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我从西山四中稀里糊涂高中毕业了,面临工作问题。当时矿上每年补充矿工有所谓“自然减员”名额——因为工伤等出现的工人缺额,在矿区职工子弟内部招收补充。父亲不会走关系,虽然在*党**委书记办公室得到一杯茶的款待和“仔细研究研究”的承诺,最终我还是榜上无名。父亲感慨无奈地说:“我自己带了一辈子柳壳帽,最后还不能给儿子带上一顶柳壳帽?”
实际上我对当矿工并没有什么期待。作为煤矿子弟,我对煤矿生产和矿井并不陌生,在煤矿“高产日”,全矿男女老幼总动员,子弟中学也要派学生下井挖煤,每个初中班要挑五个高个男生下矿(到了高中则全体男女学生都去),我十五岁时身高就长到1.70米,在班里男生排第三名,每回都是正选,一年要下七八次矿井。
头一次在井下看到工人们对头灯光柱里密密撒撒的煤尘视若无睹,用黑黑的手指抓着包子狼吞虎咽时,我心里想:矿工真可怜,一辈子要吃多少煤面儿进去。我当时比较喜欢并争取送饭的活儿,背着沉甸甸的保温包走一个多小时把饭送到掌子面,但可以在地面吃饭,不必就着煤尘吃饭。在顶板压力大的掌子面,支柱不到一米就一根,一些支柱因顶板来压变形折裂,就要用更粗的支柱顶上,人只能在狭小的空间铲煤。当时的煤矿工作确实是繁重而危险的。
我在社会上打了一两年零工,先后做过装卸工、泥瓦工、维修工等临时工作。随车装卸水泥、沙子、砖瓦,比较辛苦的是从砖窑里搬运刚烧好的砖——又烫又呛又磨手。
印象最深的是在山西矿院的三个月合同工。临时拼凑的修建队有十个人,两个大工师傅都是八级瓦工,每月工资99元。我当时就想瓦工师傅的工资比工程师还高(我爸才挣73元月薪),看来学好一门手艺也不错。张师傅是河北人,长得结实粗壮,方脸大眼,爱说爱笑;倪师傅是南方人,长得精瘦,不爱说话,总眯着眼睛看人,但抡起瓦刀干活很利索。其他八个小工都是我这样没有什么工作经验的年轻人。
这个临时修建队要修建大车库、给食堂砌大烟囱等,起初工作很顺利,每天也能学到一些新技术。烟囱下宽上窄,一圈比一圈收进去,分寸掌握很关键,慢工出细活,两个大工师傅也不敢大意,砌两圈就要用斜标尺测一下,俗话说:瓦匠不砌烟囱,木匠不做锅盖,就是说工效太低。我按照两个大师傅指导来砌烟囱,一层一层升高没有误差。张师傅很欣赏我,不停称赞,把瓦刀放心交给我,坐到树荫下抽烟去了。倪师傅后来也学样,两个人坐在那里抽烟喝水、聊天斗嘴。其他小工在搬砖和泥,我每天被安排的工作是砌墙,俨然成了建筑队第三个有技术的人,
按照合同约定,小工工作半个月就要根据能力定为1~3级壮工并据此支付工资。小工都是日工资,一级工每日工资1.32元,二级工1.57元,三级工1.86元。
工作20多天之后,后勤张科长给大家开会宣布定级结果:两个女工定为一级,两个男工定为三级,我和其他五个男工都是二级。
我不认可这个定级结果,认为自己做的活儿足够三级。张科长没想到有人会反对他的决定,板着脸很不高兴,坚持说谁不满意可以退工,张师傅介绍我做了许多技术活也没有效果。这时我指出张科长履行合同的瑕疵——应该半个月就定工资级别,如果我不满意可以立即辞工,现在20多天才告诉定级结果,如果我辞工只能自己遭受损失——这是你们违约。
张科长哑口无言,最终同意了我的三级壮工工资,但是明确说,三级壮工不是轻易好当的,你要准备付出更大的代价,说罢拂袖而去。
作为三级壮工,必须承担最繁重的劳动。比如,盖汽车库房房顶,和稻草泥是最重的活儿,我必须穿着胶鞋去踩泥,由于身体单薄,腿上没有太大力气,所以一提一踩都要使出吃奶的劲儿,一堆泥踩完膝盖疼得要命,再把泥一耙子一耙子扔到屋顶上去,对不够粗壮的上臂又是考验,肩膀疼得要命,胳膊都肿起来了,还要往房顶上抛砖,一块一块扔太慢,上面直喊“要砖!快点!”要两块一起往上扔,对疼痛的肩膀更是严峻的考验。一天8小时劳作下来,真把人累成一滩泥。为了保住三级壮工的岗位,为了自己的脸面和荣誉,我只能够咬牙坚持,一直到下午6点下班。
推着车走出矿院大门,心中稍舒了一口气,却没有多少力气上坡骑行,只能半推半骑回到三十里外的家中。累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吃饭胃口也大减,喝上一碗小米稀饭,吃上一个窝头,就赶紧上床,歇缓疼痛肿胀的四肢。肿胀的肩膀疼得我不能随便翻身,压住左臂或右臂都疼得钻心,只能平躺着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起来,腿像灌了铅一样,胳膊肿了一圈,一摁疼得呲牙,但是不能误了8点钟的班,还得咬紧牙关骑车上班去。这样一天一天拼力坚持着,是超体力、超耐力、超精神承受力的,人变得越来越疲惫,越来越消瘦。母亲看出来我工作很吃力,建议是不是换个工作,不要硬撑着,我也同意了,辞工回到矿上土建队做月薪30元的临时工,工作轻松了一大半。
回想这一段的工作经历,为了每天增加2毛9的工资,自己要付出两三倍的体力实在得不偿失。做了一两年零工也使我意识到自己不适合强体力劳动,可能更适合需要一定技巧和脑力的工作,但是当时没有选择的可能,不久我就到农村插队,从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纯粹体力劳动。
在矿院打工期间,每天也会看到三三两两的工农兵大学生,拿着课本去教室或者拿着饭盆去餐厅吃饭,但看到这些衣着整洁的年轻人,我没有任何羡慕嫉妒的感觉,似乎他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也不会想到自己几年后也有机会坐进大学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