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5日13点20分，刚刚过完91岁生日（生于1928年1月23日）的褚时健在云南玉溪病逝。在改革开放初期，褚时健利用个人能力使名不见经传的玉溪烟厂，成为一代*草烟**大王，后来因为国有资产产权不清，国有资产流失的罪名，褚时健锒铛入狱。在同一时期还有一个悲剧性人物，那就是健力宝的李经纬。

现在可能很多年轻的90后或者95后，对健力宝的印象已经不深了，但在我小时候的90年代，健力宝绝对是中华大地最著名的品牌之一，而健力宝公司也是那一代民营企业里最成功的一家。

健力宝的诞生

健力宝的董事长叫李经纬，或者说是原董事长也可以。他1939年生于广东佛山三水区，日后他会和自己这片家乡发生各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李经纬是个遗腹子，父亲死于战乱，母亲无力抚养所以把他送到了广州东山区的孤儿院，可想而知，李经纬的童年是相当艰难的。

不过李经纬虽然出身贫寒，但是很有生意头脑。

1973年，李经纬受人排挤，被调到并没有什么前途的三水酒厂当厂长。经过苦心经营，本来只有几口米酒缸的作坊工厂，居然开发出了一条啤酒生产线，生产一个叫做强力啤酒的品牌，并且慢慢在当地开始流行。

健力宝的故事开始于1983年。那一年，已经40多岁的李经纬去广州出差，第一次喝到了可口可乐。据说这让他第一次有了做碳酸饮料的想法。

当时的市场状况是，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已经完成了一线城市的初步布局，国内有北冰洋、高橙、天府可乐、少林可乐、西湖可乐等上千家饮料厂，李经纬的小破厂想要突围并不容易。

企业的转机往往诞生于偶然，健力宝也不例外。

当时李经纬的表弟在广东省乒乓球队担任主教练。在一次喝酒的过程中，他的表弟提到，广东体院研究所正在研发一种运动型饮料，“能让运动员迅速恢复体力，而普通人也能喝”。实际上这是一种含碱电解质的饮料。

于是李经纬看到了机会。他邀请发明人欧阳孝和三水酒厂的技术人员联合组成了攻关小组，尝试生产这种饮料。

据说刚开始很难喝，李经纬的第一口全部吐了出来。经过上百次试验，这种橙红色的橙蜜口味饮料终于成功了，甜橙的橙，蜜桃的蜜。

产品出来之后，李经纬根据“健康、活力”的思路给这种饮料取了个名字，叫做健力宝；然后，他让自己喜欢书法的哥哥写下了“健力宝”三个大字，就算是产品logo了；而最后，为了对标在当时被认为是高级货的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李经纬很大胆地决定，使用易拉罐包装。

当时易拉罐是高级饮料的象征，国内连生产线都没有，李经纬四处找关系，最后居然让深圳百事可乐公司代产了200箱健力宝。

在这个过程中，李经纬充分展现了自己的眼光和让事情落地的能力。

健力宝的经典营销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产品已经完成，就差销售环节了。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所谓的快消品——包括日常喝的饮料——营销和广告的作用是非常重要的。这一点在我们之前讲到宝洁公司和Dollar Shave Club的时候也提到过。而那个时候李经纬也洞察到了这一点，于是他把宝押到了一周后在广州召开的亚足联会议。

结果，通过一系列的努力，健力宝非常引人注目地出现在了亚足联会议上，这让当时中国足协的官员大吃一惊。于是那一年6月，也正是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开始之前，健力宝成为中国奥运代表团的首选饮料。

好企业总是受到命运的垂青。

你可能还记得，1984年许海峰在射击上实现了中国奥运金牌“零的突破”。那届奥运会，中国奥运代表团夺得了15块金牌，金牌总数是历史性的第四。这时候全民的热情和民族自豪感一下被激发出来。

当时《羊城晚报》发表了一篇文章，叫做《“中国魔水”风靡洛杉矶》。健力宝可以说是一夜成名。

从1984年开始，健力宝的年销售额就已经有345万了，第二年就跳到了1650万，第三年直接1.3个亿。之后长达十几年的时间，健力宝都是“民族饮料第一品牌”。

在一夜成名之后，李经纬也打造出了一系列非常经典的营销案例，到现在都让人叹为观止。

比如在1987年11月，健力宝和可口可乐直接展开竞争，争夺全国运动会，也就是广州全运会的赞助资格。

当时可口可乐愿意出资100万元，而李经纬把价码直接提高到了250万元，还加送10万元饮料。健力宝顺利拿下赞助，当时的赛场上基本上都是健力宝的广告，当日会场上的工作员工也穿上了带有健力宝标志的运动服装，可以想象在20世纪80年代，电视机刚刚开始普及的中国，这有多么地壮观。

同时，健力宝还推出了第一条电视广告，广告语叫“新年身体好，请喝健力宝”。

1989年，健力宝继续打体育营销的牌。100万赞助了北京亚运会。

1990年，健力宝冠名了一系列赛事。包括全国围棋名手邀请赛、全国跳水锦标赛等。还冠名了好几支体育运动队：广东省兵兵球队、广东省田径队、广西体操队等。同时推出了新版的电视广告，“要想身体好，请喝健力宝”，突出保健作用。

1991年更是中国营销历史上的神来之笔。李经纬想出了一个“拉环有奖”的促销创意。只要拉开拉环就有可能中100万奖金。这个数字到了1992年是200万，1993年是300万，之后直接上到了800万。

这个营销创意的影响有多大？相信你听说过各种利用“拉环中奖”这个噱头进行诈骗的犯罪事件，这个营销活动如此深入人心，导致这种*局骗**直到十几年后还在流行。

1993年，李经纬策划了美国第一夫人、后来的总统候选人希拉里畅饮健力宝的照片。足球迷应该还记得他们赞助了中国健力宝少年队远赴巴西留学。同一年，健力宝成为了第一个进入联合国的中国饮料品牌。

1994年，经国际小行星命名委员会批准，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将其发现的国际编号为3509号小行星命名为“三水健力宝星”，这是全球第一颗以企业名称命名的行星。

顶峰后的转折

这一串让人目眩神迷的天才营销让健力宝的业绩一飞冲天。

到了1997年，健力宝达到了辉煌的顶峰，年销售额突破了55亿。那一年，李经纬主导10亿元投资修建的38层健力宝大厦在广州建成。而这座大厦也成了健力宝这家公司的转折点。

最大的问题是，这座华丽的大厦建在了广州。而健力宝是源自三水的。它的前身是三水酒厂，本质是国有企业，某种程度上来说，三水政府才是健力宝的大股东。

我们再来看看健力宝对于三水的意义。

三水很长时间都是广东一个很穷的县，早年还曾经是广东血吸虫病的第二大疫区。而健力宝这样一家年销售额超过50亿的明星企业居然出在这么一个地方，简直是一种奇迹。

同时可以想象，这样一家企业给政府贡献了多少税收。

根据资料，在健力宝最巅峰的时候，它一家公司就给三水贡献了接近一半的税收。用当时市委书记的话说，三水人每发100块钱，里面就有46块钱来自健力宝。没有健力宝，连公务员工资都发不出来。

所以，当你把公司的总部大厦建在广州，三水政府难免就要想：你这是要逃离三水么？我那么多公务员和政府支出怎么办？

1997年秋天，健力宝想在香港上市。当时公司在香港联交所的上市方案基本已经被通过了，而在这个方案里，当然也涉及到了包括李经纬在内的管理层的股权分配。结果三水市政府以李经纬团队“没有香港暂居证，因而不得购买H股原始股票”为理由，拒绝批准这个方案。

李经纬一怒之下放弃上市。从此，双方的矛盾开始变得公开化。这也成为了李经纬与健力宝悲剧的开始。

健力宝、李经纬和三水市政府所处的局面

在描述健力宝、李经纬和三水市政府“三输”的悲剧性结局之前，我们先来复盘一下当时的状况。看看企业经营者和大股东之间到底都负有什么样的责任。

1. 李经纬

从李经纬来说，虽然他非常值得尊敬与同情，但他也有一系列经营上的失误。

首先，健力宝由李经纬一手创立，长期以来他集董事长与总经理于一身，就是公司的“皇帝”和政府的财神爷。

在企业发展初期，这种“集权”式的发展有很多好处，李经纬天才的商业能力和营销能力都给健力宝带来了巨大好处。

健力宝一直没完成现代化的公司组织机构建设，主要高管一直都是跟随李经纬创业的元老，后续团队尤其是中层培养缺失。到企业后期，健力宝营销、市场推广落后都与此有关。

另外你还记得我们讲过的太子奶的李途纯么？和他一样，健力宝的奇迹崛起给李经纬带来了信心的急剧膨胀。

他也开始了一系列的多元化投资，包括地产、医药、快餐、体育服装、汽车维修、酒店、证券、旅游、媒体等等，也包括耗资10亿的健力宝大厦。同样和李途纯一样，这些项目没有一个成功的，这也让健力宝集团在过长的战线上疲于奔命。

那个时候很多成功的中国企业都爱搞多元化投资，所以说好的企业家很多时候也是难以超越自己的时代的。

实际上，从1996年之后，中国饮料行业的优秀企业越来越多。像娃哈哈、乐百氏、康师傅、统一集团，都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大举发展的，当时市面上的碳酸饮料、茶饮料、果汁饮料等各种新品层出不穷，整个饮料市场再也不是健力宝赞助一届比赛就能把销售额提高几倍的时代了。

在和这些品牌的较量中，健力宝开始落入下风。

2. 三水市政府

当然，最核心的还是产权问题。

对于健力宝这样一个“财神爷”，三水市政府也没帮什么好忙。

比如当时政府为了完成就业率，要求三水人必须占到健力宝员工的45%，现在听起来完全匪夷所思。

再比如，工厂内部哪怕是上一条新的易拉罐线，都会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地方友好型设备供应商”来竞标。明明规模和个五金店差不多，还要和国际大品牌竞争，而且企业里总有人觉得这个供应商不错，最后还能中标。

3. 大背景

同时，大背景也并不帮忙。

在三水市政府头顶上还有一柄“尚方宝剑”，叫做“国有资产流失”。

当时的背景是这样的：20世纪90年代左右，国家进行国企改革，许多企业实行“员工持股”，国有资产大量流失。基本上那个时代的“国企老总”，稍微闪转腾挪一下都能给自己捞到大量好处。

于是国家开始严查里面的贪污腐败问题。在这场改制中，有人捞到了好处，也有不少人踩到了地雷。“国有资产流失”或者“侵吞国有资产”的帽子可不是三水市政府担得起的。

所以，在广州建公司总部大厦，在当时草木皆兵的三水市政府那里，就被理解成了资产转移。

而1999年李经纬倡导的新股份制改革同样注定失败。当时健力宝集团提出在公司内部实行员工股份合作制的方案，由管理层自筹资金买下三水市政府所持有的股份。李经纬开出的价格是4.5亿元，3年内分期付清。三水市政府断然拒绝，理由是“风险很大，有用健力宝资金来买健力宝的嫌疑”。而这一年正好是三水市政府换届，一批和李经纬熟悉的老官员退休了。

到这里，双方的关系算是正式破裂了。

矛盾进一步激化

面对这么大的，而且还在运转的企业，三水市政府总要有个处理的方式。然而政府自己是没有经营能力的。于是，它们决定卖掉健力宝。

2001年7月，三水市政府为健力宝召开转制工作联席会议，与会的市委市政府官员一一表态，结果90%的人主张卖掉健力宝，但绝不能卖给创业者李经纬。可见双方的矛盾已经非常激化。

为了卖掉健力宝，政府联系了各种潜在的收购方，比如新加坡第一食品公司、宗庆后的娃哈哈、台湾统一集团等等。但李经纬怎么可能轻易把自己一手做起来的企业贱卖给别人，所以在之中起到了很多阻挠作用。

比如当年的新加坡第一食品公司，其实已经和三水市政府签订了协议，准备作价3.8亿元收购100%的健力宝股份。然而李经纬一方面鼓动舆论宣传“中国第一民族品牌旗帜被砍”这样的口号，说自己愿意出4.5亿替健力宝“赎身”；另一方面，公司对试图进入公司审核查账的新加坡人全面*制抵**，拒不交出相关的商业资料，最后这一系列交易只能流产。

而最为悲剧的是，在三水市政府和李经纬的对峙中，双方不仅自己没有捞到任何好处，还把健力宝卖给了一个*子骗**。

这个*子骗**名叫张海，当时打着浙江国投管理人等等一系列旗号，完全蒙住了三水市政府。这个张海的来历非常怪异，仅仅有初中毕业文凭，年轻的时候就称自己有特异功能，到处招摇撞骗。然而在那个时候，病急乱投医的三水市政府已经分辨不出来这些东西了。

2002 年，三水市政府向浙江国投转让健力宝75%的股权，作价3.38 亿元，价格和李经纬团队的出价保持一致。在签约仪式上，李经纬默默地坐在会场的一角，无比的凄凉落寞。

第二天，他“含泪仰天，不发一语”的照片出现在国内所有的新闻网站和财经媒体上，观者无不为之动容。

自此，健力宝进入张海时代。

张海时代的健力宝与李经纬

可想而知，一个只懂得资本运作的*子骗**是无力经营一个企业的。

张海入主后，在2002年到2004年年初短短一年多时间里进行了一系列收购，包括宝丰酒业、华意电器、双环科技，投资了三个足球俱乐部，还有江西景德镇健康产业园等等。结果这些项目全部打了水漂。

2004年，健力宝集团出现资金危机，拖欠供应商货款、工厂停产、经销商逼宫。一个几年前的明星企业瞬间就来到了破产的边缘。

更让人唏嘘的是，健力宝收购签约仪式9天后，李经纬在家中突发脑溢血。自此之后一*不起病**。

而2002年10月，李经纬被举报，不仅被罢免了全国人大代表职务，还被监视居住。而罪名，先是“涉嫌转移健力宝巨额资产”，后是“涉嫌贪污”。

2011年8月29日，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广州珠江医院审理了李经纬涉嫌贪污一案。这可能是中国司法史上最特别的一次庭审。李经纬的辩护律师说，这是他从业25年来，第一次遇到在医院里对一个病人进行庭审。

最终，佛山中院认定李经纬行为已构成贪污罪，判决其有期徒刑15年。

而到了2005年，健力宝已经奄奄一息，被1亿美元卖给了台湾统一集团。最搞笑的是，2005年张海也被佛山警方拘捕，后来因职务侵占罪和挪用资金罪获刑10年。

2013年4月22日，李经纬病逝，享年74岁。在追悼会上，李经纬的长子致词说：

“父亲的一生都在登山，攀了一座又一座。即使晚年在轮椅上度日，依然念念不忘攀登他心中的山。人生无常，先父一生的功与过自有公论。”

追悼会后，健力宝在酒店宴请各方来宾，每个桌上摆放着两瓶瓶装的橙色健力宝。

在这个案例里，我们其实可以看到很多东西。甚至从现在再看，也很难说李经纬或者三水市政府有什么错误，如果站在双方各自的立场上，可能换作我们是当事人，也会做出类似的决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