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藏故事——双璧无瑕、有泪不轻弹、儿不嫌母丑

双璧无瑕

西城区少年足球选拔赛首先将在区内各学校举行,十八中学穿红球衣的初三(1)班队和穿蓝球衣的高一(2)班,正在绿茵场上一决高低。

比赛进行到最后五分钟,电子记分牌上仍然闪烁着:0∶0。

从整体实力看,蓝队远不是红队的对手,但是蓝队有个外号“鬼把门”的一号守门员,移动速度快,弹跳力强,判断准确,化解了红队一次次凌厉的攻势,才使比赛双方处于势均力敌的局面。

面对这一严峻局势,红队队长毛绍雄心急如焚:如果最后五分钟内红队仍不能进球,按竞赛规则必然以罚点球决定胜负。蓝队有鬼把门,显然占着优势,但如果红队今天不能出线,那么去年刚到手的区少年足球冠军杯就要拱手让人。怎么办?毛绍雄不愧为“智多星”,眼睛眨几眨,想出了一个鬼点子。他连忙叫过三号王飞,小声咬了一阵耳朵,两人会心一笑,王飞便依计而行。

只见毛绍雄把球运到对方禁区附近,这时候只剩最后一分钟了,他朝电子计时牌瞥了一眼,起脚直射。果然,鬼把门像被电脑操纵似的,身子倏忽一闪,越出球门区,双臂一伸,两手已将足球牢牢接住。几乎与此同时,王飞已运动到守门员身旁了,他突然猛力抬起一脚。不过这一脚不是踢在足球上,而是踢在鬼把门的左臂上。只听“咯喳”一声,鬼把门左臂脱臼,肌肉受伤,捂着膀子滚倒在地上。就在这时候,下半场结束的哨音响了。

王飞犯规伤人,当然被红牌罚下赛场,但是谁也不知道他是故意这么干的,所以王飞心里好不得意,暗暗称赞毛绍雄智谋高超,舍卒保帅,用这个办法废了鬼把门。想想自己为红队出线立下了汗马功劳,不禁沾沾自喜起来。

再说鬼把门被送往医院急救去了。蓝队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换谁把门也没有把握接住红队五个点球啊,教练急得抓耳挠腮。就在这时候,只见看台上走下一个中学生模样的人来,大声说:“我替你们接住五个点球!”教练抬头一看,惊得张口结舌,怎么这孩子的长相跟鬼把门一模一样?小平头,招风耳,一米六五的个头,长得结实黝黑,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

教练未及出声,就见这学生低眉一笑,自我介绍说:“我叫白玉双,是你们鬼把门白双玉的哥哥,我俩是双胞胎。放心吧,教练,我和弟弟经常来这个体育场练球,弟弟的很多技术还是我指点的呐。”教练一听鬼把门的技术还是这个当哥哥的指点出来的,不禁欣喜万分,二话不说就把白玉双推上了场。

点球由蓝队先发。大约红队守门员增强了必胜信心,所以守门技术发挥得特别出色,第一只球就被守门员稳稳地接住了。

轮到红队罚点球了。队长毛绍雄主发,他把球放稳,抬眼看对方球门动向。他当然不知道蓝队现在的守门员就是鬼把门的哥哥,只觉得怪呀,鬼把门不是负伤送去医院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再定眼细看,这球门员长相虽像鬼把门,却可以肯定不是鬼把门。你看他位居球门正中,身体微向前倾,双手下垂,脑袋偏歪,两眼压根儿不看发球人,倒像是在用耳朵听发球。哈!原来他是个外行。中啦,一球定输赢吧!他得意地往后退几步,猛冲上前,右脚一扬,那球就直射对方右边门柱内侧。说时迟、那时快,当足球离门柱还有两米多远时候,只见白玉双两脚左右一划拉,没看清他怎么移动的,人已斜跨出去,身体同时弹起,双臂轻舒,就稳稳地把足球抱在怀中,一个鱼跃,顺地一翻站起,扔回足球,人又回到了球门中间。

毛绍雄不以为然,认为这是对方运气好,这回让他碰巧了。红队又连发三球,专攻左右门柱内侧。谁知白玉双步法奇特,只看见人影子晃动,三个球又一一落入他的怀中。

这是怎么回事?毛绍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看蓝队五个球四个未进,和红队旗鼓相当,红队现在只剩最后一个球了,由红队队员主发,只见他使出浑身解数,抬腿做了一个假动作,想分散对方守门员的注意力,哪知对方竟然无动于衷。他不死心,左脚抬腿又做了一个假动作,随后用尽全力甩开一脚,“嘭”一声,他想把球直踢起来,企图从守门员头顶射入网内。这是他练了一年才练成的香蕉球。可是这个绝招今天失灵了,足球刚刚飞到白玉双头顶,只见他两脚一弹,双臂扬起一合,足球又被牢牢地钳住了。守门员的精彩球技,激起四周看台上观众一片喝彩。

这时,白玉双走到蓝队教练面前,弯腰鞠了一躬,感激地说:“谢谢,你让一个盲人过了一回真正的球赛瘾。”教练大惊:“你是盲人?”“是的,我是听球来的风声接球的。”

盲人守赢了球门?太出人意外了!这消息一传开来,引起全场轰动。毛绍雄哪肯相信,凭他的技艺,会破不了盲人守的球门?那岂不太臊死人了吗?他跑到白玉双跟前,伸出两根手指直戳他的双眼。指头悄无声息地到了睫毛前,白玉双仍瞪着大眼,一眨不眨。“你果真是盲人?”“我叫白玉双,在市盲校学按摩。刚才是你主发球的吧?脚力和球技都不错,我愿跟你交个朋友!”白玉双边说边抓住毛绍雄的手,亲切地握了握。毛绍雄一脸尴尬,搭讪道:“你的步法非常神奇,希望你肯指点我。”白玉双真诚地说:“行,我家住子午巷19号,有空来玩。”

蓝队领队和教练经过研究,决定放弃胜利果实。他们说自己队的实力确实比不上红队,而且鬼把门又受了伤,应该让本校最强的球队去区里争冠军。

红队终于得到了出线权,然而毛绍雄此刻反而没有一点点获胜的喜悦,他感到羞愧难当,实在对不起鬼把门。他决定去子午巷19号探望白氏兄弟。

白家住的是私房,三间大屋,屋后还有一个大院子。鬼把门手上吊着绷带,正在家里休息,见毛绍雄来了,十分惊讶,亲热地拉着他的手,钦佩地说:“不好意思,谢谢你特地来看我。你的球技很高超,好好练,当中国的马拉多纳!”而对于受伤的事,他一点不埋怨对方,这叫毛绍雄心里更难受。

鬼把门的哥哥白玉双听说毛绍雄来了,赶紧从里间走出来,友好地说:“你果然来了,来,我教你步法!”他把毛绍雄拽到后院。只见院子里半个教室大的一块空地上,百十块红砖摆成八卦形状。毛绍雄很奇怪,问这些做什么用。白玉双说:“练八卦迷踪步啊!”原来这是白氏兄弟的父亲去武当山旅游时,跟一个老道士学的。学会这种步法,跑动起来特别灵活。父亲学会了教给儿子,原指望让盲眼儿子遇到歹徒时,打不赢人家,可以快快逃命,哪知白玉双掌握这种步法以后,不但勤学苦练,而且开动脑筋钻研,把它改造成足球场上的守门绝技,传给了弟弟。现在,他想教会毛绍雄,要他设法用到进攻中去,争取到市里夺魁。

白玉双边讲边做,在红砖上辗转腾挪,轻盈得赛过猿猴,步步落在红砖上,而那红砖就像只是被蜻蜓点了一下,丝毫不移动。毛绍雄在平地上照着学,步法并不繁难,很快掌握了要领,可是一踏上红砖就不行了,由于脚下用力不匀,半圈没走完却已经摔了七八个屁股墩,跌得他龇牙咧嘴直叫唤。

白玉双急忙跑过来问:“没跌坏吧?”鼓励说:“起初我也跌倒过许多次,可坚持练了三年,就达到现在的水平了。你只要多练练,一定会成功的!”说着便又蹲下身子搀扶他。谁知他一伸手却抓着了毛绍雄的左脚踝,这儿原来有伤,猛一碰疼痛钻心,毛绍雄不由哆嗦了一下。白玉双立刻感觉到了,一边连连打招呼,一边轻轻抚摸着,咂嘴道:“你这是旧伤,肌肉和腱都扭伤得很厉害嘛!”毛绍雄诧异道:“我又没说,你怎么知道的?摸一下就分辨出新伤旧伤?”白玉双露出白牙,笑着解释道:“我是学按摩的。你踝部肿胀,有硬块,是淤血造成的,新伤不会这么快就肿就硬。来,我帮你治疗。”毛绍雄不禁暗暗佩服:这盲朋友,比眼睛看得见的人高明着哩!

兄弟俩把毛绍雄扶进他们的卧室,室内墙壁上张贴着许多足球明星的肖像:贝利,马拉多纳,马斯腾,济科,容志行……哇,世界足球明星大聚会!毛绍雄冲鬼把门一眨眼:“这些全是你的崇拜偶像?”白玉双在一旁插话道:“他们也是我崇拜的偶像!”“你?你看得见他们吗?你是个瞎……”毛绍雄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刹车”。白玉双并不介意,说:“我虽是瞎子,眼睛看不见,可心里看得见啊!我告诉你他们长得什么模样。”他如数家珍地把这些世界足球明星的相貌、年龄、技术特长,踢过哪些精彩的比赛等等等等,娓娓道来,对毛绍雄来说,简直像在翻一本足球明星大词典。

毛绍雄暗暗赞叹,白玉双简直应该荣获超级球迷的称号。他话还没出口,只听白玉双叹了口气,说:“你别看球场上风华正茂,其实他们身上都有伤呐!”他接着就把明星们各人伤在何处一一说了出来。这些,可是连明星大词典里也查不到的啊!毛绍雄疑惑不解地问:“你搜集这些资料干什么?”白玉双一脸严肃地说:“这辈子我当不了足球明星,我就立志当一个能替明星按摩治病的好医生。这样,我也能为中国足球冲向世界做一点自己的贡献啊!”

毛绍雄听得眼眶发热,脸羞得绯红。想想白玉双和自己年龄相仿,可他的心胸多么宽阔,他的志趣多么高尚,他对理想的追求又是多么执著。毛绍雄坐不住了,要把自己当初卑鄙的小聪明向他们坦白,求他们的原谅。他一动,白玉双觉察了,按住说:“别乱晃,你的伤处正在发炎,暂时不宜按摩,我先替你热敷、扎针、贴膏药,散淤消炎!”他取来热毛巾,叫毛绍雄脱掉鞋袜。毛绍雄捂住脚,怎么也不肯,说:“我有脚臭,还是让我自己去医院吧。”白玉双不由分说,三下五去二褪去他的鞋袜,拽过脚,包上热毛巾,还风趣地说:“我这个医生闻不见脚臭。”不一会儿,他又取出长长的银针,解释道:“我要扎你眉心、耳下、膝弯和小腿的穴位,你放松配合。”啥,这么长的钢针扎进眉心,开玩笑,想要我的命啊!毛绍雄心里说:“你看不见,乱扎一气,可别扎坏眼睛把我也弄成瞎子。要扎坏大脑那可就更惨,这辈子我就当白痴吧!”鬼把门在一旁看出他神色紧张,安慰说:“你别怕,我哥为练针灸,扎坏过一百多只冬瓜、三只塑胶人体模型,还在自己身上扎过两百多个穴位,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替一百多个病人临床针灸过……”鬼把门话没说完,白玉双手指轻拂,银针已扎进毛绍雄眉心,他双手轻拈,毛绍雄只觉得一阵酸酸麻麻,这种感觉又慢慢传遍全身。这位少年盲医认穴之准,手法之妙,实在匪夷所思。

接着,又扎耳下、膝弯和小腿等穴位。待八根银针取出之后,毛绍雄顿觉浑身舒坦,左脚疼痛大减。他心头一热,拉住白玉双说:“你对我真好,我、我向你们赔礼道歉!”听完他的“坦白交代”,白玉双淡淡一笑:“踢球难免受伤,你的作为虽不可取,但也是为了集体荣誉,情有可原。”毛绍雄一听更坐不住了,大声说:“不,我有私心,再过半年我就初中毕业了,我希望能考取培光中学高中。你们都知道,培光中学的体育教学最著名,每年都为体育学院输送十几个大学生。培光对蝉联两次市级冠军的团体校队学生放宽30分录取,我就是被这一条吸引想出这个歪点子的,真是罪该万死。我钦佩你是个真正的男子汉,而我只是一个小人,你们狠狠地骂我吧!”

白玉双没有骂他,紧紧地握住他的双手,动情地说:“记得一位伟人讲过,能知错改错的人,才是最勇敢的人。你永远是我们的好朋友!”毛绍雄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热泪顺着腮帮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周振亚)

有泪不轻弹

盛夏的一天午后,尽管天热得像火烤一般,但兴隆镇因为在进行有奖销售活动,因此街上行人川流不息,店内顾客人头拥挤,在镇中心百货商场里,设有有奖销售的柜台前面,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营业员忙得不可开交。

这时候,一位穿着短衫短裤的男孩挤到一个玩具柜台前。他不过十一二岁,通红的脸上挂满了汗水,他一手紧紧握着一个红色小钱包,一手把10元钱递给营业员,要买一个变形金刚。当营业员把变形金刚给那孩子时,冷不防旁边一只白嫩纤细的手一把抓住了那孩子,同时一记响亮的巴掌打在了孩子的脸上:“小瘪三,你害得我好苦哇。”

男孩一边双手死死地把红色小钱包护在胸前,一边惊恐地抬起头来,只见骂他打他的是一位气冲冲的阿姨,便问:“你、你打我干什么?”旁边的人见状都围拢过来。一问情由,那位女同志说这红色小钱包是她的,被这小瘪三偷去了。男孩极力分辩,说红包是自己在公路边捡的。

此时,一位中年人上前一步,从孩子手里要来了钱包,然后问女同志:“你说钱包是你的,那你说说看,里面有多少钱?”

女同志很快地回答:“850元,我是准备来买金戒指的。那钱包的拉链坏了,我用白线给缝了几针,因此一眼就认出来了。”

中年人继续问:“能记得票面吗?”女同志略加沉思,然后肯定地做了回答。中年人打开钱包,一点数,果真如此,便把钱包还给了那女同志,然后回过头来问那男孩:“你说钱包是捡的,但你为啥不交给派出所或学校的老师?”孩子“吭哧吭哧”回答说:“学校放假了,我想交到派出所去,又怕商店关门,所以先来买变形金刚。”

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他在说谎。这小家伙是赵家村的,叫赵小明,我认识,他老子就是盗窃犯赵二狗,现在还在‘庙’里蹲着哩。”这一叫,人群中可就议论开了,说什么的都有,这孩子最终被送进了派出所。

派出所经过调查,证实钱包是那女同志的,但无法证实到底是她丢失的,还是赵小明扒去的。鉴于赵小明年纪尚小,钱包里的钱一分未少,事情已经过去,派出所认为不必再扩大影响,便教育了赵小明一番后,叫他的母亲把他领回了家。

却说,赵小明的母亲张红梅是个为人忠厚、性格倔强的女人,自男人因偷盗被判刑入狱后,对儿子管教一直很严,唯恐他跟丈夫一样学坏,可想不到的事情偏偏发生了,她真是说不出的痛心和愤怒,因此一回到家里,便把大门一关,抄起一根小青竹,指着儿子又气又恨地骂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赵小明吓得缩在墙角,脸色苍白,两眼恐惧地盯着暴怒的母亲。张红梅手里的那根小青竹,无情地向儿子身上抽去,赵小明身上顿时鼓起一条条的红杠杠,他咬着牙,硬是没哭一声。

张红梅火发尽了,打累了,扔掉小青竹在一旁直喘粗气。不料赵小明猛然“扑通”一声跪下来,双手紧紧抱住母亲的双腿,声泪俱下地说:“妈妈,我没有偷,人家冤枉我,我怎么说他们也不信,你也不相信我……妈妈,我的好妈妈,相信你的儿子,钱包是我从公路边捡的,我没有给你丢脸啊!”

本来,小青竹抽打在儿子的身上,却痛在母亲的心头,现在又听儿子从心底里讲出这番话,张红梅的心碎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把拉起儿子,母子俩哭成一团。

自尊心被深深刺痛的张红梅,觉得这件事情不弄清楚,日后将更不好做人。次日早上,她来到兴隆镇派出所,要求澄清事实,为孩子恢复名誉。

派出所所长老王听了张红梅的要求后,面露难色地说:“张红梅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作为一个母亲,孩子出了这种事,心情是非常痛苦的。但是,要让我们给你孩子证明是无辜的,是被冤枉的,那我们不能凭空而说,必须要有事实根据。”张红梅语气坚定地说:“天地作证,我孩子是无辜的。”

这时,王所长的脸一下严肃起来,说道:“张红梅同志,有些人之所以走上犯罪的道路,往往与小时候受到社会和父母的纵容、庇护有关,这一惨痛的教训你还不够吗?”张红梅只觉心中一闷,“你……”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王所长话锋一转,道:“这件事买个教训。至于孩子嘛,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样对孩子没有坏处。”事已至此,张红梅还能说什么呢?

遭受满腹屈辱的张红梅回到家里,又把儿子叫到跟前,认认真真地问道:“小明,你对妈说实话,到底有没有偷人家的钱包?妈不再打你,原谅你这一次,只要你以后不犯就是了。”

没想这回赵小明出奇的平静,一听母亲的话,他二话没说,从厨房找来一把菜刀,轻轻地放在母亲面前,说:“妈,你把我的心掏出来吧,小时候奶奶告诉我,坏人的心是黑的,你把我的心掏出来,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张红梅望着儿子一脸的稚气,鼻子不禁阵阵发酸,她转过头擦去眼泪,像是对儿子,又像是自言自语道:“嗨,证人,唯有证人的证明,咱们才能不被冤枉。”

赵小明仰起头问母亲:“妈,什么叫证人?”

母亲长叹一声:“就是有一个人,他能证明你钱包确实是捡到的。”赵小明忽然说:“捡钱包时没人看见,后来又来了一个人,他知道钱包是我捡到的,他能不能做证人?”

“谁?”张红梅立即睁大了眼睛,她埋怨儿子为啥不早些跟她说清楚,赵小明便一五一十把昨天午后遇见那人的情形告诉了母亲。

当时赵小明在公路边的草丛中拾起那红色小钱包后,拉开一看,见里面有许多钱。十一二岁的孩子已经知道赚钱的艰辛,这么多钱不知浸透了失主多少辛勤的汗水,也知道拾到东西要还给人家,因此,为了及时把钱包归还失主,赵小明便不再去镇上买东西,而决定在原地等待,他想也许失主一会儿就会找过来。

等了一会儿,果然见一位年约四十、干部模样的中年男子从公路那边推着自行车,低头注视公路边茂盛的草丛,满脸焦急地找过来。赵小明立即迎上前去,说:“叔叔,你丢的钱包在这。”说着就把钱包递给他。不料中年男子摇摇头,说他丢的是文件包。

此时,虽说是午后二三点光景,可仍火热似炙,赵小明的脸蛋被烤得通红,浑身衣衫透湿。中年男子看到赵小明如此拾金不昧,很受感动,他一面掏出手帕给赵小明擦汗,一面催促他去派出所,把钱包交给民警叔叔,他们会帮助寻找失主的。因为公务在身,中年人急于回城,否则将送小明一程。中年人走后,赵小明立即往兴隆镇赶去,不料却发生了这意想不到的事情。

听了儿子的叙述,张红梅犯难了:孩子一不认识那中年汉子,二不知道他的地址和工作单位。唉,天下之大,到哪儿去寻找这个证人?

从此,张红梅忍辱负重,强咽辛酸,行事格外谨慎,唯恐再节外生枝。不想,事情偏偏又找上门来。

这一天傍晚,张红梅从田间回家,见儿子额头红肿,正坐在门槛上哭,一问情缘,才知是同村的孩子们骂他是小瘪三,跟父亲一个样,所以见了他都忙不迭地关门。小明受不了这种*辱侮**,跟他们干仗了,无奈他身单力薄,被打得鼻青脸肿。

张红梅打来一盆清水,一边流泪,一边给儿子擦洗。赵小明央求母亲道:“妈妈,给我找那个证人吧,人家都瞧不起我,叫我以后怎么读书?”

是啊,一旦背上这贼名,儿子将来的前途都要受到影响,在他以后漫长的人生道路上,永远会染上一个抹不去的污点。然而,去寻找这个无名无姓的证人,真比大海捞针还难。

小明似乎看出了母亲的心事,说道:“妈妈,虽然我不知道那人的地址、名字,但我只要一见到他,立即就会认出来的。而且,他说丢了文件,又是回县城,一定是县城里的干部。”

张红梅从儿子的语气里增强了信心,为了洗清这不白之冤,为了将来,她决定带儿子进城,去寻找那位高大的中年男子。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也要找到他!

第二天一早,张红梅在家中收拾收拾,带着小明踏上了进城的道路。他俩寻找证人的第一站,便是县政府。

县政府机关的门卫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胖大嫂,她听了张红梅辛酸的叙述,激起了心中的同情心,她把张红梅母子俩迎进屋,搬椅倒茶,热情招待。人地生疏,受此款待,张红梅非常感动。

胖大嫂告诉他们,县机关有几十幢房子、几十个部门、几百个办公室、上千号人,如果一一走到,时间和体力都受不了,并且此人不一定就在县府机关里。因此,胖大嫂给张红梅出了个主意,叫她午饭时到机关食堂去,因为那时县府机关所有的人都要去食堂吃饭,只要往那儿一站,进出的人都能见到,这样既省时又省力。说着话午饭时间到了,胖大嫂把张红梅母子领到机关食堂。

果然,机关午饭铃打过之后,从办公室陆陆续续走出许多人,一时,食堂门前便热闹起来。小明把眼瞪得圆圆的,注视着来去的人,但终未见那中年男子出现。一个小时后,食堂里又空荡荡的,母子俩只好怀着失望的心情离开。

就这样,几天时间,张红梅带着儿子一连跑了许多单位,均未找到那位中年证人,每到一地,张红梅都要像祥林嫂一样,向围观的人们讲述儿子遭受的不幸和寻找证人的迫切心情。人们听后,都非常同情他们母子俩,有些人建议他们到报社去,让记者为他们伸冤。张红梅并非没有想到此事,但她清楚地意识到,没有证人也是白搭。因此,张红梅别的念头不想,一心要找到证人,让事实来证明孩子是无辜的、清白的。

又经过了几天的努力,张红梅母子俩几乎跑遍了县城里的大小机关、工厂,仍未找到那中年证人。人不是铁打的,连日来的奔波,张红梅的体力和精力极大地耗尽了,圆脸变成了长脸,人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每次带着失望回到旅馆,都像散了架似的瘫倒在床上,而更糟的是小明,由于连惊带吓,以及这几天不停的奔波,他的精神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夜夜做噩梦,醒来便抱着母亲大哭大叫。

一天早晨,当张红梅匆匆吃了早饭,又要带小明出门时,小明突然抱住她的胳膊,苦苦地哀求说:“妈妈,我实在走不动了,就别找了吧,我们回家吧,求求你,妈妈!”

张红梅托起儿子日渐消瘦的脸,含泪说道:“乖孩子,再坚持几天,我们还有一些单位没去,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得去找。找不到证人,没人给你证明,将来要影响你的前途,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不,”赵小明哭着说,“我不后悔,我不要什么前途,我只要跟妈妈在一起。”张红梅听罢,一时性起,抬手给儿子一个巴掌,怨恨地骂道:“废话,你不要脸皮,我可要脸皮。你这个不争气的逆子。”说罢,强忍着心中的痛楚,含着泪,拉着儿子走出了旅馆。

为了能让孩子坚持下去,张红梅叫了一辆三轮车,但找人并不固定在哪个地方,而且叫一次车要三四元钱,于是改租一辆自行车,但儿子不会骑,城区内又不准带人,因此只好又把自行车退了。没办法,张红梅硬是背着儿子,一条街又一条街地去询问,范围虽然一个个缩小,但希望却一次次破灭。

从家中出来的第五天,小明终因抵不住连日来的奔波,病倒了,半夜里发起高烧,说胡话,最后竟手脚发抖、脸色青紫。张红梅吓坏了,抱起儿子,拦了一辆汽车,直奔医院。

经医生诊断,小明患的是中毒性肺炎,因体质差,可能会祸及心脏,引起心肌炎。

赵小明躺在医院里,整日昏昏沉沉,难得清醒几回,张红梅寸步不离地守在儿子身旁,虽经医生急救,但小明的病情仍时常反复。这天傍晚,赵小明又从昏迷中醒来,张红梅立即凑过去,轻抚着儿子苍白、消瘦的小脸颊,含着泪说道:“小明,是妈害了你,妈不该打你、骂你……”

小明懂事地摇摇头,说:“妈妈,不怪你,我要是死了就好了。小时候听奶奶说,人死了会有魂灵的,魂灵会飘来飘去,这样我就会很快找到证人叔叔了,也不要让妈妈东跑西跑了。”

小明吃力地把话说完,张红梅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她赶忙说道;“小明乖,不要瞎说。你不会死的,证人叔叔会找到的。”小明艰难地摇摇头,声音更加微弱了:“妈妈,我好像、好像已经飘、飘起来了,我要去找证、证人了……”说着说着,孩子的面孔涨得通红,两只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张红梅慌了,急叫道:“小明,小明,你怎么啦……医生!”她急忙站起身向病房外冲去,“医生,快救救小明,他又昏过去了!”

但是一切都已为时过晚了,中毒性肺炎祸及心脏,病魔无情地夺走了小明年幼脆弱的生命。

这件事在小小的县城轰动了。人们有的愤慨,有的惋惜,更多的是同情,一时间县里的报纸、县广播台纷纷刊出、广播群众对此的想法和议论。

一天,张红梅正在家中守着小明的骨灰盒发愣,忽然从门外进来一拨人。这些天,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听到消息,都自发地前来慰问张红梅,所以此时张红梅忙起身上前招呼。有人给她介绍:“张红梅同志,这位是洪副县长,专程前来看望你,希望你节哀。”县长?张红梅抬眼看着面前的陌生人。洪副县长握住了张红梅一双冰凉的手,颤声说:“张红梅同志,我是从报纸上才知晓这件事的。我来晚了,太晚了。小明是个好孩子,他是无辜的,我就是你们母子俩千辛万苦要找的那个证人啊!”

“什么?”张红梅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突然,她转回身,捧起了小明那只黑漆漆的骨灰盒,悲痛地叫了声:“小明,你听到了吗?我们的证人找到了。你是妈妈的好孩子,妈妈的宝贝……”说罢,她泪如滂沱,再也说不下去。

在场人无不潸然泪下。洪副县长也觉得喉头哽塞,眼眶湿润,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大家说:“赵小明是个好学生,一个诚实的孩子,是世俗的偏见害了他,今后我们再不能让这样的悲剧发生了!”

(雯敏)

儿不嫌母丑

初中生丁丁是个既聪明又极好面子的孩子,他爸妈是铁马胡同巷口摆烧饼摊头的个体户,可丁丁却在同学面前撒谎说,他爸妈是研究所的工程师。

说到丁丁的妈,卖烧饼的吴大娘,在这一带可是人人赞扬,她做的烧饼,个大量足,外香内松,只要你打她摊前走过,那诱人的烧饼香准逼得你掏钱买几只尝尝。但是在丁丁看来,妈妈卖烧饼,是让人瞧不起的下贱活,挣的钱再多也是脏的,因此,尽管妈妈每天鸡叫头遍就起床,累弯了腰,累白了头发,丁丁却从不动手帮一把;尽管妈妈用汗水挣来的钱给他买牛仔衣、太子裤,丁丁却从不说一句感激的话。丁丁向妈妈提出“三不准”:一不准她去开家长会;二不准她谈论儿子姓名;三不准她平时走进学校的门。丁丁妈是个“糯米团子”,儿子要方就方,儿子要圆就圆,对丁丁的“三不准”,她一直模范地执行,于是丁丁在学校里就一直做着“工程师的儿子”。

一天下午,老天突然变了脸,先是狂风大作,接着气温骤降,半小时内气温降了十二度。同学们都冻得弓背缩颈,盼着自己的父母能送件衣服来,丁丁此刻虽然也冻得鼻涕滴下碎成八瓣,但还在担心妈妈此刻来学校,让他在同学面前丢人现眼。

哪知丁丁担心妈妈来,他妈妈偏偏来了。当丁丁发现妈妈出现在教室门口时,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本能地扭过脸去。

幸亏这时在上自修课,同学们大都低着头在做作业,教室里鸦雀无声。丁丁妈一见教室里这种气氛,赶紧把到了嗓门的话咽进肚里,把跨进门的脚缩了回去。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纷纷整理书包准备回家。丁丁想找个机会溜出门去,可是没等他挪步,丁丁妈把头探进了教室的门,轻声地叫着:“丁丁,丁丁!我给你送绒线衣来了!”说着,便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丁丁妈那张蜡黄的、布满皱纹的脸上,并且立刻认出她是卖烧饼的吴大娘。

丁丁的心在抽搐,火一下子烧得他头发胀,脸通红,他虎着脸责问道:“你来干什么?”“你不冷吗?气温一下子下降了十二度,我怕你冻着,就忙着给你送绒线衣来。”她边说,边递过了两件绒线衣。

丁丁一把抓过绒线衣往桌子上一扔,恶声恶气地说:“我不冷,谁要你送绒线衣来?谁冷谁穿好了,我不要!你把绒线衣带回去!”

丁丁的吼声把同学们弄得愣住了,大家不明白丁丁为啥发这么大的火,不明白卖烧饼的吴大娘是丁丁的什么人,为啥她雪中送炭却遭到责备。

丁丁妈也愣住了,吃惊地望着儿子的脸,面孔一阵红、一阵白的,眼里闪着泪花,愣怔了一会,才想起儿子那“三不准”的规定,知道了儿子发脾气的缘由。她像犯了错的孩子,轻声说:“那好,我这就走。”说完抱起绒线衣,向门外走去。走到教室门边,她又停下脚步,回过身来,想说什么,可嘴只张了张,就头一低,加快步子走出了教学楼。

丁丁妈一走,同学们纷纷问道:“丁丁,那是谁?”“丁丁,是你妈吗?”

丁丁用舌头舔舔嘴唇,装出一副傲慢的样子:“我妈?哼,我妈是工程师,会这个模样?”

这时,有个叫“阿林”的同学恍然大悟地说:“我知道了,她是卖烧饼的吴大娘,我看八成是你家亲戚,或者,或者是邻居。”

此时丁丁正为怎么给同学解释在发愁,听到“邻居”两字,心里一亮,就借题发挥道:“还是阿林聪明。那卖烧饼的吴大妈是我家隔壁邻居,她烧饼做得好,待人也好,从小她就很喜欢我。所以……我刚才是过分了点,我是怕同学们误解她是我妈,所以才发了火。你们看看我,我怎么会有一个卖烧饼的妈呢?哈哈……”他说着耸耸肩,一背书包走了。

丁丁一出校门,一阵狂风迎面扑来,冷得他一缩脖子,迈开步子,顶着风一口气奔到家,一进门就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丁丁妈见了儿子,心疼地忙递过绒线衣埋怨道:“你呀,公鸡拉屎脖子硬,这不感冒了?还硬说不冷不冷呢!”

哪知妈妈一提送衣的事,丁丁立即火冒三丈,连珠炮似的责问:“谁要你送衣服来?你征得我的同意吗?我早就说过了,不准你们到学校去,你们难道忘了?同学们看到你们会怎么想?你们让我以后在学校怎么做人?你们替我想过吗?现在社会上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们卖烧饼这种人……”

丁丁话音未落,“啪”一声,腮帮上重重挨了一巴掌。丁丁捂着腮帮侧过脸来,只见父亲怒目圆睁,双眉倒竖。他怕了,他知道这个平时不爱说话的父亲一旦发怒不得了,他捂着脸颊,往后连退了几步。

父亲吼道:“你说得好,我们是卖烧饼的,我们可以被别人看不起,你这样说我,我可以不在乎,但是你能这样说你妈吗?一个身患重病的母亲!她每天三点钟就起床生炉子,称面粉,把车子推到胡同口,夏天蚊子围着她转,冬天北风对着她吹,三年来她一下子变老了,比她年纪老了二十岁!她这样含辛茹苦为的啥?你说呀!医生叫她住院,她不肯,这些你知道吗?”

父亲的话像一盆冷水,把丁丁浇醒了,他开始脸红,开始心颤了。

父亲的话在继续:“你老是看不起卖烧饼的,老是埋怨我们抹了你的黑。小子,我问你,离开了卖烧饼的,你吃啥?穿啥?我早就想揍你了,但被你妈拉着不让。今天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给你妈下跪,让你给卖烧饼的下——跪——”父亲说着说着,老泪纵横,竟“呜呜”哭出声来。

丁丁依在门框上,脑袋耷拉着,身子却一动不动。

父亲朝他奔了过来:“你还是人不是人?*他妈你**的还不给我跪下,我今天打断你的腿……”说着他抓起一旁的锅铲,举到半空。

丁丁是妈的心头肉,看到丈夫要打儿子,丁丁妈冲过来一把拦住他:“孩子他爹,儿子不懂事都怪我,你发这么大火干啥呢?快,快把锅铲放下,要出事情的!”

父亲脖子一粗吼道:“儿子都是被你惯坏的,你给我让开,今天我非揍扁他不可!”

丁丁妈知道丈夫的脾性,要么一声不吭,要是一旦动了怒气,那就不撞南墙不回头。她一面拉丈夫,一面转过身来对丁丁喊道:“丁丁,快跑呀,快,快!”

丁丁推开门奔出去。父亲恼怒地甩开妻子的手想追上去,谁知用力过猛,丁丁妈被甩了个踉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倒在地,额角撞在一旁的桌角上,鲜血直流。

父亲回身一看,知道闯了大祸,忙赶了回来,撩起衣服捂住妻子的前额,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丁丁发现父亲没有追上来,又听见屋内的喊声,知道发生了意外,也急忙奔了回来。

父子两人手忙脚乱,一会儿借红药水,一会儿找纱布,一会儿想拦车,一会儿又急着往医院里打电话……二十分钟后,一辆救护车把丁丁妈送进了医院。

医务人员抬着担架,上面躺着脸色惨白、双目紧闭的丁丁妈,父亲和丁丁走在担架两边护送。紧张的气氛引来了医院内不少人的目光:“这不是卖烧饼的吴大娘吗?她怎么了?”

其中有一位是丁丁的同学李冬,他是陪弟弟来医院看病的。现在他看见丁丁护送着担架,关切地问:“丁丁,丁丁!你家谁病了?”丁丁愣了一下,没有吭声,只是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丁丁父亲见了,就像火星点燃了干柴一样,刚才熄灭了的火重新旺了起来。儿子不是最忌讳同学知道他是卖烧饼的儿子吗?我偏要给他曝曝光,捅破这层窗户纸!父亲干脆一步停了下来,指着丁丁对李冬说:“他是我的儿子,也是卖烧饼的吴大娘的儿子!我们生他养他已经十六年了,可他却口口声声说我们抹了他的黑!今天他妈就是被他气昏的,我们是生了一个逆子呀!你是他的同学吧?请你到班上给大家说说,他根本不是什么工程师的儿子,他有的只是铁马胡同卖烧饼的爹和妈!”说完他急匆匆找到了急诊室,来到了妻子的身边。

医生给丁丁妈检查了一遍,又翻看了她的病历卡,告诉说丁丁妈的昏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几天前她来医院就诊,经检查被确诊为肝癌晚期。

什么?父亲和丁丁都呆住了。肝癌晚期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可是丁丁妈丝毫没露一点风声,那天回家她还说诊断是胃溃疡呢,一脸的微笑。一个人知道自己即将走向死亡,内心一定是极其痛苦的,她却要强颜欢笑,这多么难呀!她一定也哭过,她舍不得离开丈夫和儿子,但她连哭也不能当着家人的面,要躲到没有人的地方去一个人哭,一个人承担这份痛苦。父子俩又回忆起看病后的第二天,丁丁妈起得特别早,原来她想利用仅剩下的几天时间,尽量为家庭多挑一份担子,多分担一点分量!父亲和丁丁泣不成声。

到医院不久,丁丁妈便醒了过来,看见丈夫和儿子不再争吵,她脸上绽开了笑容。她对丁丁说道:“妈没事儿,明天就能回家。读书不能脱课,明天你上学去。”丁丁含着泪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丁丁从医院来到学校,一走进教室门,就发现不少同学在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他也没有心思去打听,走到自己的课桌前坐了下来。

一个绰号叫“刺猬”的同学瞥了丁丁一眼,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耸耸肩,朝同学扮了个鬼脸,然后走到丁丁面前:“哥儿们,我向你打听个人,怎么样?”刺猬见丁丁一声不吭,继续说道:“听说铁马胡同口那个卖烧饼的吴大娘念过大学,还有过工程师的职称,你听说过吗?”

丁丁知道刺猬是冲着自己来的,他强压下心里的火说道:“她与你什么相干?我叫你马上住嘴,否则我就对你不客气!”说着跨前一步,朝对方扬了扬拳头。

刺猬双手抱在胸前,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不但对丁丁的话毫不在乎,反而变本加厉:“怎么?和你探讨探讨问题你就发火了?那也太缺乏钻研精神了!”说到这里,刺猬故意朝同学们扫了一眼,同学们哄堂大笑。

“我们只想了解一下,那个吴大娘,从工程师到下岗卖烧饼,是因为什么原因?是因为技术水平太差,还是因为什么男男女女的生活问题?”

教室里又一次爆发出一片哄笑声。

丁丁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他冲上去一个重拳打在刺猬的脸上。刺猬被打得身子飞了起来,撞在了墙壁上,只觉得鼻子里热烘烘的,用手一擦,天呀,一手的鼻血!

教室里发生了打架事件,立即有同学报告了老师,于是丁丁和刺猬被叫到了教师办公室。

班主任指出丁丁打人的错误,要他写检查,还要负责赔偿刺猬的医药费。

丁丁对班主任的裁决不服气,竟脖子一粗,脸一红,头也不回离开了教师办公室。而且一去就是一星期,再也没有在学校露过面。

正当班主任想去家访时,传达室的张伯伯送来了一封信。

信是丁丁写来的。在信中丁丁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表示愿意接受老师的批评。信的大部分内容则是他对自己过去的忏悔,对母亲的内疚之情。字字情,句句泪,老师看完这封信,也不禁眼睛发潮、眼圈发红。

下午是班会课,老师决定念一念丁丁这封信,对全班同学也是一次教育。

教室里鸦雀无声。老师念到信的最后两段:

几天来我一直守在妈妈的病床边,望着她那憔悴的脸,心里好似油煎。据说生肝癌有两种原因,一是过度劳累,二是精神痛苦。三年来妈妈起早摸黑,含辛茹苦,为的是什么?是为她自己吗?不,是为了我。正像父亲说的,三年她老了二十岁!我不但没有给过妈妈一点安慰,相反常常往父母脸上抹黑。是我每天折腾,每天把妈妈往死亡的路上推!我觉得命运之神不公平,应该了结生命的是我,而不是妈妈,如果可以替代的话,我愿意去死,去死一千遍!

我今天认识了,但是认识已经太晚太晚了。我要喊一声发自内心的话:妈妈,儿子在你面前跪下了,永远跪下去……

班主任的声音是深沉的,念得不少女同学都陪着流泪,念得所有的男同学都低下了头。正在这时,教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集中到了一点上。

站在门外的是丁丁,只见他两眼红肿如桃,胳膊上箍着一块黑纱。同学们都吃了一惊,大家都明白了,但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用同情的目光望着他。

班主任走上前去,摸了摸丁丁的头发:“丁丁,别难过,只要你端正了看法,妈妈在九泉之下,也是会谅解你的。”

听了班主任的话,丁丁放声大哭,哭声中含着深深的自责,含着痛改前非的决心……

“跌倒怕什么?爬起来再前进。”班主任轻轻哼起了那首叫做《错误使我们变聪明》的歌。

起初是她一个人唱,渐渐变成了同学们大家唱:“挫折使我们更清醒,错误使我们变聪明……”歌声越来越响,丁丁听出来了,其中也有刺猬的声音!

(陶文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