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书店：文明的驿站》
作者：蓝蓝
任何赞美书籍如何造成一个人或者一个族群精神面貌的话语，都适合送给先锋书店。 任何赞美一座书店如何造就地域文化、心理空间生态丰富多样的话语，也都适合送给先锋书店。 任何对诗歌的赞美——没有什么比诗歌自己做得更好，除了愿意把最好的位置留给诗集的书店——都适合送给世界最多人口国家中那座收藏诗集最多的——先锋书店。
先锋书店五台山总店 摄影：图文工坊
书店的创始人钱小华，有众多数不清的作家和诗人朋友。 他自己也写诗、摄影，天南海北跑，把先锋书店开到这一处、那一处的乡野山村。有几次参加先锋书店组织的活动，也和他说不上几句话，因为他实在是太忙了。只有一次偶尔和他聊起来他想为母亲写一本书，他突然说： “下雪了。我的妈妈死了。……这是书的第一句话。” 我记得那时还是南京的初秋，在书店员工的办公室里，他话音未落，却似有雪花瞬间扑面，令人周身寒彻。我只是大约听说他的母亲去世多年，其他一切都不清楚，本想问他一问，又觉得唐突无礼，也不知如何安慰他，竟连一句话也不知怎么说了。
诗人蓝蓝在永丰诗舍
我并不了解钱小华，所有关于他的一些事情，大多来自认识他的朋友，或者是报刊杂志的报道。知道他为了开书店饱尝辛酸痛苦，最难的时候几乎搭上身家性命；也见过他眦着兔牙天真地大笑，不好意思地偶尔读自己的诗。
最早在南京去的自然是先锋书店的五台山总店。喜欢那青草绿树迎映、迎春花藤婆娑垂下的防空洞改作的书店大门，总给人以阿里巴巴山洞的感觉，仿佛只要喊一声芝麻开门，一座天堂模样的书店就出现在面前。喜欢店里沿着斜坡向上的那一小段路，磊磊书籍分列两旁，墙上排开着我钟爱的诗人、思想家、哲学家、作家……加缪、本雅明等等，低头看着进进出出的读书人。
先锋书店五台山总店 摄影：王倚天Alan
4000平米的书店，是作家、艺术家、音乐人和读者、听众、观众面对面交流的地方，是拉近万水千山于眼前的地方。疫情前的元旦迎新前夜，一个我从未谋面的读者知道要在南京先锋书店举办迎新年诗歌朗诵会，她从山东坐高铁来到这里，听完朗诵会又连夜坐高铁回家。我记得有人告诉我，他在先锋书店贴满、挂满留言笺的那片留言栏，曾见到过一张写给我的几行字笺。他领我去找的时候，在密密麻麻的留言卡中，再也找不到那张字笺，它不翼而飞，“也许被谁拿走了。”他笑着说。
诗人蓝蓝在“此时此地：2019-2020香港置地 x 先锋书店 跨年诗歌音乐之夜” 活动现场
一个被钱小华叫做“教授”的店员带着我去看诗集展区，那一大片高高低低的诗集排列着，“教授”如数家珍，准确地找出我想要的每一本诗集。我知道先锋书店的店员绝不简单，一不小心就能遇到像“教授”这样饱读诗书的“博士”或者诗人，而我就曾收藏过“教授”孙清的诗集。
钱小华和“教授”前往镇江挑书
2019年，我和导演王超、建筑设计师华黎一起到福建屏南先锋厦地水田书店——那正是华黎设计的作品——途中经过一座保存着古建筑的村庄。钱小华带我们进村考察，他的镜头对准的不是老建筑就是村里的老人。只要有老人从我们面前经过，无论是大爷还是大妈，他都会兴高采烈地举起手机，忙不迭地连续揿下拍照键。我见过他拍的黑白肖像照片，开摄影展早已绰绰有余，尤其是乡村老人拍得尤其传神而深情。以前听说过他很想建一座“母亲博物馆”，仅仅这个想法已经令我心中一热，感慨万千。
钱小华摄影作品
那天在村庄转悠，我们经过一处菜地，正好有位大伯在刨红薯，我们几个人一齐奔了过去，每个人都在对着这位正在干活的老汉拍照。尤其是钱小华，他从不同的角度拍，所以他的身体语言非常丰富地被导演王超捕捉到镜头里，那些“千姿百态”被我们看到，引起大家的哈哈大笑，连钱小华自己也嘿嘿笑了起来。那些时刻，他肯定忘了自己是中国最有影响书店的老板，瞬间回到了孩子般纯真忘我的状态。 有时候我会想，一个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也就意味着他的心里有什么。钱小华的镜头中映现的，不是别的，正是他自己的精神面貌，是他自己的心灵肖像，是无言的善良和对生命的挚爱。
诗人蓝蓝 摄影：钱小华
当我走进巴黎圣母院旁的莎士比亚书店，当我走进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雅典人书店，当我从希腊圣托里尼岛最热闹的伊亚走进亚特兰蒂斯书店——这些闻名全世界的最美书店时，我自然而然就会想到我们的先锋书店。 我注意到，无论是荷兰的天堂书店还是威尼斯的涨潮书店，无论葡萄牙的莱罗书店还是墨西哥的潘多拉书店，它们大多都开在城市或旅游胜地，但我们的先锋书店却有很大不同。尽管它的南京五台山总店也曾上榜英国BBC评选的全球十大最美书店，但它更漂亮的分店就像美人深藏深山却名声远播。 那些因地制宜、在保留古建筑特点或者岁月遗留的当地民间老屋、老墙基础上设计建造的先锋书店分店，哪一个不是风情万种、美轮美奂？
碧山书局的清晨
安徽黟县的先锋碧山书局——如玉之温润之清碧的，不光是那里的山光水色，一座古色古香的书店坐落于此，平添多少人类精神的光辉？福建南屏先锋厦地水田书店，窗口就是四季青绿金黄变幻着的稻田，休耕时水田倒映蓝天飞云，宁静如圣人心境，更比桃源胜出几分。 被中国书刊发行行业协会评为“2018年度最美书店”的先锋书店陈家铺平民书局，位于浙江松阳的一个崖居式古村落。我们一群诗人去的时候，正近五月端午。端庄的书局旁是村民洁净安谧的乡居生活，大笸箩上晒着红薯干，屋檐下吊着苇叶和蒲叶，小狗随着游客、村民的脚步进入书店的门槛，叫不少游人生出想将余生安顿于此的念头——果然，真的有几位诗人租下了陈家铺的屋子，要来这里写作，估计他们也被这里云雾缭绕的山峦和清澈涧水、果实累累的古树“活捉”了那颗诗意涌动的心灵。
陈家铺平民书局 摄影：侯博文
至于云南沙溪先锋白族书局，这座建在“茶马古道”间的书店，同样也是在村落里，利用旧粮仓改造设计建造，自然也是有着数不尽的美丽乡野风貌，书店的装饰设计也十分脱俗，而打动我的却是另外一幕情形—— 书店开业那天，所有的活动都结束后，村子里的白族老人都来看热闹，一字儿排开坐在书店咖啡馆外面的台阶上。我看到钱小华自己掏腰包，在店里端出来一杯杯的咖啡，给每一位老人送到手中，那谦恭的神情犹如伺奉自己的父母。老人们捧着咖啡杯，开心地笑着，估计有人是第一次喝咖啡，嘴里说着有点苦，钱小华听到了转身进店就拿出一包包咖啡糖递给他们。那一个瞬间，我被深深感动到了。
老钱与沙溪当地的白族老人
的确，为了书店能开在乡村，为了文明的种子能在最偏僻的村庄落地深根，他辛苦奔波，和各地政府官员商谈、策划，实地考察，而只有在和村民、和满面风霜的大爷大妈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才会重新变成一个纯真的孩子一样的人。 “没有一艘船，能像一本书，也没有一匹马，能像一页跳跃的诗行，把人带向远方。”
沙溪白族书局诗歌塔
狄金森写下这样的诗句，一定也是那些偏僻乡村孩子们读书后的真实心情吧。我在豫西伏牛山麓度过我的童年时光，身边是贫穷的乡下小伙伴，是冻红冻皴的小手；他们生活充斥着贫瘠和饥饿，但我从书中已经读到别人的生活——他们彼此相爱，分享面包和巧克力。他们见面拥抱亲吻，没有人因此而难为情。他们的生活里有音乐和诗歌，有尊严和自由。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村民们在沙溪白族书局喝咖啡
书籍告诉我，我们也可以有这样的生活，我们也可以用高尚、体面、有尊严的行为来要求自己。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先锋书店在各个乡村落地，善莫大焉——同样是用最踏实最质朴也是最直接的方式，在默默播种着文明的种子。
蓝蓝与树才、赵野、耿占春在沙溪白族书局
俄罗斯诗人布罗斯基曾评价诗人曼德尔施塔姆是“为了文明和属于文明的诗人”，我想，先锋书店也是这样一座通往文明的驿站，是“大地上的异乡者”，因为人类的文明永远不仅仅满足于自身所属族群的历史构成，它永远渴望着能够抵达人类根本的、普遍处境的精神高度，而有的时候，我们须匍匐于生活的最低处才能看清楚这一点。
祝福先锋书店。
先锋25周年
你有哪些心里话想对先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