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疆自然笔记
文丨安宁
一
昨晚纷纷扬扬的雪,一早起来,就淡若无痕。似乎阳光在深沉的夜里,张开巨大的斗篷,将所有遗落在人间的雪花,都收入囊中。除了楼下荒芜的小花园里,零星点缀的白,或者芜杂的枝杈间残留的冰冻的雪,大地上好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世界静寂无声,有人轻咳着从窗前经过,随即便消失在清冷的虚空中。
这是一年中的第一天,四季的起始。天空蓝得耀眼,没有风。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偶有鞭炮声响,但并不长久,似乎怕惊动了什么。
在窗台上,看到一只西瓜虫。它早已死掉,身体干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或许,是它的灵魂先行厌倦了躯壳,于是便在某个秋天的黄昏,神秘地消失了。我能想象它生命最后的时刻,从某个潮湿阴暗的角落,沿着一束梦幻般射入房间的光,慢慢爬到窗边。它在那里,被巨大冰冷的玻璃挡住。它在绝望中,看过北疆深蓝的天空,壮阔的落日,皎洁的月亮,和自由飞翔的鸟儿。它隔着窗户,深情凝视了整个夏天,最终,在某个寒潮袭来的孤独的夜晚,放逐了自己,只留下微微皱缩的躯壳,向世人呈示着临别前它曾有过的痛苦的挣扎。
春天即将苏醒,不知去年离去的小虫的灵魂,会不会探头进来,看一眼自己曾经的躯壳。

二
三月,在北疆大地上,柳树枝头已是一片鹅黄。河流破冰而出,发出古老深沉的声响。大风撞击着泥土,唤醒沉睡中的昆虫。就连大地深处蛰伏的树根,也在春天湿润的气息中,轻轻抖动了一下。于是,整个北方便苏醒了。
随后一场大雪,犹如最后的哀愁,浩浩荡荡降落人间。它短暂到犹如惊鸿一瞥,当我洗漱完毕,走出家门,阳光已经从深蓝的高空上洒落下来。好像片刻之前历经的,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幻觉。这遍洒蒙古高原的强烈的光,让天地瞬间光芒闪烁,璀璨斑斓。风席卷着大片大片的云朵,将它们吹成嘶吼的烈马,腾跃的猛兽,繁茂的森林,壮美的山川,或者舒缓的河流。于是,北疆的天空上,便有气象万千、荡气回肠之美。
校园里飘荡着沁人心脾的花香。一路走过去,看到香气袭人的丁香,白的粉的,正用热烈浓郁的香气,吸引着年轻视线的关注。一个男孩嗅着花香,情不自禁地念起戴望舒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他前面沿丁香花路行走着的,是两个温柔小巧的女孩。她们大约听见了男孩的朗诵,扭头看他一眼,而后轻声笑了起来。
相比起来,榆叶梅的香气就淡远羞涩得多,需低头用力去嗅,香气才会丝丝缕缕地从花蕊中徐徐飘入鼻腔。一阵风吹过,榆叶梅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洒落人的脚下,那样娇嫩柔美的粉色,总让人不忍心踩下去,于是便满怀着怜惜,绕路而行,却又忍不住回头张望,希望它们不要被人踩入泥土里去。
上课前的十分钟,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风景。窗外的桃李湖静寂幽深,一树桃花犹如含羞少女,粉红娇嫩,俏皮地探出湖心小岛,在水中映下婀娜倒影。柳树已生出鹅黄新叶,微风吹过,在水面划出细细涟漪。一对情侣牵手在湖边散步,女孩时不时仰头,看天上悠然的云朵。阳光洒落下来,晒得人心暖融融的,好像有一只猫,正温柔地靠在人的手边,不停蹭着乖巧的脑袋。
远处的草坪上,绿色的绸缎尚未完全蔓延开来,只在阳光充沛的地方,这里一汪,那里一团,犹如不疾不徐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以北疆的缓慢速度,从南方开来。草坪上的迎春,开得无比灿烂,一丛一丛,是校园里最耀眼的明黄。麻雀们从蓄满生机的树梢上呼啦啦落下,啄食一阵草籽,又呼啦啦飞过半空,停在遒劲高大的法桐上。
操场上传来打球的欢快声响,还有进球时热烈的喊叫。那声音如此的年轻,又那样的蓬勃,满溢着青春的激情。
我在这样的叫喊声里,开始上课。

三
天忽然就热了起来。
可是在房间里坐着,却凉飕飕的。靠窗读书,我常常穿了毛衣,还要外加厚的外套,才能坐得住。阳光遍洒北国大地,就连云朵,都似乎怕热,消失得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边缘。杨絮漫天飞舞,并借人喘气的间隙,争先恐后地朝鼻腔里跑。空气一时间变得拥堵稠密起来。
花朵开得有些不耐烦,懒洋洋地在阳光里站着;若是有点荫凉,它们大约全都会跑过去躲上片刻。还好有风,但这会儿北疆的风也是暖的,粘稠的。人走在路上,总希望下一场雨,将杨絮从空气里全部过滤掉,只留湿润的气息,供人呼吸。
虽然无雨,但天空还是一览无余的蓝。只是远远的天边上氤氲着热气,那热气在阳光的照射下,不停地晃动着,好像炉中跳跃的火焰,在不息地燃烧。
一夜之间,北疆的春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夏天,正马不停蹄地赶来。
去近郊,在一大片花期已过、刚刚结出小巧果实的桃林里,忽然看到一只野猫,昂首挺胸地走在两排桃树中间的空地上。它的毛发,在树隙间漏下的阳光里,闪烁着光华。这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桃林,犹如它的王国,一排排桃树则是庄严肃穆的士兵方阵。风吹过桃林,树叶哗啦作响,犹如一首舒缓的奏鸣曲。而野猫就那样孤傲地走着,不关心尘世的喧哗,不关心马路上呼啸而过的车辆,不关心猎物,也不关心明天。那一刻,它高贵的灵魂里,流淌着一条自由奔放又野性不羁的河流。
午后,一场大雨清洁了整个天地。大青山在雨雾中氤氲着,犹如浮在飘渺半空中的虚幻城堡。远远近近的树木,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满含着诗意与哀愁,静默无声。
我问开车的司机,大青山的青色,到底是怎样的色泽?答复:青色是介于蓝色和黑色之间的颜色。我注视着窗外,忽然很想化成一抹深沉的青色,融入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中。
傍晚,雨依然纷纷扬扬地落着,伴随着轰隆轰隆的雷声,似乎在为夏天敲响战鼓。夜幕中的城市,在雨中变得愈发的清寂。空气中飘荡着花朵的香气。有人打伞在道旁慢慢走着,并不着急。雨水打湿了女孩的裙脚,路灯投下昏黄的光线,女孩的影子,便落在青灰色的砖地上,有惹人怜爱的瘦。
忽然想起,午后站在窗边,跟朋友一起看雨。雨水敲打着窗户,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整个城市都安静地沐浴在雨中。车马的喧嚣被雨水过滤后,也淡远下去,似乎声音来自遥远的天边,那里正涌动着厚重的乌云,这是北疆辽阔的天空,每一片云朵,都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我跟朋友边注视着变幻不定的云朵,边细细碎碎地说着闲话。这北疆壮阔辽远的天空,让我内心忽然充满了哀愁。人的一生中,要修多少年,才能遇到一个跟你说一会儿闲话的人,或者一起看云的人,一起听雨的人,一起乘船的人,一起打伞的人呢?
这样美好的一起看云听雨的片刻,稍纵即逝。而一旦逝去,便成为我们心中的永恒。
我爱这让我心生哀愁的飘雨的初夏。

四
今天呼啸的大风,吹出大片大片抒情的云朵,天空宛若仙境,无数金色的光线穿越云朵的缝隙,洒在辽阔的大地上。风掠过树梢,穿过高楼,奔出街巷,又一路越过沙漠和戈壁,森林与草原,最后,从气象万千的云朵中席卷而过。
我坐在窗前,看着对面高大的柳树在风中狂舞,忽然想起,昨天在校园里,看到的一株占据了大半个草坪的奇特的柳树。确切地说,那是三株柳树,只不过它们的根基是从一个母体中生出。每一株柳树,都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住。它们几乎成了这一片草坪上唯一的主人。其中的一株,在一场风暴中被吹倒在地,粗壮的枝干便紧贴着地面向前顽强地生长。它就这样匍匐在地上,枝繁叶茂地度过了很多很多年。没有人能够说出这株大树是哪一年植下的,反正学校还没有建成的时候,它就已经根深蒂固地盘踞在这里,成为一方霸主。以至于人们敬畏自然的威严,小心翼翼地在其中一个倒地的粗壮枝干下,撑起一根木头,让它靠近地面的身体,能够时时有风自由地穿过。
前往大巴山的朋友,微信上发来照片。那里的天空,也像此刻的北疆,浪漫舒展的云朵,铺满了广袤的天空。大巴山上层峦叠嶂,茂密蓊郁,绿色犹如河流,在山间肆意流淌,无休无止。有好奇的云朵下到凡间,在半山腰缭绕盘旋,于是那里便似有了仙人,让人神往。我对朋友说:等你老了,就定居山中吧,将你一生风云和爱情传奇,都交给后人言说,你只“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朋友哈哈大笑,回说:当然如此!
而另一个朋友,则发来小花园里空荡荡的鸟巢。两只斑鸠曾经在那里生活,并抚育了它们的孩子。当那只小小的斑鸠学会飞翔之后,它们一家三口便永远地消失了。我看着风中闪烁的葡萄藤蔓,和藤蔓中安静栖息的鸟巢,耳畔似乎又回旋起斑鸠的叫声。那叫声与布谷鸟如此的相似,“布谷,布谷”,一声一声,响彻无边的大地。
虽然大风,但午后还是带阿尔姗娜去了附近的“森林”。这是我偶然间发现的一片居于市区的清静之地,属于林业局的树木繁育中心,但对外免费开放。林区面积很大,慢慢逛完每一片树林,至少需要两三个小时。树木茂盛粗壮,一看即知,此片林区已有很多年的历史,遍地都是漂亮的松球,野草四处蔓延,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雀跃啁啾。因林区已形成良好的自然生态,树木可以独立生长,无需人工浇灌,于是过去修好的水泥沟渠,就废弃掉了,成为老旧但却别致的风景,人行走其中,恍若回到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乡下。
阿尔姗娜像一只重返山林的鸟儿,在人烟稀少的树林里快乐地奔跑。她时而因发现了三株环拥的大树,兴奋地指给我看。时而捡起隐藏在层层松针下的鸟雀的羽毛,欣喜地玩耍。时而四处捡拾杨絮,并细心地摘去上面的杂草,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入兜里。时而又采下一朵蒲公英,噗的一声,将它们全部吹走。时而又叫喊着,让我看草丛里蹁跹飞舞的蝴蝶,大风中疯狂起舞的树木,天空上自由舒展的云朵。甚至一只蚂蚁,一片蜘蛛网,一朵米粒大小的花,一根枯死的树干,被风刮断的树枝,都让阿尔姗娜发出惊呼和由衷的赞叹!
这片林场,不知是没有太多宣传的缘故,还是城市里的人们早已忘记了自然的美好,以至于一路只看到六七个人在林中散步。不过这反而让我欣喜,仿佛这片森林独属于我和阿尔姗娜。我真想仔细地看清每一株树木,记住它们深沉的双眸,记住枯死的树干上秘密一样隐匿的木耳,它们是大树的双耳,代替死去的树木,重新倾听世间的风声雨声。没有一株树木是相同的,每一棵大树,都是一片汪洋。它们世代栖息于此,自成一个无人打扰的静寂王国。而我和阿尔姗娜,不过是恰好从这里路过。
我们只带走了遗落在地上的松球,杨絮,羽毛和松针。阿尔姗娜试图采走一片树叶,我阻止了她。“这样我们下次再来,你就能看到它依然生长在这里。”我这样告诉阿尔姗娜。

五
八月一到,呼伦贝尔草原便进入了秋天。男人们一边在院子里忙着检修打草机,一边四处打听今年谁家的草场更好。黄昏还没有来,草尖上就浮起了露水。庭院里站上片刻,湿漉漉的凉意便化作清幽的小蛇,沿着脚踝冷飕飕地向上爬去。暮色中沿伊敏河走上一会儿,偶遇一两只孤独的飞鸟,在河岸上空久久地盘旋。风沿着枯黄的草原吹来,吹得人心起了苍凉的褶皱。奶牛们拖着膨胀的乳房,淌过冰凉的河水,列队朝家中走去。小镇上人烟稀少,偶尔有男孩驾驶着摩托车,风驰电掣般地穿街而过。
蜂拥而来的游客犹如溃散的*队军**,迅速地撤离,被无数双眼睛和照相机遍览过后的草原,重新归属于牧民。于是打草的机器,便代替了人的双脚和车轮,在大地上日夜劳作。一捆捆草仰躺在大地上,注视着深蓝的天空,那里依然有夏日残留的云朵,在无拘无束地游荡。再过一个多月,大雪就会来临,夏日所有的喧哗,都将被封存进茫茫无边的雪原。
相比起热烈的夏天,我更喜欢蒙古高原上的秋天。劲烈的大风吹去枝头的绿色,大地重现寂静孤独的面容。收割完毕的土地上,泥土裸露,秸秆零落,放眼望去,一片荒凉。接下来的半年,塞外将被大雪层层裹挟,一一冰冻。生命隐匿,大地荒芜。也只有此时,蒙古高原才向真正懂得它的世代栖息于此的人们,展现最为凌厉也最为诗意哀愁的一面。
想起去年秋天,我前往鄂尔多斯高原,徒步在沙漠中行走。大风席卷着云朵,吹过浩瀚无垠的沙漠,并在这条汹涌澎湃的大河上,画出春天般的绚烂花朵。秋天的沙漠腹地,犹如浩荡的海洋,是另外一种壮阔的美。细腻的沙子恍若遍洒人间的金子,在高原的阳光下熠熠闪光。天地间满目耀眼的金黄,除此之外,便是与沙漠遥遥接壤的宝蓝。风呼啸着吹过来,卷起漫天黄沙,人裹挟其中,渺小犹如尘埃。只有低头在沙漠中行走的骆驼,会用温暖的驼峰,向人传递可以慰藉漫长旅途的温度。它们长长的影子,在黄沙中缓缓地向前移动,不疾不徐,枯燥却又有无限沉稳的力。没有起伏的平静喘息,伴随着声声驼铃,在永无尽头的单调色泽中,一下一下撞击着人心。
没有什么生命,能够比这存在了亿万年的洪荒大地,更加的永恒。即便在二连浩特的恐龙家园,那些长达四十米重达上百吨的庞然大物,它们曾经在蒙古高原上栖息繁衍,奔跑飞翔,可是最终,也在这里彻底地绝灭。只有永无休止的大风,带着亘古的威严,从凛冽的寒冬出发,向着万物复苏的春天,浩浩荡荡,长驱直入。
(原刊于《散文百家》2020年第6期)

安宁,生于八十年代,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人。已出版作品25部。代表作:《我们正在消失的乡村生活》《遗忘在乡下的植物》《乡野闲人》《迁徙记》。曾获首届华语青年作家奖、冰心散文奖、叶圣陶教师文学奖、内蒙古索龙嘎文学奖、广西文学奖、草原文学奖、银雀文学奖主奖等多种奖项。作品《走亲戚》入选2015年度全国散文排行榜,长篇小说《试婚》在台湾等地出版繁体版。在《人民文学》《十月》《天涯》等发表作品400余万字。现为内蒙古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内蒙古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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