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晓明又没来上学，这已经是第五天了，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焦灼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冒就能让你五天不到校。
翻开课本，引领同学们在课文里沿着伟人的足迹，感悟人生的真谛。朗朗的读书声穿过窗户，飘向了碧蓝的天空，阳光正好，白云妩媚，而你，晓明，今天又去了哪里，真的是感冒没好吗？
你不是一个顽皮的孩子，总是静静地坐着，白白净净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笑容，你能听懂老师的讲课，更能很快领悟到课文带给你的愉悦。可是，让你在全班同学面前把你的想法表达出来，却又是那么地为难。站起来，张不开嘴，只是不断地抬起头，又低下去，似乎要说什么，但始终都没发出一个音符。我不知道怎么能帮你，本该是充满活力的妙龄，却分明带着忧郁。
我怀着焦虑的心情做了更深的了解，原来你的母亲外出打工，多年没有回来，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或已改嫁他人，一去杳无音讯，留下儿女及年老的父母。走得极为彻底，不留任何线索，好像她就从来都没有在这里生活过，这里的一切与她毫不相干，也忘记了在这里还有她的心头肉。父亲也卷入打工的行列，走北闯南，常年不在家。爷爷去世后，留下七十多岁的奶奶照看儿女。你就是由多病的奶奶监护的。生活的不易在你幼小的心里留下了更多的阴霾。母亲的不辞而别带给你的是怨恨，是期盼，是无望的等待。这一切都深深地刻在了你的心里，从你稚嫩的瞳仁里闪烁着，隐藏着，却分明又凸显着。你不敢触碰老师的目光，更不愿和同学们交流；你不愿接受老师同学的关爱，就那样孤独地傲然地独立着。有好几次，我都想打开你的心结，可是当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那份骨子里透出的凛然之气，让我的同情心瞬间消失殆尽。我突然意识到，我所谓的关爱，会给你强烈的自尊心带来更严重的创伤。这样的你更需要的是真正意义上的父爱，母爱，任何人都不能排解你内心的渴望。于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代替不了你的父母，也给不了父爱母爱，我就那样无助地看着你以各种各样的借口经常旷课，逃学。一天，两天，一周……。
其实，你没必要这样自暴自弃，而今的农村像你这样的孩子有很多，很多。甚至有些比你更艰难，他们不但要照顾年迈的爷爷奶奶，还要照顾幼小的弟弟妹妹。而他们的父母一样分散在天南海北，有的甚至各自离散，又在不同的角落里重新建立起了新家。面对这样的无奈，那些小小的生命还要顽强地活下去。这样的现象估计你也听的不少了，也许就在你的村子，就是你的邻居，你也曾无奈地摇摇头，唏嘘不已。当这样的命运落在你的身上，而你却不能改变父母，那就坚强地独撑一面吧。只要你面向太阳，不怨恨他人，不依赖他人，你也会像向日葵一样地成长的。老师希望你早点返校，生活是艰辛的，但我们不能失去向着阳光生长的勇气。
﹙二﹚
教室里那双镶嵌在红扑扑脸膛上的眼睛，正追着老师的身影，陶醉地倾听着海伦凯勒的故事。这是一双迷人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若隐若现地遮挡着蓝晶晶又水汪汪的眼睛，从眨巴着的瞳孔里放射出灼灼的目光，映射着对知识的渴求。这个好学的女孩叫明媚，是父亲给她起的名字，希望成长中的她永远像阳光一样明媚，然而，她的命运却像一叶扁舟，在无边的苦海中漂泊。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走访了她的家。那是深秋的一个午后，阳光就像她的名字一样从湛蓝的苍穹挥洒下来。暖暖的光辉温柔着大地，一切都在静谧中，还有那个小山村。明媚的家在村西头，通往大门的一条小径已被一人多高的蒿草掩映着，通过坑坑洼洼的小径就看到了半扇门，半立半卧，像佝偻着的病人。院子的一半零乱地种植着稀稀疏疏的蔬菜，三间土坯房，斜斜地依靠在山崖下，如果没有山崖的依托，它顷刻就会散成一堆。秋阳的金辉灿灿地斜照着，微微的风掀起了糊在窗户上的塑料纸，哗啦哗啦作响，打破了院子的沉寂。屋子里一片漆黑，看不到像样的家具，一张土炕上堆满了各种杂物。没有看到明媚的家人，我们只好呼喊。
寻着低沉的声音，在院子的甬道里，一位八十岁的老人，拄着拐杖，在拔草。迷茫的双眼黯淡无光，嘴角流着涎水。他是明媚的爷爷，用含糊不清的话语向我们讲述着这个家的不幸。
明媚在她九岁的时候就失去了爸爸。爸爸是在一个建筑工地上，从三十八层高的楼层电梯里掉下去的，走的时候没有留下片言只字，甚至没有完整的尸体。明媚的妈妈艰难地支撑着这个家，日复一日，直到有一天，她也离开了这个无望的家，丢下明媚挤进了遥远的城市。开始的时候还给明媚寄来钱和衣物，偶尔也打电话来，可是后来就没了音讯。有知情的人说，明媚的妈妈又有了新家，去了云南，在深山里采茶。新找的男人把她当劳动的工具，她没日没夜地在茶园里劳作，思念女儿，又不得相见。这种人间炼狱般的日子让她失去了生活的勇气，终于吊死在了茶树上。
明媚知道后，没哭，而是捡拾起岁月的伤痕，一边上学，一边承担起照顾老人的责任。后来，奶奶积劳成疾死了。明媚就和爷爷过着相依为命的生活。
现在明媚住校了，食宿都在学校。她的脸上不再有岁月的忧伤，她忘记了所有的不快，如醉如痴地游弋在知识的海洋里。她说过，她不屈从命运，要像海伦凯勒一样，向着阳光生长。她还要报答很多很多给过她温暖的人呢！
﹙三﹚
距下午上课还有半小时，因为给同学们留了问题，我就提前进了教室。
让同学们继续思考上节课遗留的问题：第一，为什么当史铁生望着天上北归的雁阵，会突然把眼前的玻璃砸碎，听着李谷一甜美的歌声会把手边的东西摔向四周的墙壁？第二，为什么当他母亲说北海的花儿开了，我推你去走走时，史铁生表现出了过激的行为？
唰唰唰的翻书声伴随着嘤嘤的读书声在教室里飞扬，同学们专注地读着课文，认真地思考着。突然，教室的门被人推开了，推得很响，门摔到墙壁上了，反弹回来，把刚进来的人打了一个趔瘸。惊得同学们瞪大眼睛，教室里立即鸦雀无声，都在注视着这个不请自来的人。等我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才看清原来是一个女人。头发蓬乱不堪，有很多天没梳洗了。衣衫褴褛，搭配极不协调，宽大的红色上衣包裹着半截短裤。她一言不发，只是用急切的目光满教室搜寻。半张着嘴巴，有涎水从嘴角流出。她顾不得擦掉，而是用那双惊恐的眼神，匆匆地寻找着。我注意到，几乎是在她进教室的同时，有个孩子很敏捷地钻在了桌子底下，再也没敢露面。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就简单地与她交流，可是她什么话都不说，而是在教室里走了一圈，很失望地离开了。
我从桌子下面拉出了孩子，他全身颤抖，眼睛里浸满了泪水。望着他忧伤的表情，我还能说什么呢！就以轻松的口吻，调整好了课堂纪律。让大家再一次投入到了问题的思考中。可不到十分钟，那个女人又来了，因为我的疏忽，教室门是开着的，她一下就窜到教室里，而且径直走到在桌子底下躲过的男孩的身边。我吓坏了，屏住呼吸，我怕她伤害男孩。可是，显然，她的目光是惊喜的，温柔的，是具有母性的柔美的。她抬起手，抚摸了孩子的额头。然后，很礼貌地离开了。那一瞬间我的眼睛湿润了，我真切地体会到了母爱的伟大。
可是第二天，这个孩子没来上学，第三天依然没有来，焦灼的心促使我们进行了家访。
这是一个不寻常的母亲，这更是一个不寻常的家庭。
听村里人说，孩子的父亲很多年前就失踪了。自爷爷奶奶去世后，不知是嫌弃神志不清的女人，还是不堪忍受农村的贫穷。总之，他走了，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近十年了，从来没有来过。而她，孩子的母亲依靠政府的关爱和孩子过着相依为命的生活。
后来，在我们的劝说下，孩子来上学了。我重新上了史铁生的《秋天的怀念》，希望他能理解母亲的行为，而不至于认为是母亲让他在全班同学面前丢脸。我更希望他能领悟到史铁生的精神，努力奋斗，克服脆弱，向着阳光，像向日葵一样成长。
﹙四﹚
很多的时候，教室里那些可爱的脸庞，神气诡秘的眼睛都是让人怜爱的，即使是捣蛋淘气，不学无术的孩子，总也有她或他的长处。在你无奈之余，心生悸动。
这个可爱的孩子叫轩，可偏偏生着小小的身材，小小的头，小小的眼睛，小小的嘴，一切都和他的名字相反。他是个特殊的孩子，别人都感悟课文，他只能学习简单的汉字，拼音。我没有要求他做难度大的事，因为古诗文上的大多数字，他都不认识。但这个孩子很努力。他不断地问我不认识的字，给他做了简单的拼写，并领着他读几遍。起初他咿咿呀呀的声音像刚学语的小孩。让我没想到的是，几天后，他居然能把整首诗背下来。记得那是一个清晨，阳光像调皮的孩子，从窗户探了进来，照在同学们早读的脸上，让我想到这些孩子多像这早晨八九点的太阳啊，充满了朝气与活力。
突然有个小小的手拽了我一下，他说：“老……师：给我盯一下《赠从弟》”，我很吃惊，带着疑惑的眼神，听他背：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那一字一顿，咿呀含糊的句子，在他那小小的嘴巴里像蚊子飞舞一样地发出来。涨得那张小小的脸发红，额头的筋都暴起来了。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地结巴，可他很努力地，断断续续地背完了，然后扬起面孔看我。那份于他而言的成功与喜悦溢在了那双小而机灵的眼睛里，是那么地让人怜惜。
还有这个叫惠的孩子，父母在她的名字里寄于期望，希望她和其他孩子一样，聪慧，睿智。可偏偏她就那样地木呐，傻傻的，傻的可爱，却分明叫人心疼。
她生就一张圆圆的脸蛋，清秀的五官，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怎么看都应该是和惠相关的。然而，她什么都不会，听不懂，也学不进去，就在哪里自顾自地写着只有自己知道的文字。可是，她非常努力，看起来比别人更努力：作业一次不落地做，写的字当然没有一个能认识的，读课文，她也在努力地读，可分明和其他同学读的字是不相符的。有很多次，我看着心里真不是滋味，就试图跟她交流，可不管我采取什么措施，她就是不会和我说一句话。我想告诉她，实在不会读，就别读了，也少做些作业，学习点实用的，比如生字，拼音，简单的句子等。我想告诉她，别为难自己，勉强自己，每个人是不一样的，要承认自己的差距。可是，她很想和别的孩子一样，一样地做作业，一样地读课文，……她更不想让别人发现她的不一样啊！
可爱的孩子们，老师看出了你们的努力，这就够了。生活不易，但只要有颗阳光般的心，永远面向太阳，像向日葵一样成长就够了！
作者简介
张淑兰，甘肃天水人，中学教师。喜欢捕捉生活的点滴，抒写平凡人生。有散文，小说，刊发于省内外微信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