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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皓月当空,冷风撕裂了窗纸,直直朝脸上扑。
一屋子的男女老少缩在一团,抖成了筛子,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怕的。
只有一女子端坐角落,正认真细致的低着头摆弄着眼前的青瓷器。
对周围的一切都浑然不觉,全神贯注地对着物件做着最后的上色。
“这可咋整,听说那土匪头子最近猖狂的厉害,别像那龟孙子们一样嗜杀成性……”
此言一出,屋里的人立刻七嘴八舌的议论起传说中的北山土匪头子陆青山。
横竖不过一句话,陆青山不干人事儿,不是个人。
自从他入了北山,往日的快活日子一去不复返。
北山人迹罕至,寸草不生。
有人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南风,长叹一口气,连连摇头:“你说你这女娃非要跟着我们来做甚么,要被留下做压寨夫人可咋整。”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一眼瞅中了南风,上前就将人绑了。
南风软糯的语气里隐隐露出生气:“别撞到我的东西。”
二哈揣着双手走上前,刚想动手,脑海里想到老大的叮嘱,笑着甩头,对身后的弟兄们抬手:“把这姑娘的东西也带上。”
风雪越来越大,在后山寻了一圈也没找到活物的陆青山败兴而归。
刚回到寨子里,就见二哈一副只蠢不萌的日常憨笑,迎上前讨好:“老大,您可算回来了,兄弟们等你老久了呢。”
陆青山抿唇:“让你办的事情可办妥了?”
“办妥了,老大好不容易给机会,我可老能干了。”
陆青山眼都没抬,将手里的小半袋干粮递给二哈:“一会儿拿下去给兄弟们分了。”
二哈将陆青山领到了门前,陆青山一脚踹开门。
长腿刚迈入里屋,刚走几步,他脚步停了。
床塌上一女子正身残志坚地低着头用下巴去勾掉落的小弯刀。
看不清脸,但他触及到床塌上白净的铺盖上沾了泥巴。
陆青山青筋泛起,声音冷过窗外的冰雪:“我让你们想办法找粮食,这就是你们找的粮食?能吃吗?”
二哈垂下头,后退两步:“老大,您息怒,别看这小娘们儿身板子小,能不能吃的,您先将就一下……”
陆青山正要出声让二哈滚出去,就听到一道女声响起,带着试探:“陆青山?”
陆青上目光探过去,两人视线撞上。
女子披头散发,血污和泥巴糊了满脸。
“陆青山,别以为你披了张貂皮,我就认不出你了。”
被抓上山做压寨夫人,进来的人是我失踪4年的未婚夫。
陆青山傻傻杵在原地,双腿发抖,宛如雷劈。
2
陆青山自小顺风顺水,从来没怕过什么人。
他爹是芜镇的商贾名人,他娘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因为有凡事都能罩着他的爹娘,所以他自幼就不知道什么是吃苦。
顺遂了十五年,陆青山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受挫是因为一个傻子。
那个傻子叫南风。
因为她那瓷器爹早年救过他爹的命,家里又恰巧是一男娃,一女娃,两老爹拍着脑门儿一合计,给两人定下了娃娃亲。
准确来说,南风是要嫁去陆家做童养媳的。
在陆青山不知第几次打架摔断了腿后,陆青山从他爹口中知道了南风这个童养媳的存在。
准备要死要活绝食抗议的前一刻,南风他爹却派了人来陆家捎了话。
言简意赅三个字,要退婚。
他陆青山打小是被宠大的,这么一听,躺不住了。
就算是要退婚,也是他陆小爷来退婚。
那南风莫非是长得闭月羞花,不然以南家祖祖辈辈玩瓷片的背景,第一次登门就找人甩脸子,脸是有多大。
腿伤刚好,陆青山就找了黄道吉日摸去了南家住的小巷。
刚下过雨,青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好几次脚下打滑。
月黑风高,四下无人。
陆青山轻手轻脚翻墙进了院子,双手刚扒上窗纸,还没来得及在上边戳洞,就被人当头用一瓷器给砸了。
人刚醒,就被他爹一棍子打腿上,陆青山咬牙。
刚养好的腿,又断了。
“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天天不学好,还学会偷看人姑娘洗澡了。”
陆青山一脸懵,双手抱臂。
抬眼瞧见站在一旁的南风,低垂着目光,双手绞的泛白。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看你洗澡了?”
南方长大的女子脸皮薄,南风也不例外,她耳垂红了半边,支支吾吾只知道说“你”。
后边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陆青山一句话怼的噤了声:“小爷我就算是光明正大的看,也是合情合法,你不是我童养媳吗?”
南风羞的满脸通红,撒腿就跑。
毫无例外,陆青山再次挨了他老爹一顿毒打。
倒是第二天,南家老爹亲自探病,带了一堆烂瓷片,表示婚事还是继续。
陆青山第二次见南风,是在半个月后,找她说悔婚。
地点约在芜镇小巷,陆青山到时,南风还没来。
陆青山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鼻尖扑来浓郁的桂花香,与芜镇常年的雨水气息混合在一起。
还没等来南风,就被人套了麻袋,猝不及防被撞翻在地。
陆青山想,怎么每次来找她,都这么倒霉呢。
一群人下了狠手,嘴上咒骂着,言语难听。
打了许久,陆青山却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背上覆上一层柔软,好像有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他。
“我不许你们打他。”
陆青山心尖微颤,突然生出股狠劲儿,窜起身,掀开头顶的麻袋。
一群人推搡着南风将她压在地上正在抢她手中的碎片,南风被打的鼻青脸肿,只是握着碎片不松手。
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真是个傻子。
陆青山抬脚,三两下解决了那群无赖,将人扶起。
“你扑过来做什么?”
南风眨眨眼:“我不能让他们打你,你是我未来丈夫。”
看着她那双眼睛好半天,陆青山只是闷声吐出三个字:“谢谢啊。”
“你没事就好。”
陆青山第一次正眼瞅她,脸倒是不大,就是看上去挺傻。
3
在那之后,陆青山偶尔路过那条小巷,有时会丢给她一包酥糖,有时则会让她陪他走在小巷聊上几句。
聊的多了,陆青山都没发觉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近了那么一点儿。
“之前我被打,你那么傻的护着我,你不是不想嫁给我要退婚吗?”
南风咬着酥糖,说话难免流口水,忙去捂嘴:“不是的,是我爹不想让我嫁给你,他说你混账……无所事事。”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南风咬唇:“这不是我说的。”
陆青山看上去没什么反应,只是问她道:“你很喜欢陶瓷?”
南风点头:“我爹说了,我们总要守着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不能让这些流传了几千年的手艺有一天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你每天做这些瓷器,是为了什么?”
“我爹说了,做瓷器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生娃,生娃还是为了做瓷器。”
她总是喜欢把“我爹说”挂在她嘴边,陆青山本应觉得无趣,可不知为何,却还是立着没走。
南风一直以为陆青山会一直守在小镇,无所事事,做陆家的小霸王。
直到1931年的春天,柳叶生出新芽,南风刚满十六岁,可以自己一个人从头到尾做完一整套青瓷器。
那天,她刚做完活儿,等在小巷口低头抠着手上的颜料。
陆青山双手负在身后,抿唇傻看了很久。
还是南风先发现他,冲他挥挥手。
她今日不知为何,特意穿了一件翠绿色旗袍,满目含笑,眼里只有陆青山。
小家碧玉的模样让陆青山微怔。
陆青山知道她等急了,快步走过去,声音跟砂纸磨过,哑的厉害:“我要走了,南风,你是个好姑娘,我会说服我爹,就说是南家退婚,陆家会给你们补偿。”
南风的头慢慢垂下去,脸上少了两个梨涡。
陆青山拽过她手腕,朝她手里塞了一包酥糖,和一块红布。
红布沉甸甸的,她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有什么。
“陆青山,我不需要。”
认识她这么久,陆青山还是第一次见温顺的南风生气,也是第一次听她连名带姓叫他的名字。
之前,她最多的时候,都爱唤他陆少爷。
南风抓过那块红布,连带着里面的东西,直直砸在他脸上。
砸完,又小心翼翼去看他的神情。
却再也没向往日那般,软糯的问他一句疼不疼。
陆青山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回到陆家,陆青山开诚布公说了自己的想法,毫无意外,陆青山又挨了打。
这一次躺在床上整整一个月下不来床。
他爹是铁了心逼他服软,可陆青山从小就不吃这一套。
能下床的第一天,陆青山就盘算着怎么逃走。
没等来他的那些弟兄,却等来了南风。
她是偷偷跑出来的,在陆青山的帮助下小心翼翼爬窗进了他的房间。
床铺干净整洁。
她弯弯嘴角,将一块红布塞进他怀里,忙别开脸:“明晚我爹约陆伯伯去我家订日子,你要走就快走吧。”
“你不用觉得内疚,这本来就是你的钱,就是这钱被风吹了一地,很多掉进了水里。”
陆青山这才发现她盯着一颗湿漉漉的脑袋,眉目不悦:“你跳下河去捡了?”
看她那表情,就知道答案了。
“真是个傻子。”
南风却看着他笑了,她眼里亮晶晶的:“陆青山,好好保重。”
他离开的那晚,南家找来了戏班子唱小曲儿,特别热闹。
南风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自己一个人躲在窑房里摆弄瓷器。
窗子开着,有风灌进来。
她抬头瞧了眼窗外,月亮很亮。
南风不知道,收拾好包袱的陆青山就蹲在窑房外,一动不动。
烟光下的南风格外柔软,陆青山差点儿就没忍住,走进去给她一个拥抱。
陆青山起身,对南风低声说了一句再见。
4
南风也是在一月有余后,从陆家老爷口中得知陆青山当了兵,正一路北上。
1931年夏至,陆青山在一场战役里立下大功,声名大噪。
消息传到芜镇时,南风刚赚钱买来的第一本书,她将书抵在心口,由衷替陆青山开心。
她早就知道,陆青山和她不一样,他非池中物,梦想对他来说,绝不仅仅只是做梦。
只是谁也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打破了国内的平静。
陆青山驻守在前线,日夜作战,却被自己人出卖,导致伤亡惨重。
一层层阴霾压在众人头顶,战役节节败退。
带他多月的将领将他扑倒在地,替他挡下了枪弹,落在陆青山脸上的血还是热的。
那一刻,陆青山才知道,都是自己轻信了不该信的人,所以,才会让他们错失了反转的良机。
陆青山浑身发冷,他慢慢放下将领的身子,慢慢的抬手,合上了他的双眼。
敌军狂傲肆虐,陆青山死死抵抗住北城最后一道防线,最后寡不敌众,被敌军抓回了军营,生死未卜。
1932年,有关陆青山*国卖**求荣的消息迅速传到各个战区,也传回了南方小镇芜镇。
陆家一朝败落,白白受着众人的指责谩骂,陆老爷子身子大不如前,却还是挺着腰板儿将拐杖朝面前一立:“我陆家子孙,绝不会做大逆不道之事。”
镇上多的是冷嘲热讽的人,却很少有雪中送炭的人。
毕竟南方很少见雪,也用不上什么炭。
只有南家还是照常与陆家来往。
后来,就连南风也跟着被人骂。
渐渐的,来南家买瓷器的人也越来越少。
可南风还是坚持着烧窑,制瓷,她日日夜夜的烧,马不停蹄的干,用那些辛辛苦苦攥起来的卖命钱,保住了陆家老宅。
她想,她要等陆青山回来。
陆青山那么骄傲的人若看到陆家没了祖宅,该多难过啊。
1935年,南风受陆老爷子嘱托,带着一包干粮和陆家的希望,离开了芜镇。
5
“怎么,真忘了我了?”
陆青山不敢置信地,眨眨眼。
很快,沉着脸过去,给她松开身上的绳子,瞅一眼小弯刀:“因为被一个*国卖**的土匪绑来,为保贞洁想不开?”
南风这才清清楚楚将他从头到尾瞧了个遍。
曾经意气风发的陆家少爷如今一身貂皮,瘦了不少,皮肤也晒成了小麦色。
“我是自己自愿被绑来的。”
还是软糯的语气,和几年前一样,连那股儿傻劲儿也没变。
“陆伯伯自打听了那些消息后就身体不好,他嘱托我来找你,我一路北上,沿途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走了三个多月,才找来这里,听说北山有个土匪头子叫陆青山,我就自愿被他们绑来了。”
她说:“陆青山,你爹让我来找你。”
窗外有树枝被雪压弯,清晰可闻。
陆青山还是绷着脸:“就为了这个破事,你千里迢迢,不怕死的找来这里?”
“嗯,我答应了陆伯伯,就要说到做到。”
良久的沉寂后,陆青山开口:“我爹他,是让你替他来和我断绝父子关系吗?他也觉得我丢了他脸是不是?”
南风像是慌了,抓过他垂在身侧的大手:“不,陆伯伯说,虽然我儿子平时没个正形不是个东西,可他是个人,就不会做不是人做的事儿。”
学他爹的语气还挺像,有板有眼的。
“这是……陆伯伯说的。”
她的手很冰,陆青山格开她的手,起身:“这话倒真是我那亲爹才会说的。”
“陆青山,陆伯伯让我带来了你很需要的东西,他让我对你说,你一直都很有主见,他不多管闲事,你想做什么他也管不了。”
陆青山垂下头,用脚去踢刚才从外头带进来的雪。
他确实有主见,不像南风一样从小听话乖巧。他爹一心想让他上清北,他却入了深山当土匪。
“陆伯伯还说,无论你做什么,他都要你记住一条,永远别忘了他为你取名的初心。”
陆青山呼吸一窒。
刹那间好像浑身被针眼穿透,细细麻麻的疼。
“陆青山,成婚是两人的事情,你一人否决作废没用。”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跟前,缓缓地,试探地从他后身后抱住他。
“这话,是我说的。”
她感受到陆青山后背明显一震。
陆青山走之前,给了她最周全的保护,可是她没要,也不愿意婚约作废。
于是,在陆老爷子将退婚书递到她手里的那刻,便当着老人家的面,将空着她一人签名的白纸黑字生生撕碎了。
她虽然从小性格柔软,没有主见,可她清清楚楚的知道,她喜欢陆青山,很喜欢很喜欢。
陆青山推开了她的手臂:“南风,我现在就是个土匪,不仅什么也给不了你,还会连累你被人骂。”
“陆青山,我不怕。”
陆青山迟迟不肯松口,南风就一直瞅着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倔强。
安静的屋子里,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轻响。
南风捂住自己的肚子:“我为了见到你,被他们抓来,饿了一天了。”
陆青山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虽然他有意忍着,可南风还是撞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想到什么,陆青山窘迫的从自己的貂皮口袋里,摸出来一个馒头。
还是和隔壁山头的老王打了一架,硬生生从他手里抢过来的。
自己还没舍得吃。
直接递到她手里:“只有这个了,正是深冬,寨子里没什么干粮了。”
南风笑着接过,一点儿也不嫌弃,将馒头分开,递回去一半:“陆青山,你也吃。”
陆青山盯着她的那双眼,那双眼说不上多美,可他觉得好看的一塌糊涂。
吃完馒头,两人坐上了他的床榻。
本来炕头发热,如今却没了一丝热气。
南风身上只穿了一件破旧的红棉衣。
本就是南方人,到了北山真是扛不住了,面上还是吹着手和他聊天:“我还是第一次见雪呢。”
脚上的袜子破了洞,看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脚上,南风正要缩脚,却被陆青山轻轻地拉过双脚,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暖着。
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南风脸颊滚烫。
她试图用说话掩饰紧张:“陆青山,我相信你。”
尾音却紧张的发抖。
夜色已深,陆青山将仅有的棉被裹在她身上,严实的密不透风。
6
陆青山确实没有*国卖**。
他被那些敌军带去了军营之后,刚开始整日整日的挨打,很多次他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可是,想到为了保护他牺牲的将领,想到那些有血有肉最后却只剩冰冷的兄弟们,陆青山硬生生多撑了一个月。
直到那群敌军决定加快侵略步伐时,陆青山找人叫来了军营最高的指挥官。
他满脸是血,却丝毫不显颓废。
指挥官说了句日语,立刻有人抢着翻译:“长官问你,找他有何话要说。”
陆青山嘴角带笑:“告诉他,我知道北边哪里最薄弱。”
“但是如果我拿出诚意,指挥官也要给我信任和报酬。”
翻译阴阳怪气地向指挥官表明了他的意思。
指挥官仰天大笑,再开口,别扭的说着中文:“陆青山,我关注你很久了,我一直很欣赏你。”
——
陆青山将敌军引到了北城,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等到指挥官想要毙了陆青山,陆青山早已金蝉脱壳,逃离了敌军的视野。
指挥官恼羞成怒,便开始散播关于陆青山*国卖**求荣的假消息。
他们得不到的人,别人也别想得到。
陆青山没有向南,而是继续向北,躲了半个月,最终进了北山。
“那你是怎么又成了……”
陆青山低笑:“建了山寨,成了土匪?”
“他们选择从北边行动就是笃定北边最容易攻破,这几年他们的行动越来越快,我虽然有心卷土重来,可我现在势单力薄,只能先找个地方养精蓄锐。”
南风不解:“可是为什么我听到的,却是那些百姓说你不干人事……还害的他们不敢上山。”
陆青山看她说话时半信半疑的注视,无奈:“南风,我承认我现在是个土匪,但我绝对没有干不该干的事儿。”
他觉得还是要好好解释一下:“自从我来了北山之后,一直在想办法组建自己的兵力,也有很多正义的青年人愿意加入我们。”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他陆青山作为一深山土匪,平白无故拐走了他们的儿子或者孙子。
但是他真的是多次强调了自愿二字。
再说了,这几年要不是他陆青山在北山,北山又怎么可能这么安稳,连个外人都看不到。
“真的没有?”
陆青山点头,小心翼翼:“最多,就是借了他们一点儿干粮,那也是他们太过分,隔三差五上山来我寨子里砸东西耍泼皮的。”
“那陆少爷怎么还有钱买貂皮?”
陆青山立刻将貂皮脱了给她看:“假的。”
只是觉得穿起来,更有彪悍山匪那气质,真能唬住不少人。
“南风,我会还的。”
他现在的模样,可怜巴巴的。
她看了,莫名的想抬手,揉揉他头发。
手刚放上去,陆青山头垂的更低了,嗡声嗡气的:“好几天没洗头了。”
“嗯。”
想到隔壁屋的那些百姓,南风清清嗓子:“那抓来山上的那些百姓,能放了吗?”
陆青山蹙眉:“他们还抓了其他人回来?”
下一秒,屋内传来陆青山的大嗓门儿,有他当陆家少爷时那味了:“二哈,给我滚进来。”
7
山寨祠堂。
二哈对着上面一排牌位,跪的双腿酸麻:“老大,我能起来了吗?”
露出一口大黄牙,见陆青山没反应,又笑着问一旁站着的南风:“大嫂,你帮我劝劝。”
“谁是你大嫂,别一天天只会叭叭,啥也不是,给我跪好了。”
二哈还是笑,一点儿也没犯错之人该有的自觉:“老大,你这地方话说的是越来越好了。”
陆青山正要拍他脑瓜儿,南风温柔道:“好了,人家也是堂堂七尺男儿,知道错就好了。”
陆青山缓和了脸色,又问二哈:“你知道错了吗?”
二哈忙点头:“老大,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偷吃干粮了。”
还笑眯眯给南风纠错:“大嫂,我五尺。”
就不能给他好脸色。
陆青山挑眉:“你是无耻,继续跪着吧。”
寨子里的兄弟们很快心照不宣两件事情。
被绑回来的女子是大嫂,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大嫂。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看二哈前车之鉴。
但是不得不承认,自从南风来了寨子里,他们弟兄们能吃饱饭了,也有力气打架了,虽说大嫂话很少,没事又喜欢躲屋子里鼓捣青瓷器。
他们兄弟们的队伍,也在越来越壮大。
山下的百姓们也开始自动组成加油队,为他们加油打气。
——
1937年。
陆青山带领兄弟们一路严防死守,打了三天三夜,敌军撤退的当晚,陆青山还是和往常一样杵在她门口和她说话。
那晚月亮很圆,说着说着,南风突然问他:“陆青山,你说月亮里面要没了任何东西,会不会就更亮了?”
陆青山很认真的想了想:“不会,就好比人的眼睛,眼睛若没了瞳孔,就再也没有了光。”
南风低笑:“那就好,我不能没你,那你也不能没有我。”
这是她第二次如此直白的,对他说自己的心里话。
陆青山今晚异常的严肃:“南风,你还记得我曾经问过你,那些都是你爹的想法,若是你自己,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时,你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南风怔了两秒:“我记得,我对你说,如果是我自己,我热爱陶瓷,但我做陶瓷不是为了赚钱,生娃,我只想攥钱去读书。”
“南风,现在你可以实现你的梦想了,我明天让二哈送你回芜镇,那边很太平,这笔钱你可以拿去读书。”
怕她拒绝,陆青山又说:“我知道当年你给我的那些钱里有你自己日日夜夜做瓷器攥的钱。”
南风看着他的眼睛,只是问了他一句:“陆青山,你真想我回去吗?”
陆青山无声点头。
“好,你想我回去,那我就回去。”
她接过他手掌心的那块红布,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陆青山最后还是没忍住,微微低下头,难得的柔软:“好好去实现你自己的梦想,留在芜镇,等我回去。”
南风比他低了太多,只能踮起脚:“陆青山,你想要吗?”
这两年,陆青山对她很好,疼到骨子里。
可从前那样不着调的人,对待南风却从未越雷池一步。
他们都知道这次分别,意味着什么。
料是陆青山这样的汉子,听了也耳根红了一片。
最后,他只是松开她的手,喃喃重复一句:“等我回来。”
8
陆青山是在两个月后才收到南风来信的。
她在信里写两家父母的生活琐事,写自己入学后的读书趣闻。
她还告诉他,二哈送她回芜镇后遇到了自己喜爱的姑娘,他要成亲了,暂时不能与他回合了。
最后,她写:“马上又到春天了,陆青山,你好好活着,我在芜镇,等你回来。”
他刚和弟兄们打完一场硬仗,很多人看到陆青山坐在泥土堆上,捧着什么东西笑成了二哈往日的模样。
他们想,肯定是收到他们嫂子来信了,真好。
有的还会默念一句,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娶上媳妇儿。
等结束吧,彻底结束后,他们就能荣归故里,娶媳妇儿生娃娃。
下一秒,又瞧见陆青山毛毛躁躁的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支笔头,指挥刚才读信的小兵写:“我说你写,你就写,今日和兄弟们打了胜仗,你平安到达就好,希望你一直开心做自己想做的,转告二哈,娶了媳妇儿就好好待人家,还有……南风,今晚月亮特别亮。”
小兵傻乐起来,陆青山一脑门儿拍在小兵头上:“你小子笑啥呢,看看把你能的,字都写跑偏多少了。”
9
南风没想到,与陆青山北山一别竟然会那么久。
陆青山也没想到。
一场又一场的打,一次又一次的与死亡擦肩而过。
可陆青山还是坚持和南风写信,一写就是整整五年。
看着无数并肩作战的弟兄们倒下,又看着一批又一批满怀热忱青春稚嫩的新兵加入。
伤的最重的一次,他右腹中了两颗枪弹,一向只会冲着他傻笑的二哈第一次抱着他头,哭的稀里哗啦:“老大,你不能死,我答应了大嫂,要保护你。”
“老大,你醒过来看我一眼,老大你骂我……”
“老大,我求求你了,再坚持坚持,咱们已经往南走了,老大。”
陆青山终于有了反应,闷哼一声:“二哈,你哭的也太丢人了。”
陆青山所在的队伍确实在一直往南。
他想,南风,再等我一个春天,我马上就能回到你身边。
——
1942年春天,陆青山给南风写了最后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青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战事越来越激烈,陆青山再也没有收到南风的来信。
又或者,南风根本没有再给他回信。
陆青山再次燃起希望是在1945年的春天,敌军越来越弱,他们越来越强。
陆青山躺在土坑上,对着天上的明月,笑出声。
他想,他终于能回到芜镇了。
没多久,他眼里的光又灭了。
南风她会不会早就忘记了他,她会不会……嫁给了别人?
应该的,这也没什么,他陆青山没资格让她一直等他。
后来,陆青山开始失眠,打仗那么消耗体力,可他还是整宿整宿睡不好。
再后来,他想,她嫁给别人也好,只要她好好活着,快乐幸福就好。
陆青山所在的战队遭遇敌军反扑是在一个正午,敌军使用调虎离山之计将陆青山他们堵到了死路。
越来越多的人在他面前倒下,还有那个昨夜还嚷嚷着娶媳妇儿的小新兵。
“老大,小心!”
陆青山被二哈扑倒。
血从他鼻尖,嘴里流出来,越流流多,二哈还是傻笑:“老大,我想我见不到我的娃娃了,老大你要好好活着……”
有液体顺着陆青山下巴跌落,陆青山只是反复的拍着他的脸:“二哈,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等来援兵了,马上就到芜镇了……”
“你醒醒,二哈!”
二哈闭上了眼睛。
二哈再也不会冲他傻笑了。
陆青山缓慢站起身,红了眼睛,他大声嘶吼着,死死守在山头,等着援兵的到来。
——
脚下踉跄,耳边轰轰隆隆,突然,又响起父亲笑着告诉他名字由来的那句诗。
陆青山倒下的那一刻,他心里只想着两件事。
战争还没有结束,他还没吻过她的脸。
尾声
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南风牵着一个奶娃娃站在芜镇巷口,翘首以盼的等待着。
“干娘,干爹和爹爹怎么还没回来呀?”
南风揉揉小家伙的脑袋:“别急,我们再等等。”
耳边响起小镇最近常播的曲子,语调欢快,为了庆祝战争结束。
收到陆青山最后一封信时,她是生气的,可不过一分钟后,她就给他写了回信。
信里也只有一句话:“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你还。”(原标题:《春风又绿江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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