屁。老杨跑到楼上去敲老蒲的门。
老蒲是学校的图书管理员。老蒲真的是老蒲,五十多岁,头上斑驳的白发像是下了霜。头小但是肚子大,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尤其是沙发上,你感觉他整个人都在朝里陷。那么一团硕大的身躯搁在那里从上往下看敦敦实实四平八稳,如同不倒翁。老蒲衬出老杨的形销骨立来。
老杨把楼上的不倒翁老蒲叫来下棋。象棋是老蒲一生的最爱,他的棋艺蹈空精湛,在学校能与他对弈的大概只有老杨了。棋盘铺在茶几上,老杨给老蒲让烟,两人点上,此起彼伏地吞吐。车八进三。卒六平五。马二退四。帅六进一。老杨在楚河汉界里杀得眼红,这一切都被老蒲看在眼里。老蒲心里不自在,知道老杨家里这一切都是他起的头。老蒲就是那个告诉老杨宝克和云苓走得很近的人。
老杨,我不该多嘴的。
我们现在就下棋,说那些干嘛。
老杨,或许是我看错了,云苓她。
不说了老蒲。你告诉我那些,我心里感激着。
云苓走几天了。
三天了吧。也许是四天。我也没仔细记。都习惯了。
老杨,今天就下到这里,明天到楼上来喝酒。
那好,今天就这样。我赢了你四局,你没让我吧。
我从不让人的。
老蒲站起来看墙上的挂钟。
这钟不走了。老蒲说。
老杨看了一眼,时针停滞在晚上九点。就在那时,老杨莫名其妙地想起有关这挂钟的一些往事。
云苓老是觉得东面的墙上太白太亮,一片空空的白叫人心里发慌。云苓说买个挂钟搁那里,最好是那种木质结构,造型是经典的欧式。还是在县城里,他们到百货商店。钟表柜台前有些冷清,两个女人坐在柜台前。云苓挽着老杨,挽的有些紧,一侧脸还贴在老杨的胳膊上。云苓的肢体语言暗示着他们是新婚,她应该有新婚女人的娇羞和矜持。云苓用手指捅捅老杨的腰,让老杨去问问价钱。老杨被云苓的一捅陷入了迷茫之中。山坡。如同牛奶般的羊。表姐蝉衣。桃红色的黄昏。猪圈情事。它们像无数胶片被重叠,构成一幅阔别已久的画面。老杨愣了好半天。云苓眉头皱了皱,用力撞了一下,老杨被撞醒了。老杨说,请问你们这里的挂钟怎么卖。一个在织毛衣,另一个从铁盒子里挑出些分币,一枚一枚放在玻璃台面上,发出金属的脆响。两人在聊天,一句一句。织毛衣的说,上次有人买的毛衣不合身,要找我退货,简直笑话,穿过的衣服能退吗。清理零钱的女人说,人家大城市里的服装店是可以试穿的,不合适当场就换。哎呀呀,那怎么行,要是把衣服全试完了,以后还卖给谁。人家大城市那么多人,还愁卖不出去,哪里像我们这小县城。两人一言一句地讲着,完全没有理会老杨。老杨有些发窘,又说,请问挂钟怎么卖。织毛衣的女人没抬头,只是说,哪一款。老杨指了指一款国产的,木质结构,表盘是铜面抛光,造型就是云苓说的那种。四十八。老杨的嘴巴张了张,很快闭上。云苓在耳朵旁小声说,我太喜欢它了,我说的就是这种。老杨把这款价值四十八元的国产挂钟买下了。挂钟搁在一个长方形的包装盒子里,老杨把它抱在怀里,和云苓走出百货商店。刚到大街上,老杨似乎看见街对面有个身形很熟悉。老杨伸长脖子远眺,他几乎认定是表姐蝉衣。蝉衣正站在一个公交站牌下。蝉衣怎么会在县城呢。她不是去了一个有海的地方吗。老杨朝那里望了又望,惹得云苓心烦。云苓说,你今天怎么回事,想什么呢。那里有谁,看半天了。老杨刚想说好像看见表姐了,话在嘴里骨碌碌滚了一圈,变成我好像看见熟人了。老杨趁机再去辨识时,一辆公交车刚从站牌开过,站牌上空无一人了。那天老杨一直心神不宁。
是表姐蝉衣吗。
云苓却在摆弄挂钟,一会挂上,一会取下。云苓大概不会注意到老杨脸上怅然若失的神情。
云苓离开家的时候不是晚上九点,那时好像钟摆还摆来摆去的。挂钟是什么时候停下的呢。老杨想不起来,却想起表姐蝉衣。那天的公交站牌下站立的是不是蝉衣呢。
云苓抱回夏普卡式录音机是在一个傍晚。一进门云苓就把后背朝着正在厨房里做饭的老杨,然后将一个大盒子匆匆抱到里屋去。老杨那时在做糖醋里脊。糖与醋的比例一般人很难难捏,但老杨却每次都能恰到好处。这是老杨的招牌菜,云苓第一次吃的时候,就说吃到嘴里酸溜溜甜滋滋,像谈了场恋爱。老杨把刚才一幕全看在眼里。老杨把锅铲搁在灶台上,屏气凝神地朝里屋走去。看见云苓正把盒子朝床下塞,床太低,盒子塞不进去。云苓正在那里把它颠来倒去地死命朝床下挤,老杨就一把拉开云苓,吓得云苓尖叫起来。老杨拖出盒子,抱起身来,看见上面印着几行美术字。是夏普卡式录音机。他在手里掂了掂。云苓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看着老杨。老杨什么也没说,将录音机从盒子里取出来,然后举过头猛然朝地上重重掼去。云苓又是一声尖叫。你疯了。老杨抡了云苓一下,云苓蒙住了。老杨又抡了一下。后来的事情老杨记不大清楚,但直到现在老杨都惊叹自己当时的冷静。
云苓不是第一次离家了。老杨知道她一定是在女朋友曲小露那里。老杨懒得去找。闹够了,云苓自然会回来,她舍不得那个发廊。

刚才那碗面条让老杨有些不舒服,胃部有点发胀。老杨把下过的棋盘胡乱的倾在沙发上,再把茶几推到一边。老杨在腾出的空间中扭着腰。报纸上说饭后要多运动才能身体健康。身体健康不就是为了长命百岁吗。老杨想起小时候听老祖父讲聊斋,里头最让他佩服的法术就是长生不老之术。可是一个人活那么久,活到全人类都灭绝了,那还有什么意思。算了,活个几十年就足够了。或者几十年都嫌多。
老杨这时又去看了看那口停止摆动的钟,似乎明白了它的全部意义。自己和云苓的结合本身就是错误,这口钟的到来更是一种审判。它被云苓高高悬在墙上,每时每刻都在记录着这场混账婚姻存活的时间,你看,当自己和云苓的婚姻快走到尽头时,它也停滞不前了。看来时辰到了,挂钟的死宣告了时间的灭亡。老杨看着看着,再一次陷入迷茫。山坡。如同牛奶般的羊。表姐蝉衣。桃红色的黄昏。猪圈情事。像轮番地轰炸,老杨飘然而去。
没有云苓。没有宝克。没有夏普录音机。只有蝉衣,不是在公交站牌底下鹄立着,而是在当年的山坡上。如果整个故事是这样写下去,老杨现在会在哪里呢。云苓又会在哪里呢。总之她肯定不会在女朋友曲小露的床上翻着时尚杂志,一旁的录音机里传来歌声。对你爱爱爱不完,我可以天天月月年年到永远。
老蒲来敲门,见门没关,开门进来看见老杨斜躺在沙发上。老蒲说,让你上楼来我家喝酒,怎么忘了。
老杨一睁眼,打了个呼噜,站起来就说没忘没忘。出门的一瞬间,老杨想怎么都是第二天了。他看看那口墙上的挂钟,孤零零的还是一动不动。
一九九四年七月的一个黄昏,晚霞似裂开的帛锦。云苓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正放着一部情感剧。云苓看得泪花纷绽。老杨在厨房做着糖醋里脊。糖与醋的比例不论什么时候老杨都会拿捏得及其精准,增一分太酸,少一分不甜。老杨把做好的里脊端上桌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开始报时。北京时间晚上十九点整。
云苓回来了,价值四十八元的国产挂钟上,钟摆沿着它既定的弧形轨迹,重新启程。老杨看着它,觉得在时间的长河之中,所有的人间纷扰都似乎没有发生过。而一切又何曾发生过。
黄鸟,本名阳桃,教师,四川富顺青年作家,已发表小说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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