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夏小虎 - 逝年
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世代生活着的那个叫桥靠的村庄，会在日升日落了400年左右的某一个早晨，真的就消失在了社会发展和城市改造的洪流中，而关于她的一些记忆片段，也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重。
01
小的时候，我就问过爷爷，我们的老家在哪里？爷爷说，我们的老家在山西。我又问，我们是怎么来桥靠的？爷爷说，好多辈了。我就疑惑，这好多辈到底是几十年、还是几百年呢？
▲20世纪70年代初，社员在大队部院内分土豆
依据传说，我们桥靠村形成于明末清初，居民主要由躲避战乱和饥荒的逃难者组成，而且这些人大多来自于晋西北。这一点我深信不疑，因为，在我历来填写的各种表格中，籍贯一栏永远写着山西两个字，而我外祖父的老家一样也在山西。
这就是说，我们的先人可能是当年被阿勒坦汗收留、并且安排在归化城外扎达盖河以北留住的？而出于对交通的考虑，先人们便依桥而居，并且像给孩子起名字一样，给他们的村庄起了一个很形象、很好听的名字——桥靠。
在清雍正年间，由于那时边疆已无战乱，加之眼前的草肥水美和背后的巍巍大青山，已从清水河迁居旧城西北扎达盖河西岸居住的和硕恪靖公主终于下决心要定居归化城（今呼和浩特市旧城）了。这样，新公主府的选址和建造工作就开始了。
某一天，实地考察的官员们忽然看上了桥靠那个地界，于是，像现在的*迁拆**一样，桥靠村给公主府腾地方已成必然。我无法想象，在遥远的200多年前，我们的祖辈用了多长的时间，又是怎样一步一回头地从归化城北搬到绥远城南，并完成了它的第二次定居。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当时的桥靠已规模了得，否则，朝廷是不会把6000亩耕地划拨给它的。
绥远城（今呼和浩特市新城），位于旧城的东北方向，新旧两城之间相距2.5公里。桥靠的新址被选在了新城的南门外，村庄的名字依然叫桥靠，也依然依桥而居。这是一座石板桥——绥远城南吊桥，位于现在的满都海公园东门附近。我小的时候经常去桥上玩耍，直到上世纪80年代初它被拆掉为止。
这样，从完成整体搬迁，一直到新中国成立，我们的祖辈们在新城南门外一住就是200多年，但这种格局，从1947年建设内蒙古自治区医院开始，被一点点打破。
▲内蒙古医院旧照
紧接着，1952年8月15日，内蒙古畜牧医学院（内蒙古农业大学的前身）筹备委员会成立，决定在归绥城的南门外桥靠村（指村民居住地）以南建校；1957年内蒙古大学建成；1958年内蒙古林学院建成；而这些机构所占土地，全部来源于桥靠村的耕地。从此，桥靠村走上了从纯粹的乡村向城中村发展的道路。
那时，国家每征用一亩耕地，所给的补偿是3斗谷子，一共给3年。虽然，现在看起来9斗谷子换一亩耕地有些不可思议，但就当时的情况来说，大概也算是比较合理的了。
就我们家而言，由于爷爷娶了个新城满族大户人家的女子做了媳妇，她的娘家人看爷爷忠厚老实，吃苦耐劳，便赠送了爷爷几十亩上好的水田，具体分布在今天的乌兰察布东街、内蒙古林业科学院以及内蒙古农业大学一带。1958年建立人民公社的时候，爷爷带头响应国家号召，把土地、骡马、砖窑，还有准备盖新房的大批木料，全部拿出来入了社，其觉悟是非常高的。
02
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村子的西头和市区就隔着一条马路。马路的这边是种着各种蔬菜的菜地，马路那边就是内蒙古大学的围墙。站在我家的院子里，一抬头，就看到了内蒙古医院的楼房；再往东、往南，就都是菜地了。
那时，所有的人家都居住在村子的中心地带，这个地带又被分为三个部分，分别叫南营子、西营子和后营子。村子分为三个生产队，南营子是二队，西营子是一队，后营子是三队。
土地归了集体所有，劳动采取工分制，三个生产队队长官儿最大，他们上面还有大队书记，大队书记归巧报公社领导，这就是典型的“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社会主义经济组织。三个生产队独立经营，自负盈亏，我记得那时数一队的效益好，年底分红时他们的工分最值钱；我们三队，好像是最差的。
我高中毕业后回村子里参加过劳动，一天给两个工分，属于最低一等的，去问队长，队长说：“熬着吧，熬够年头就可以挣高工分了。”还好，没劳动几天，队长终于发现了我这个人才，叫我去负责登记我们队范围之内的临时住户情况，这样，我舒服了有一个多月。等大白菜收获的时候，我又重返田间。
其实，关于一个村庄的记忆，实在是太多了，虽然有些可以忽略不计，有些却成了一生的怀念。比如到东场面去看露天电影，正月里在大队院子里看大戏，拿着麻袋去地里分黄瓜，到磨坊里排队磨面粉，背着书包和同学们结伴穿过菜地和柳树下的坟茔去村小学上学等等，都成了一去不复返的故事了。尤其是唐山大地震的时候，上面要求每个队必须搭一个防震棚，记得我们三队的就搭在饲养院的大门外，四个角竖着圆木桩子，上面扯着白色的塑料布，风一吹，上下鼓胀，我真怀疑如果地震真的来临，这个弱不禁风的“塑料大棚”究竟能起多大作用。所幸的是，地震终于没有对我们造成威胁，可那个防震棚倒成了我们的好去处。每天中午吃过饭，我们一大帮人就聚到了那个可以把人烘成肉干的塑料大棚下，跑来嚷去的，好不开心。热得受不了了，就坐在马圈的后头凉快一会儿，凉快好了，又钻进去，乐此不疲。
1969年，村子里建立了一个小工厂，也就是呼和浩特市桥靠机械厂的前身。那时，家家户户的锅铲啊、饼铛啊、火钩子、炭铲子等等铁器，都出自那里。之后，随着产品的研发与更新，它在20世纪80年代达到鼎盛时期，产品一度热销于华北、西北地区，其出品的日光灯架、镇流器是机械电子工业部在全国集体测试中仅有的两个优秀奖得主之一。我还记得，它还生产过一种甜菜播种机，当时也引起过轰动。
在这之后，随着国家政策的允许，桥靠村开始了大规模的乡镇企业建设工作。
1979年，能容纳500人开会的桥靠招待所（其原址位于现在的钻石年华和嘉度宾馆地段）建成，并一跃成为当时知名度非常高的招待所。那时爷爷还健在，为了方便维修桥靠招待所的桌椅板凳，大队把我家前面不远处的木工房迁到了招待所内。毫无疑问，爷爷去劳动时要走的路程也就远了。正在我们为此担心的时候，爷爷的一个徒弟就说：“这好办，我每天早上负责来接师傅，晚上再把师傅送回来。”这样，每天早晨爷爷喝过奶粉之后，就坐在炕上等徒弟。徒弟来了，爷爷给他冲一碗奶粉。他喝过后，爷爷坐到自行车后座上，然后徒弟骑自行车出发。
1981年，桥靠电影院建成，规模当时在市里排在第三。之后，1986年桥靠溶解乙炔气厂建成投产，并填补了自治区的一项空白。1987年，桥华饭店落成。
从上个世纪80年*开代**始，随着内蒙古饭店、内蒙古社会科学院、内蒙古老干部局、内蒙古工商学校、*警武**黄金十一支队、呼和浩特市第三十五中学、呼和浩特市煤气公司、草原研究所等诸多单位的占地建设，到1999年为止，桥靠村的6000亩耕地已所剩无几，一个典型的城中村出现了。
03
在我们上小学的时候，那时的兴安南路还是一条人迹罕见的道路，路的两边是整齐的白杨树，树的两边就是菜地了。
现在的*警武**黄金十一支队，原来是我们村的一个非常大的沙坑，沙坑里长着各种各样的野草，可以喂羊，也可以喂猪，有一种开小黄花的，兔子最爱吃。那时放学回家后把书包往炕上一扔，从笼里抓个馒头，胳肢窝夹条麻袋，有时还要拉上羊一起出门。至于作业，晚饭后一会儿就可以搞定，那才叫幸福的童年呢。
沙坑里的草像沙子一样干净，羊们低着头各吃各的，我们也没闲着，满沙坑乱跑，找一些可以下肚的东西，比如草上长出的马*子奶**，趴在地上的酸溜溜，如果是春天，还有好吃的辣麻麻。实在找不到可吃的东西，就去沙坑边上的地里偷小葱。其实那时我们很想去偷黄瓜和西红柿，但那些地里都有看地的老汉把守着，我们根本没胆子下手。
而整个夏天，我们去得最多的地方要算是机井了。抽水机上的一条碗口粗的管子不停歇地把水吐到地上的水泥池子里，水泥池子里的水再顺着垅道轻缓地流到一块又一块的菜地里。我们在水泥池子里凉快够了，就去看大人们浇地。
每个生产队都有技术员，什么时候育秧，什么时候栽秧，什么时候浇大粪，又什么时候撒化肥，一步也不能错，否则，就会影响收成。
那时候的我们虽然没有玩具，却拥有玩耍的自由，整天村南村北地跑来跑去，到了上小学的时候，就可以跟着劳动的嫂子们去地里拣菜叶喂猪了。其实这是个辛苦活儿，在早晨去上学之前到地里帮大人们拔萝卜、用马莲捆小白菜、用镰刀割菠菜等等，好处是不仅猪有了吃的，我们还会心照不宣地趁队长不注意的时候假装不小心让那些白菜、菠菜拦腰而断，随后，再让它们堂而皇之地钻进我们的麻袋里，中午放学后，它们早已变成一碗一碗加了粉条的烩菜，正等着我们享用呢！
1979年，我转入刚刚落成的呼和浩特市第三十五中学读初中。那时的学校还没有围墙，坐在教室里抬头往南一看，满眼全是绿油油的菜地，还有菜地里劳动的人们，而我们来去的路上，走的是真正的田间小路，闻的是真正的泥土味道。
转眼到了1985年，保存了我整个童年记忆的桥靠村小学也因规划建设呼和浩特市煤气公司而被拆掉，包括我母亲在内的教师全部分流，学生整体归入新城区庆丰小学，直到1987年新桥小学建成后，孩子们才又有了在家门口上学的机会。
这之后的不久，随着城市的不断扩张，村子里的土地越来越少，到了上个世纪90年代末，桥靠村的土地呈锐减的趋势，最初的6000亩耕地已所剩无几。接踵而至的，还有因经营不善而难以继续支撑下去的村办企业。保持着集体经营模式的桥靠村，越来越不适应时代的变迁。
那时，从前的田园风光早已荡然无存，村民居住地的380亩土地上，能盖房的地方都被村民们盖上了形形色色的大小房间，一个常住人口2000多的村庄，却同时容纳了将近2万的暂住人口，其产生的直接后果就是脏、乱、差，改造似乎已成必然。
经过长达两年的谈判，从2001年开始，为了配合城市整体建设，桥靠村与巨华集团签署协议，征用村子里的集体土地开发住宅楼，为下一步的村民安置做准备。
但在两年之后的那个七月，在非典的阴霾渐渐散去的时候，1200多户村民陆续搬进了总面积为11万平方米、位于新建东街与大学东街之间的桥华世纪村南区的12栋6层建筑，开始了他们没有土地的新农村生活。
就这样，一个名叫桥靠的村庄，在城市改造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