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年初，会议较多，包括我兼职足球事务的会议。国际足联的道德委员会原定于2022年1月18-20日在巴黎举行新一届全会，后来因欧洲疫情严峻而推迟到2月下旬。中国足协的道德与公平竞赛委员会也要开会，经过协商，定于2021年12月23-24日在河北香河的中国足球训练基地举行。
23日上午，我来到国足训练基地。参加会议的人员包括道德委员会的6名委员（另有1人请假）和中国足协纪检监察部门的几位领导。时值冬季，这里没有集训的队伍。诺大的基地，只有我们十来个人，显得很清静。
基地的徐主任曾经担任足协的监察部长，是我们的老朋友，接待工作安排得很周到。午餐时，大家边吃边聊，有说有笑。饭菜的食材多为基地自产，烹调朴实无华，大家多有赞许，但我只能旁观。闫书记见状便问我何故。我说刚刚拔掉了4颗牙。徐主任听到了，立即让厨师为我制作流食。
我的牙齿不好，这是老问题了。年轻时，我不知爱护牙齿，也没钱做牙齿护理，等后来有钱做了，牙病已积重难返，于是我经常遭受牙痛的折磨，而且有几颗已提前退役。这几年，下面的“四连排”立场不稳，还时常挑战我对疼痛的耐力。牙疼时，我恨不得立刻拔掉。不疼时，我又想得过且过。经过家庭会议讨论，我终于做出决定：利用今年寒假解决这个难题！
在人民大学讲完本学期最后一课的第二天，我就去看了牙医，并很快确定了行动方案。经过检查、取模、订制，我于冬至那天隆重地告别“四连排”，带上临时的假牙套。待牙床休养生息三个月之后，牙医再决定最终的修补方案。牙医告知，为了防止牙床的伤口感染，我不仅要注意饮食，而且要尽量少戴假牙，特别是在吃饭的时候。实际上，那假牙不仅对吃饭毫无帮助，而且还会添乱，因为牙套比较松，一不留神就会脱落下来。
23日下午，我们按照议程开会。晚上，我没去餐厅，在自己的房间从容地享用特制流食。那一夜，我独自睡觉，让假牙在一旁假寐，倒也相安无事。
24日上午，我们继续开会。预定的发言之后，我让大家自由讨论，主题是道德委员会应该如何开展工作。各位委员都发表了很好的意见，然后我做总结发言，大意如下——
道德委已经成立5年多，但是我们一直没有正式查办案件，处于休闲状态。这既有客观方面的原因，也有主观方面的原因。作为委员会的主任，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道德委成立之初，中国足协没有相关的规章制度，我们只好在学习国际足联《道德守则》的基础上，研究制定我们的工作规则。经过反复讨论、起草和修改，我们终于完成了这项“立法”工作，经中国足协执委会审议通过后发布。（中国足协于2018年9月发布了《中国足球协会道德与公平竞赛委员会工作规则（试行）》）
接下来，我们进入实施阶段，但是面临与纪律委员会协调职能的问题。多年来，足协没有道德委，纪律委负责查处各种违规违纪的行为，效果良好。毫无疑问，纪律委查处的都是违反道德的行为，但是我们不能去抢人家的工作，而且我们可能还没有人家干得好。
道德委和纪律委的职能应该如何划分？按照国际足联的规定，道德委负责查办“与比赛没有关联或少有关联的”违反道德守则的行为。换句话说，发生在足球比赛中的各种不道德行为都由纪律委负责查处。众所周知，足球的不道德行为一般都与比赛有关，而且一般就发生在比赛场上。这些事情我们都不管，那我们应该管什么呢？这是一个让我困惑的问题。
2017年，我当选为国际足联的道德委员会委员。后来到苏黎世开会，我就向国际足联的官员请教道德委的工作职责问题。我得知，国际足联成立道德委员会的主要目的是反腐败。
官员腐败是国际足坛的一个老问题。因为足球运动背后有巨大的经济利益，所以一些国家的足协官员就利用足球牟利，贪污受贿，操控比赛，极大地影响了国际足联的声誉。另外，国际足联为了促进足球运动的发展，每年都会给一些国家提供资助，而这些国家的足协官员也就有了中饱私囊的机会。这些贪腐行为需要查处，但是不属于纪律委员会的职能范围，因此国际足联就成立了道德委员会。这就是说，国际足联成立道德委员会的主要目的是打击各国足协官员的贪腐行为。顺便说，我在国际足联道德委工作四年，参与查办的案件都涉及各国足协官员贪污受贿、操控比赛等不道德行为。不过，道德委员会也曾被用于国际足联高层的权力斗争，包括国际足联主席布拉特、副主席郑梦准和普拉蒂尼就都成为了道德委员会处罚的对象。
中国足协的道德委员会能这样定位吗？当然不能，因为中国的情况不同。虽然中国也有各省市足协，而且这些足协的官员也可能有贪腐行为，但这些事情归纪检监察部门管，我们道德委根本不具备查办的能力。
总之，我们道德委既不能去抢纪律委的活儿，也不能去干扰纪检监察工作，那么，我们能干什么呢？我以为，主要是查处涉及受贿或参与*球赌**的假球黑哨，例如裁判员、运动员、教练员或俱乐部官员收了钱，操控比赛结果。不过，这种事情并不多见，因此道德委就像一把入鞘的宝剑，平时藏而不用，必要时才会“亮剑”。当前受疫情等因素的影响，中国足球陷入低谷，面临的问题很多，而道德问题绝不是当务之急，因此，我们现在不能“添乱”，而要等待时机再出手。
大概因为说话太多，我感到口干舌燥，而且口齿也不够灵活，好像假牙套不再工作了。我用手摸了一下，假牙果真不在工作岗位！我的心中一阵慌乱，但是我在表面上保持镇静，继续把话讲完，然后请闫书记代表足协讲话。
我确认了一下，假牙确实不在口中。我若无其事地查看了桌上和地下，没有发现假牙的踪影。于是，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脑海：被我咽下去啦！那个假牙套不太大，塑料的，很光滑。我回忆自己刚才讲话时的动作，好像有过较大的吞咽动作。这可怎么办？那个牙套上还有非常坚硬的钢丝呢！
闫书记讲完了，我表示感谢，又说了一些祝贺新年的话，宣布会议结束。然后，我私下对闫书记说，我的假牙套不见了，可能被我咽到肚子里了。闫书记说，不会吧，是不是掉到地上了。于是，他就走到我的座位，钻到桌子下面去查找。其他人听说，也帮我在桌面和地面查找，有人还到我们茶歇照相的地方去查找，但是都没有找到。闫书记就说，要不要去医院做个B超？这时有人说，何主任，你今天早上来主持会议时，我就看到你没戴假牙。是不是落在房间里了？此话提醒了我们。王部长立即陪同我走回宾馆房间，果然在浴室的玻璃杯中看到了我的假牙套。我如释重负，王部长很高兴地走出去，对后面跟来的人们说，何老师的牙找到啦！
看着那似乎正在嘲笑我的“假四连排”，我在心中回忆加分析：早饭后，我按照医嘱摘下假牙套，放在水杯中。后来出门时，我的脑子里想着开会发言的内容，就穿上外衣，戴上口罩，走了出去。我还没有养成出门戴假牙套的习惯。另外，牙床的伤口还有轻微的痛感，与戴假牙套的感觉差不多，因此我在开会时就一直以为自己戴着假牙，结果就闹出了这么一个笑话。不过，这也算是为会议增添了一点花絮。
回京之后，我立即联系牙医诊所，约定次日下午5点半去调整假牙套的紧度。周六下午，我去学校打羽毛球，带着假牙套。牙套没有脱落，也基本上没有影响我的技术发挥。两个小时，我打了8局双打，然后换好衣服，驱车来到诊所。医生和护士的态度都很好，很快就给我调整完毕。医生说，我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与假牙的共同生活。
人老了，身体的很多零部件都会出毛病。老年人不能用青年人的标准去衡量身体健康。与破旧零件共生，与小伤小病共存，这就是老年人的健康新常态！
于是，我又想到了足球。足球不是一项高尚的体育运动，更不是一种高尚的人类交往活动，因此，与一些不道德的行为共生共存，就是足球运动的常态。如果用“助人为乐”和“温良恭俭让”等社会道德标准去要求足球运动，那足球比赛也就失去了魅力！当然，足球运动应该有道德底线，那就是公平诚信。
本文作者与闫书记在中国足球诚信体系建设研讨会（2019）上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