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告别青春/活成了别人/经历的时代/已如此陌生/年少时的话/又不敢承认/低头在人海/浮浮沉沉”——这是韩寒给阿信的《一半人生》写的歌词。
2010年底,韩寒主编的《独唱团》宣布解散。对于外界的种种猜疑,韩寒只称解散原因是“我能力有限”。在那之后,少年成名、被视为叛逆80后代表的韩寒锋芒渐失。
但在另一个领域——赛车,属于韩寒的黄金时代正在到来。
业内人评价:“他是中国最好的车手,这毋庸置疑。”截止到目前,韩寒仍是中国赛车场地赛、拉力赛唯一的双料年度冠军,他用成绩回应了曾经所有的质疑。

赛车场上的韩寒
《飞驰人生》是转型导演的韩寒写给赛车的一封情书。尽管他自称电影并非源于真实经历,但片中每一个细节无疑都凝聚着这位冠军车手的情结。
他像片中中年发福的沈腾一样,即便与职业车手身份渐行渐远,心却从没离开过赛场。从《后会无期》到《乘风破浪》再到这部《飞驰人生》,韩寒在一步一步为赛车电影铺垫做准备,换了赛场,他继续驰骋。
作为春节档的八大金刚之一,截止至2月6日22:00时,电影《飞驰人生》上映两天,微博电影大V推荐度为93%,累计票房已达5亿+,仍稳居头部阵营。

微博电影大V推荐度+猫眼票房实时记录
【333车队】
跟很多男孩一样,年少时的韩寒对机械和速度充满崇拜。
90年代末,受美国和日本飙车文化的影响,国内香港、深圳、上海、北京等地开始出现地下赛车,然后从地下转到地上。
18岁的韩寒用《三重门》的版税买了一辆富康,改装成他的第一辆赛车,当时有媒体形容他赚了钱就“玩物丧志”去了。
几乎同一时间,一位温州商人夏青在朋友的游说下,花一百万买下了濒临解散的333车队。夏青对汽车毫无兴趣,他只觉得这是一门有点前景的生意。接手车队后,夏青购入十几台大众桑塔纳,请了德国的工程师改装,成立了国内第一家厂商车队:上海大众333车队。
在加入333车队以前,韩寒的赛车路走得并不顺利,光是驾照就考了三次才过——《飞驰人生》里的顶级车手沈腾和黄景瑜也说,“科目二是挺难的。”

《飞驰人生》中沈腾考驾照
到了2004年,韩寒的版税几乎花光,修车都得自己动手。一个北京的朋友仗义地想卖给韩寒一套二环边的房子,让他做房东赚钱,被韩寒拒绝了:“要是(赛车)拼出来了,就算对自己童年幻梦有一个交代,做房东从来不在我的梦想范畴之内。”
韩寒用仅剩的“一套北京二环房子的钱”买了几条轮胎,其间遇到米其林赞助商,愿意免费提供给他六条轮胎。韩寒感激涕零,自己印了几千块钱的车身贴纸,把米其林的logo贴满整个车作为回报。结果对方来人了,面露难色地传话:能不能给撕了?一般我们只赞助能获胜的车手,没想要你回报的。
这个戏剧化的桥段经过改编,也出现在《飞驰人生》里。

少年时期的韩寒
2005年,韩寒被红河车队告知,除非他自己拉到赞助,才能继续在车队开车;就算能找到资金,开的还是早已过时的三菱五代,硬件天花板令韩寒感到无力,他的最好成绩止步于全国第六。
就像每个球员都梦想去恒大一样,韩寒也将目光转向国内最强的上海大众333车队,联系夏老板确定了加盟事宜。
“他来到我们这边以后,跟徐浪建立了非常深厚的友谊,两个人都是对赛车特别认真的人。车队也非常支持,提供了车让他们到徐浪的老家金华武义,在他家后面的山上每天来来回回开,两部赛车都开到报废了。”333车队所属的力盛赛车公司副总裁王笑回忆说。

效力333车队期间的韩寒
到金华的第一天,徐浪一大早就来叫韩寒起床。韩寒坐在徐浪的车上,才第一次明白原来转弯要如此早进弯,方向只需要回调如此小的幅度,每个回头弯都可以转得这么干脆和利索。韩寒承认,这一天的收获比他跑一年比赛都多,他第一次感受到“得法”的重要。
在333这样实力强大的车队,得亚军就意味着失败。韩寒开始开前轮驱动赛车,驱动方式决定了性格,“从此不能再优哉游哉,每一场比赛都必须全力以赴”。
韩寒进步飞快。加入333后的第三场比赛,他就拿到分站冠军,那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冠军。
“每个人的身体都有厚的地方,有些人厚的是手上的老茧,有些人厚的是背上的污垢,有些人厚的是脸上的老皮,我愿自己厚的是心脏的肌肉。打死也不能放弃,穷死也不能叹气,要让笑话你的人成为笑话。”韩寒在《就这么漂来漂去》里写道。

《飞驰人生》片场的导演韩寒
【君子之交】
上海西南郊外的天马赛车场隶属力盛赛车文化有限公司,董事长正是夏青。力盛如今已经是上市企业,被称为国内“赛车第一股”,在冲刺IPO过程中,因旗下车手韩寒是跨领域公众人物而受到空前关注。
现在的力盛不仅有车队和赛车场,每年还运营四五十场比赛,此外也配备了专业赛车培训学校,率先打通了中国赛车的产业链。
“其实韩寒没有参与上市的事情,我们的股份在证监会的公告上都写得很清楚了。韩寒和力盛之间就是君子之交,没有太多的所谓利益关系还是什么。他和我老板两个处女座有事了,打个电话坐下来吃一顿饭,基本不需要讲太多东西。”力盛副总王笑说。后来韩寒拍电影,力盛提供了场地、技术、人员方面的强力支持。
韩寒的崛起,某种程度上可以看做中国汽车产业、赛车文化起步的一个缩影。从国家政策扶持,到汽车厂商投资,再到大众的关注,都为韩寒的横空出世创造了一个“最好的时代”。韩寒与力盛333互相成就了对方。
几天前,王笑带娱理工作室参观了韩寒过去练车的天马赛车场。空旷的赛道上,两辆POLO正在一圈一圈试车。距离赛道几分钟车程的地方有一个333车队的改装车间,韩寒拍《飞驰人生》用过的两辆沈腾开的POLO就停在那里,其中一辆前侧方已经撞坏。


这辆POLO就是沈腾和尹正在片中的“战车”
(高花阳为电影中的其他赛车选手)

这辆车最后在电影里没用上
但“朱春娟”这个名字,看完电影一定能记住
其他参演赛车上印着“裘关注”、“高花阳”等片中配角的名字,这些名字都化用自韩寒的朋友们。
车间墙上挂着一幅照片,拍的是韩寒拿下CTCC年度总冠军的那辆POLO GTI风驰电掣的比赛瞬间。

韩寒夺冠的赛场照片被车队挂在墙上





韩寒曾效力的333车队改装车间,也是电影取景地之一
这些随处可见的细节让人恍惚觉得,韩寒好像前脚刚刚离开一样。
《飞驰人生》里有一个亮眼的配角叫“叶经理”,跟沈腾在夕阳下对视高歌了一曲《光辉岁月》后互道了一声“分手快乐”,搞笑又煽情。真实生活中的叶经理叫叶勇,正是韩寒在333车队期间的车队经理。
叶勇本来不是从事赛车行业的。2003年他第一次去现场看上海站拉力锦标赛,韩寒的车恰好停在他的面前。当时韩寒还没有大火,叶勇忽然觉得,即便是外行人也是有机会进入到赛车行业的,于是回去便辞掉了原来的工作,来333做起了车队经理。

现实生活中的“叶经理”也是一个可爱的人
“在车队里,韩寒所有的纪律或者待遇,跟其他人都是一样的,跟其他车手拿一样的工资,也从来没什么架子。他是一个不太需要管理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比如今天要试车,八点开始,其他人可能七点多就来了,但你七点半都见不到他,不用催他,7点55他肯定就在车里边准备了。”叶勇说。
王笑则回忆,“韩寒玩赛车肯定不是为了赚钱,更多的是一种爱好、热情、或者是理想。赢比赛是有奖金的,他赢了那么多奖金,可能一半都分给了领航员,下面的一些维修团队不能直接给钱,因为给钱会变味,那新出了iPhone6,韩寒就每人送一部给他们。”
过去韩寒常跟叶勇、王笑他们一块踢球。他们有一个七八人的小群,群名叫“少年宫”,因为韩寒有一个理论,叫“男人至死是少年”。男人们在一起除了踢球就是打游戏,《飞驰人生》里的“1246战队”最早就是他们打游戏那间屋子的门牌号,后来韩寒成立职业电竞战队,用的也是这个数字。

沈腾尹正在电影中穿着1246的队服
05、06年的时候,韩寒跟王笑讲,他账户里从来没超过过20万。他看中一辆摩托车就去买,喜欢一款奔驰又去买,钱都花在了车上,一点都存不住。
韩寒自己也写过:“这三年里自己的确是花了不少钱,还被很多报纸指责赚了读者钱以后就去开车花了。但我觉得这是一件骄傲的事情,在很多人买房子买车子开铺子戴链子的时候,我把它花在一个体育项目上,并希望努力取得好成绩。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可指责的地方,是不是我买套豪宅或者*药嗑**就没人指责了,莫非名人就得那么花钱?”
韩寒就这样“像少年啦飞驰”了很多年。“后来他结婚生小孩,开始要对家庭负责之后,赚钱就变得有一点重要了,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要负责。所以从那个时候起,他变得有点收敛了锋芒,微博也很少再去碰那些敏感话题。他知道底线在哪。”王笑说。

《飞驰人生》片场的韩寒和沈腾
【最好的车手】
沈腾对韩寒的评价是:看似总在耍小聪明,但之所以能成功,背后一定是有大智慧。
在叶勇看来,作家跟车手身份并不矛盾,一部分特性还可以很好地融合:“大多数高水平运动员最后在专业技能上的水平差距都很小,往往在大的比赛里,比的就是心理上的变化。”
赛车作为一项极其特殊的职业体育,跟传统体育项目有很大区别。想做一名车手,首先门槛就很高,要有一定财力买车改车,在达到职业水平之前要大量投入练习;成绩突显出来之后,可能才会有车队跟你正式签约,给你提供最好的车,但赛车本身消耗费用极高,再加上赛制改革不鼓励烧钱攀比,真正比赛前只有非常有限的试车时间可以练手。
换句话说,赛车不是一门靠起早贪黑无休止练习获胜的比赛,硬件、技术、智慧、团队配合,一样都不能少。

张本煜在《飞驰人生》中饰演赛车维修改装人员
跟很多竞争对手相比,韩寒的优势在于他的车队有强大的硬件实力和稳定的赞助支持,韩寒本人也无须打理日常事务。而他个人的聪明才智也在拉力赛制里得到了充分发挥。
“赛车是一个斗智斗勇的事”,王笑说,“比如拉力赛是一个赛段一个赛段去比,不是一起发车,你要自己跟天斗跟地斗,韩寒就很会看对手,知道领先的时候怎么做,落后怎么做,怎么去规避一些风险。每个赛段有20分钟的调整时间,韩寒会在这20分钟里有意制造一些舆论来影响对手,结果往往是在某种情绪挑逗下,对手就上当了。他也很会分析电脑数据,对硬件要求比较宽容。”
韩寒信任搭档。孙强是王笑介绍给韩寒的领航员,拉力赛领航员的职责是提前做好几百甚至上千公里赛程的路书,被称为车手的“眼睛”,须与车手高度默契。
从04年到现在,韩寒跟孙强一直搭档,一起跑比赛,也一起拍电影。韩寒一直积极将领航员这个幕后英雄角色介绍给大众,《乘风破浪》全片第一场戏就是领航员给邓超报路书,《飞驰人生》里尹正和尹昉的角色也寄托了韩寒对领航员的感情。


尹正和尹昉都在电影中饰演了领航员
王笑评价,韩寒是中国最好的车手,这毋庸置疑,有非常大的数据支持。“他可以在场地赛和拉力赛两个完全不同风格、驾驶要求的比赛里都拿到年度总冠军,目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做到。”


韩寒和搭档孙强一起登上过无数次领奖台
【急流勇退】
2011年到2013年,韩寒连续三年蝉联CRC年度车手总冠军,其中2012年还是场地赛、拉力赛“双冠王”,创造了历史。
2014年,韩寒因为要拍电影《后会无期》暂离了赛场。转年归队后,中国赛车产业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批新的实力车队异军突起,一个车队一枝独秀的时代结束了。2016年韩寒再次夺回年度冠军,但他所在的车队成绩已被后来者超越。
在《飞驰人生》里,黄景瑜说自己15岁那年看到了沈腾的比赛,沈腾得意抢话:“原来我还是你的领路人呢?”黄景瑜说,“不是,我去了英国学赛车,20岁回国就拿冠军了。”
这也是韩寒的焦虑。作为中国第一批职业车手,他们的成长速度很快会被更年轻的车手们超越——现在的孩子开着卡丁车长大,接受系统化的专业赛车培训,也更能适应最新的赛制和技术。

赛车手韩寒
在“赛车娱乐化”的口号下,赛制为向更多人普及而不断接地气和降低门槛。赛场里很快涌现出一大批稚嫩而陌生的面孔,在一次拉力赛里,韩寒和搭档眼睁睁看着有人直线穿过弯道超过去了。这个细节也被拍到了《飞驰人生》里。
韩寒自知赛车生涯陷入了某种瓶颈。“遗憾的是,我起步太晚了,能力有限,我相信自己在亚洲车手中也许还不错,但无法和欧洲人相比,我们的环境和我自己都不够好。我的胜利未必能给我增添荣誉,反而还让外行误以为我们的全国锦标赛是个山寨比赛,居然能让一个写字的赢得冠军。总有这样的人,说起赛车只知道F1,说起足球只认识贝利,在他们嘴里,世界上只有一个叫比尔·盖茨的人在做生意。”此时家人也一直劝他,赛车太危险,不如趁好就收吧。
可有些事,韩寒一直记在心里。2008年,韩寒夺得CRC全国拉力锦标赛1600cc组年度冠军,但也是在那一年,他失去了最好的老师和朋友徐浪。徐浪在参加越野比赛时,被一个突然断裂的救援拖车钩击中头部,不幸离世。以彭于晏饰演的徐太浪为男主角的电影《乘风破浪》,就被车迷看作是韩寒对徐浪的深切缅怀。

韩寒最好的朋友徐浪在比赛中因意外事故去世,年仅32岁
韩寒在书里写过:“我常想起死去的那些朋友们,我能做的就是躺下睡觉,闭眼,再睁眼,把车的反光镜涂成黑色,绑上安全带,戴上头盔,停到发车位,继续…我始终跑在他们划破的气流里。”
或许对于步入中年的韩寒来说,是时候要换另一种方式继续他钟爱的赛车事业了,那就是——拍电影。

《乘风破浪》里彭于晏饰演的徐太浪
【这一部,就能赶上好莱坞】
2018年起,韩寒没再像前两年那样艰难地平衡,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电影上,基本淡出了赛场。
前不久,他回到天马赛车场试了一次车,但新车没有调试得很好,跑出来的成绩也一般。问韩寒,你会像《飞驰人生》里那样,人到中年哪一天突然决定重返赛场吗?韩寒只是大笑:“等到那一天再说吧!”
从《后会无期》到《乘风破浪》,每一部里都有赛车元素,但直到这次韩寒才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可以真正拍一部专门讲述赛车的电影了。“赛车确实非常难拍,不光是工业技术,还有就是你本身的专业度,以及你能不能有这么多资源和资金去投入到这样一个电影里面。”
为了拍《飞驰人生》,韩寒调用了亚洲一半的配件和中国一半的技师,花了三四千万改装了最好的赛车,光是*疆新**那场比赛就拍了整整两个月。许多危险赛道的飙车戏份,都是韩寒和他的队友王睿等亲自上阵开。
韩寒坚信,每个导演都有各自擅长的领域,他最擅长赛车,那么就一定要把赛车拍到最好,每个细节都不能被专业人挑出毛病。

沈腾为拍戏考下了赛车驾照,韩寒也会在片场细致辅导
沈腾说,有这么专业的人在身边,“心里有底儿。”
“我希望我们的这部戏,无论是赛车动作还是什么,拿到全世界范围内都不会给中国人丢人,甚至是争光的。”韩寒说。“以前的《头文字D》,还有成龙大哥的《霹雳火》很不错。”
而提到国产片与《速度与激情》《极品飞车》这样的好莱坞大片之间的差距,韩寒自信道,“这一部(《飞驰人生》)就可以赶上!”
“不赢不归。”电影里沈腾说,也是韩寒对自己说的。
在这个年龄,在这个阶段,只有说起电影,韩寒才又回到了肆无忌惮的少年模样。

赛车手vs导演韩寒和《飞驰人生》主演沈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