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鲁智深一生中最屈辱的一战,是在瓦罐寺对战崔道成和丘小乙。
离开了桃花山后,和尚赶了几十里的山路,到了瓦罐寺。
瓦罐寺,这名字起的奇怪,听起来一点都不响亮。
瓦罐,腹中空空,是否对应着佛教的四大皆空抑或是有什么其他寓意在里面咱不得而知。这是一个古寺,由于年久失修,显得十分破败,但就在这样一个破败的寺庙里,居然还有人在。大和尚饿,想进去找点吃的,庙里的老和尚告诉他没有,不料转身又被他发现了粥食。
(原文:智深却把手来捧那粥吃,才吃几口,那老和尚道:“我等端的三日没饭吃。却才去村里抄化得这些粟米,胡乱熬些粥吃,你又吃我们的。”智深吃五七口,听得了这话,便撇了不吃 。 )
我饿了,所以我要抢你们的吃,但你们已经三天没吃了,比我可怜,所以我吃几口就不吃了。
你说鲁智深他道德高尚吗?
当然不高尚,他乱抢人东西,经常打人骂人的,还喜欢随地大小便。但为什么大部分读者并不讨厌他?
因为他有底线,道德底线。
纵观这一路走来,他的所作所为,无论大事小事,他做事全靠自我的道德判断。
当然,他的道德有学龄前儿童的最大特点:想起哪出是哪出。

本性憨憨,
所以被人忽悠两圈,
回过神来后就跟俩恶人开打了。
但是,这次智深栽了,
饿着肚子啊!
直接打不赢那崔道成和丘小乙的联手。
打不赢咋办?
跑!
好汉不吃眼前亏。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智深赤松林里遇到了好兄弟史进,有了肉干烧饼吃。
填饱了肚子,这事就好办了。
两人掉头就回去弄死了那俩倒霉蛋。
这段很多人认为剧情诡异,咱力可拔树的智深仅仅因为没吃饭就战力下降到渣,竟然能被俩武功不怎么高的家伙给打到狼狈而逃,这事不合常理,认为是文中的败笔。其实不然,这里写得还是蛮精彩的。
(原文:老和尚道:“那和尚姓崔,法号道成,绰号生铁佛。道人姓丘,排行小乙,绰号飞天夜叉。”)
一个和尚跟一个道士,二人名字起得奇怪,佛非佛道非道的。
关于这俩货,瓦罐寺中老和尚这样说:“这和尚、道人好生了得,都是杀人放火的人......这两个那里似个出家人,只是绿林中强贼一般,把这出家影占身体。”
占着出家人的身体,杀人放火,毁坏寺庙、殴打僧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哎,等等。
这不是和尚我干的事吗?
这事整的,如出一辙啊!
刚才自己还恬着脸抢人家老和尚粥喝呢,
这不打脸了吗?
脸是打的啪啪的,
但是,
是恶,
就要除!
这俩货是大和尚的翻版啊,是心魔。
心魔不除,
焉能修成正果?
是故要打,打不过也正常。文中已经有铺垫了,当时的智深又累又饿。饿,这个真扛不住啊!有读者觉得这里有些扯,说和尚不应该没吃饭战力就下降这么多,这很不科学。其实这没什么不科学的,这世间不扛饿的人多了去了。现代有个病叫低血糖了解一下,这病要犯厉害了,自个都能出溜桌底下了,还用的着打架?

再说了,心魔咋那么好除?
所以需要兄弟史进的帮忙,
杀完后又一把火烧了这瓦罐寺,
这把火烧的好啊,
有禅意。
你想啊,一个和尚,放火烧了一座庙,还文绉绉的说什么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
这意味着什么?
咱们这个爱学习的大和尚,开始悲天悯人了,心法感悟愈加的精深,
他隐约的知道,
寺庙,
不是他真正的家,
靠*佛神**,
已经救不了这个世道了。
可他真正的家在哪里呢?
学问尚浅,还没悟透。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落草为寇,
他还要听师父的话,远赴佛门继续改造自我,精进学习。
于是和尚谢绝了史进落草的邀请,一路来到了东京。
大相国寺的菜园子里,大和尚有几个月的学习时间。
本着做职事僧来的,谁料想需要先从基层的菜园子干起。那就干吧,那些破落户都不叫事,牛刀小试惩罚了泼皮张三李四后,又拔了棵垂杨柳。这阵仗,那几十个泼皮无赖哪里见过?顿时惊为天人,服帖的五体投地。
光惊为天人还不行,这天人还没架子,老鲁还要跟你们做朋友。
(原文:过了数日,智深寻思道:“每日吃他们酒食多矣,洒家今日也安排些还席。”叫道人去城中买了几般果子,沽了两三担酒,杀翻一口猪,一腔羊。)

主动回请一群泼皮无赖吃饭,说明智深知道吃人家嘴短,讲究个礼尚往来。
这帮泼皮无赖虽说上不得台面,但至少他们对他好。再者说,他孤独,他缺朋友说话。从前做提辖那会他有没有朋友咱不知道,这自从打死了人跑路,直到当和尚,一路走来也就跟史进还能说上几句话,其他的真没有。大和尚闷啊!寂寞如雪,是人总得有个朋友的,而且这个朋友最好是要档次实力相仿,势均力敌的才过瘾,也就在这时候,林冲出现了。
真英雄,总会惺惺相惜。
这个八十万禁军的教头不光赏识和尚的一身武艺,还提出愿与和尚结为兄弟,这真是个让人喜出望外的消息。
高兴了能干啥?
当然是喝酒了,
俩人天大的缘分相识,自然要痛饮三百杯!
只可惜,这事儿赶得寸,才饮了三杯,林冲因为娘子在岳庙被人*戏调**,匆匆就走了。
这事整的,
自己刚认的兄弟,自家媳妇被人欺负了,这不刺挠人吗?
我六十斤的禅杖呢?我要去拍死那丫的!
岳庙外,
林冲刚憋着口窝囊气处理完事,
一回头:我勒个去,你来干啥?
鲁智深:我来帮你打架!
林冲:那他爹人是*官高**,咱惹不起。
鲁智深:怕他个鸟,看我劈头给他三百禅杖!
这事要换做是你我,有这样的朋友估计能当场感动哭了。林冲上辈子得烧多少柱高香,这辈子才得以遇到这么个朋友?
能帮着打架还不算,林冲后来被高俅陷害,发配沧州,为保护他,这个从不守规矩的家伙,竟然一路追随,全程陪护!
用和尚他自己的话说,这叫: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
这话说起来简单,但极具风险。
从野猪林里跳出来,抡起禅杖那一刻,
大和尚他自是知道,他的逍遥安稳日子自此一去不返了。
做,是他认为林冲这个人值得他这样做。
入我眼的一见面就深交似海,不入我眼的就我行我素。
做得出自性本真,这才是大和尚智深。
满眼里只有侠肝义胆,哪有什么瞻前顾后,买卖交涉?

野猪林一出手,
大相国寺肯定是不能待了,
一把火烧了菜园子,
咱们智深又开始逃亡了。
和尚心眼实在,不懂江湖险恶,一路不设防,刚路过十字坡就被*汗蒙**药给干翻了,差点成了孙二娘的包子馅,也得亏张青发现的及时,要不然大和尚的正果也别修了,这会还指不定在十字坡哪扇笼屉里冒着热气呢。
命是没送掉,还跟要宰他的两口子拜了个把子,你说和尚这心大不大?可和尚是有上进心的,他要学习修炼,总不能一直呆在十字坡上卖包子吧?于是打听到二龙山有个宝珠寺可以去投奔,就一个人来青州了。
投奔宝珠寺这事很无厘头,鬼知道他是跟谁打听的。
书中操刀鬼曹正是这样介绍的:有座山唤做二龙山,山上有座寺,唤做宝珠寺。那座山生来却好裹着这座寺,只有一条路上的去。如今寺里住持还了俗,养了头发,余者和尚,都随顺了。说道他聚集的四五百人,打家劫舍。为头那人,唤做金眼虎邓龙。
大家瞅瞅大和尚找的这地儿,这宝珠寺成强盗窝了都,为首的邓龙是和尚还了俗,开始打家劫舍了。
你一个和尚来投奔这里?
你是菩萨派来重新剃度我的吗?
滚犊子吧!你忽悠谁呢?
邓龙当然不要他了,
不要我?
我就揍你丫滴,
和尚这暴脾气又来了,
那邓龙哪打得过和尚啊?
被踢了一脚后就关了山门不出来了。
智深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严重到坐山底下生闷气,见人就打,
这家伙的一身蛮力谁受得了啊?
也幸亏遇到的是武将杨志,还能跟他打个四五十回合,
这要当时遇见的是宋江,
估计和尚这一禅杖过去,
施先生的这部书能提前好几年交稿。

接下来的事挺凶险的,也衬托出了和尚的心无城府。
曹正出点子说把和尚绑了,让杨志假装献给邓龙,然后伺机而动,夺了山寨。鲁智深、杨志听完齐道:“妙哉,妙哉!”
这损招,咱也不知道大和尚觉得有什么可妙哉的,杨志曹正这俩货他认识还不足一天呢,这就商量着把自己给绑了,当俘虏送给邓龙。若他们本身就是邓龙的人,假戏真做了呢?还绳子做个活结头,到时候一拉?这事靠谱吗?万一这一拉给拉成死扣了,我找谁哭去?我这是孙二娘的包子没做成,赶着跑这里来当粽子吗?
当然,
和尚是能修成正果的主,福大命大的,自是造化非凡。
不出意外,绳子的确是个活结头。
二龙山被他们哥仨顺利给拿下来了。
于是鲁智深并杨志做了山寨之主,后来牛哄哄的武松也来了,再后来,杀猪的,卖包子的,种菜的,开酒馆的都来了,二龙山一时间宛如农贸市场,人丁兴旺,风头无二。
(原文:宝珠寺里大殿上坐着三个头领:为首是花和尚鲁智深,第二是青面兽杨志,第三是行者二郎武松。前面山门下坐着四个小头领:一个是金眼彪施恩,一个是操刀鬼曹正,一个是菜园子张青,一个是母夜叉孙二娘。)
论*力武**值,和尚、杨志和武松三人在水泊梁山那都是上上人选,鼎盛时期的二龙山实力不容小觑。
上上人选指的是武功,这哥仨玩心计玩政治白搭。
一遇上宋江这种玩政治手段的,马上就露了怯。
打青州时找梁山帮忙就帮忙好了,打完后不明所以的就被人家忽悠着加盟了。
书上管这个叫:三山聚义打青州,众虎同心归水泊。当然,是不是聚义,同不同心,得处过以后才知道,和尚对宋江其实并没有其他人那般无脑崇拜的,第一次见面也没有什么惊喜,还被宋江夹枪带棒的讽刺了一番,然而和尚实在,也没往深处去想,这就走稀里糊涂的入伙了,后来事实证明,他真上错船了。
(原文:鲁智深道:“久闻阿哥大名,无缘不曾拜会,今日且喜相认得阿哥。”宋江答道:“不才何足道哉。江湖上义士甚称吾师清德,今日得识慈颜,平生甚幸!”)

没有什么跪拜,就是普通的客套,
那时候宋江已经是梁山的二把手了,二龙山再好也没人家气魄大,可咱和尚却表现的不卑不亢,这番招呼打的跟其他人比起来简直就是打哈哈。
这宋江更绝,表面上回复的客套话,其实藏着刀子的反讽:什么吾师清德,还得识慈颜,平生甚幸。试问他一个杀人放火的野和尚,哪里来的清德?再试问全世界谁又见过他这样的慈颜?
(原文:嘴缝边攒千条断头铁线,胸脯上露一带盖胆寒毛。生成食肉餐鱼脸,不是看经念佛人。)
虚假到过分的恭维就是一种挑衅,一种欲盖弥彰的*威示**了。
但和尚不知,和尚以为找到一条拯救世界的明路。看梁山这帮人,喊得口号多酷啊!劫富济贫,替天行道啥的,这不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间正道吗?这属于正愁做饭没人教,天上掉下粘豆包啊,另外还有那么多传说中的好汉兄弟聚一起,happy!和尚一想到那场景,幸福得都眩晕了,这还等啥啊?走啊!聚义去啊!
上了梁山后的和尚,开始逐渐郁闷了起来。
一个地方呆够了,
以他的脾气大可以一走了之,
可在梁山,他进退两难,
为啥?
因为他欠了梁山一笔大情。
刚入梁山那会,和尚去华州城救史进不成,把自己也折进去了,最后是梁山派大军把他们救出来的。
救史进这事,和尚一开始是不愿意通知梁山的,性子急怕误了史进性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猜测这时的和尚并不想欠下梁山人情,所以才选择单枪匹马的去救人。
(原文:鲁智深焦躁起来,便道:“都是你这般慢性的人,以此送了俺史家兄弟!你也休去梁山泊报知,看洒家去如何!”)
和尚单纯,也太鲁莽。他把对手想简单了。
因此,他不但没有救出史进,反而连自己也被太守给拿住了。
最终,为了救他,宋江出面了。
宋江这手玩的绝,他知道和尚在其他好汉眼中的分量,二龙山桃花山九华山包括林冲都是这大和尚的兄弟,这几股势力得靠和尚才能拉拢好。
所以救和尚这事得往大里搞,搞得越大,才能让和尚觉得越内疚,他越内疚,就会对梁山越有利。
三支队伍,七千人马,花荣、秦明、林冲、杨志、呼延灼五位牛叉前锋,军师吴用,由宋江亲自带队,这规模,按当时梁山的实力,接近是倾巢出动了。
和尚这情,欠大了。
欠了就要还,大和尚不赖账。
可具体怎么个还法,宋江不说,大和尚也不知道。
那就拿命还呗!
于是上级让我杀人我就杀人,上级让我放火就放火。
和尚别的貌似也不擅长,就一膀子力气还不怕死。
但天天杀人放火的和尚却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
因为他发现自己入错伙了,
他以为梁山上都是些武松、杨志、林冲那样的英雄人物,
他不知道那里多的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有一肚子坏水的吴用,有杀人成瘾的李逵,有色胆包天的王英,有强抢民女的董平等等等等,这里聚集着杀人越货打家劫舍的一大群人渣,
和尚愿意跟这些人渣做朋友吗?
不愿意,
和尚连李忠这种仅仅是悭吝之人都不愿交,
更何况这些欺男霸女道德败坏的玩意儿。
以前和尚的拳头专揍这样的主,
但现在不行了。
现在他们是同事,
是自己选择的“兄弟”,
是打着替天行道旗号的好汉,
你还欠着他们救你命的情,
你说这事闹心不?
尤其是后来宋江又说要招安,
和尚就更不开心了。
(原文:鲁智深便道:“只今满朝文武,俱是奸邪,蒙蔽圣聪,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杀怎得干净。招安不济事!便拜辞了,明日一个个各去寻趁罢。)
和尚他太想能这样散了。忠义堂里,众人把酒当歌,大块吃肉的时候,他一定感到孤独,郁郁寡欢。都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纵观一百单八将里,哪个配的上和尚那颗嫉恶如仇的仁义之心?
五台山再次拜会智真长老时,长老一句“徒弟一去数年,杀人放火不易。”让和尚顿时黯然无语,差点哭出来。这杀人放火有什么不易的?梁山人哪个不会?可和尚不一样,是真心不容易,为什么?因为它违心了。长老早就看出了智深生性纯良,所以临别时又嘱咐他道:“吾弟子记取其言,休忘了本来面目。”
我的本来面目是什么?
我是谁?我在做什么?我要去哪里?
爱学习的和尚终于开始思考起了这个终极的哲学问题。

幸运的是,
和尚最终是想明白了,
什么替天行道,什么兄弟情深,
无非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已,
兄弟史进中箭身亡,武松断臂,林冲风瘫,再继续走下去,他的归宿又会是什么呢?
(原文:宋江道:“那和尚眼见得是圣僧罗汉,如此显灵,令吾师成此大功,回京奏闻朝廷,可以还俗为官,在京师图个荫子封妻,光耀祖宗,报答父母劬劳之恩。”鲁智深答道:“洒家心已成灰,不愿为官,只图寻个净了去处,安身立命足矣!”宋江道:“吾师既不肯还俗,便到京师去住持一个名山大刹,为一僧首,也光显宗风,亦报答得父母。”智深听了,摇首叫道:“都不要,要多也无用。只得个囫囵尸首,便是强了。”宋江听罢,默上心来,各不喜欢。)
洒家本是孤星一颗,
要那些浮云作甚?
留个囫囵尸首罢了,
赤条条的来,
再赤条条的去。
这个独来独往的和尚,
解脱缘缠井后一时间有如神助:生擒马灵,活捉夏侯成,拿了方腊!
终于还了,
那些自以为是的情,
终于了了,
那些心心念念的结。
六和寺坐化前,和尚禅意十足:“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再后来,独臂的武松留在了六和寺,风瘫的林冲也留在了*合六**寺,想是他们也怕黄泉路凉,大和尚他一人孤单。
是啊!
腥风血雨中,
有这么个朋友陪过了一程,
谁又舍得呢?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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