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书大师单田芳离世再无下回分解 (单田芳大师登台视频)

单田芳先生收官之作,单田芳三英战吕布谢幕

“待单雄信的枣阳槊打来,他往旁边一闪,左手抓住槊杆往胳肢窝里一夹,右手钢鞭就照单雄信打来。单雄信一看:不好,不撒手丢槊,钢鞭就要打在头上……”

抑扬顿挫的节奏中总有让人揪心的情节,一把沙哑的嗓音中仿佛藏着千军万马。这就是单田芳,他和他的评书联播,曾是我们最好的午餐“佐料”;一把扇子、一块惊堂木,他的声音曾让多少个城市万人空巷。

9月11日,84岁的单田芳因病去世,曾用声音给我们展开一个世界的大师离开了。

你再不讲,我去砸你家玻璃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评书的黄金时代。刘兰芳、田连元、袁阔成,大师层出不穷,但要论作品传播最广、听众范围最多的,单田芳首当其冲。

单田芳出生在曲艺世家,父亲是弦师,母亲唱大鼓。他从小学业好,高中毕业时一下收到了两个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本想当个医生,结果赶上一场大病,上不成学了。得嘞,还是学评书吧。

20岁那年,他加入了鞍山市曲艺团,24岁正式登台,很快在鞍山有了名气。*革文**时,他被下放到农村。1978年,44岁的单田芳恢复名誉重返舞台,第一部作品《隋唐演义》,一下就火了。

原鞍山市曲艺团书记王俊明是单田芳的好兄弟,被单老称为“大弟”。他告诉本报记者:“刚恢复名誉时,单田芳没有房子住,全家四口人住在曲艺团后院的一个仓库里。仓库只有十多米大,进了屋就上炕,我去看他,发现炕上只有两个装东西的箱子,地上放一个折叠小桌。地方太小,连做饭都要在屋外面生火。”

就在这个仓库里,单田芳琢磨出《隋唐演义》的“梁子”(提纲)。当时的单田芳有多火?王俊明告诉记者:“原本,评书人都在茶舍讲书,但单田芳一来,能容纳两三百人的茶舍根本坐不下了。没办法,我们将他的演出地点搬到体育场,容纳五六千人的体育场爆满。”

他还记得,第一次面对几千人说书,单田芳还闹出了一个小笑话。“表演太卖力了,他讲了个‘喷口’,结果一下把假牙喷出去了。夜里乌漆嘛黑的,我们在地上帮他找假牙,还落了一个‘满地找牙’的典故。”

不仅在鞍山,全国听众都是他的粉丝。王俊明陪他去陕西演出,上千人的剧场天天爆满。“单田芳要连讲5天,他准备了一个‘十阵赌输赢’的故事,讲得特别精彩,大家天天来听。结果第五天演出结束,他要走了,观众不干了。有人趴在接他的汽车轱辘盖上,有人扒住车门不让他上车,大家不‘解渴’:才赌了六阵啊,后面怎么打,谁赢了?不说不让你走!”最后还是那句老话,“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才把大家劝散。

单田芳的师弟、评书艺人张全友对此同样印象深刻。他告诉记者:“有一次,单先生讲白袍小将薛仁贵,讲了七天了,没说出白袍小将到底是谁。后来,有听众打来电话:单田芳,白袍小将到底叫什么,不说我就砸你家玻璃!还有人向广播电台提议,每天讲一回太少了,最少再加一回。”

张全友记得:“那时候单先生一说书,鞍山的街道上马上没人了。他讲《乱世枭雄》的时候,街头巷尾都是讨论的。大家一边评论一边猜,下一回怎么讲,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他说,到了今天,鞍山人还是最爱听单田芳。“出租车上听评书的,全是单田芳,没别人。”

单田芳先生收官之作,单田芳三英战吕布谢幕

书上30个字,我能讲上半小时

哈尔滨的李先生告诉本报记者,单田芳是他儿时放弃玩耍,乖乖回家的唯一动力。直到今天,单田芳的好多惯用语,还是他的口头禅,例如“时也命也运也”“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照灯”。

王俊明对本报记者说,单田芳的评书讲得好,首先是因为他的记忆力惊人。“他母亲王香桂,是东三省知名的西河大鼓演员。单田芳两三岁时,就被母亲抱着坐在后台听书,单家有很多底活儿(保留节目),例如《隋唐演义》《明英烈》,他从小就听。”

别人听几遍背不下来,单田芳一遍就说得有模有样。“他说自己遗传了母亲的良好基因,记忆力特别好。好些老先生中午给他讲‘梁子’,下午一点他就能将线索串起来,填充好骨肉,讲得非常流畅。在电台录书,他根本不用背稿,将概括看七八分钟,在心里琢磨三四遍,打个腹稿就开录。不仅出错少,还连贯,当时各电台的录音师,最喜欢的就是他。”王俊明说,单先生的好记性一直保留到老,“退休之后我们哥几个聚会,说起当年的事儿就他头头是道。不仅字句记得清楚,讲得还有声有色,我们都爱和他聊天,一起追忆往昔。”

除了老天赏饭吃,单田芳的成就离不开一个“勤”字。王俊明记得,“当时鞍山有二三十家茶舍,评书演员去讲书,单田芳挨个听,然后将故事一一整理出来。下放到农村,他一边除草、刨沟,一边在心里背诵《百年风云》等故事。重回舞台后,单田芳跟我感叹过浪费了太多光阴,他给自己树立了两个目标:一是整理老艺人的作品;二要‘占领’全国的广播电台,让自己的声音传到全国各地。”

为了这两个目标,单田芳几乎书不离手。王俊明告诉记者:“1992年,他老伴儿生病住院,单田芳陪床。我去探望的时候发现,他整理了一夜书稿,根本没睡觉。病房内地方狭窄,也没有写字的地方,他就趴在床头2寸见方的柜子上,一边琢磨一边写。”

单田芳创作《童林传》的时候,师弟张全友去家里看他。“进屋一看,单先生不睡床,睡地上。他告诉我,自己一躺下就琢磨梁子,想到一点就要记下来,睡床上要一趟趟起身,不方便。”不仅如此,单田芳的家中全是书。张全友说:“什么时候去看他,他都在看书,他要说一段书,能将那段历史吃透了。有一次他跟我打赌:书上的30个字,我能讲上半小时,全友你信吗?”

张全友记得,“他家楼上,住着西河大鼓赵派的创始人——赵玉峰先生。单田芳没事儿就去拜访,听老先生讲故事,跟老先生学习。我们去营口演出,一个老先生一定要给他上课,他就耐心听讲。那时候他多火啊,听个不认识的人讲课,一般人早不耐烦了。他不是,在业务方面,他从没有骄傲的时候。”

对业务的精益求精,一直持续到单田芳的晚年。他的徒弟*德朱**武告诉本报记者:“2015年,有人找到师傅,想要录制一部《千山传奇》。老师同意后,将千山的历史资料看了一个遍,床头的资料一尺多厚。就这样,他还是不放心,又亲自走访千山,了解它的民俗和历史。结果刚准备录制,他突然因为脑梗,说不出话了。在家人的集体努力下,师傅最终有了好转,刚一好转他就开始录书,每天能说10分钟就说10分钟,能讲5分钟就讲5分钟。

“2011年 8月,师傅录制最后一部电视评书《楚汉争霸》。录制的时候,空调坏了,屋子里闷热闷热的,我们都受不了。我看师傅,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继续录制。录制结束了我去扶他,才发现老人的衬衫全湿透了。”还有一次,单田芳为*德朱**武的演出助力,刚到演出现场,他突然头晕、无力,脸色蜡黄。*德朱**武担心:“老师,您去医院看看吧。”单田芳坚决不同意,晕眩缓解之后,照样坐在台下,看弟子表演。演出结束后,当地媒体前来采访,“我们都担心他的身体,结果他靠着一个坐垫,跟记者聊起鞍山的曲艺史来,聊得头头是道。一有人跟他聊评书,师傅就精神百倍。他生病后,本可以安心养病不管我们,但他不放心,总是将我们叫到家中,用心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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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的老先生

在舞台上,他是白眉大侠,他是白袍小将,他是瓦岗英雄,一人演出千军万马; 舞台下,熟悉的人总用四个字形容他——平易近人。王俊明说,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有人拜访,单田芳从不拒绝。“说签名就签名,说照相就照相,有问必答,有要求也总是欣然接受。那时候,他走到哪儿哪里就水泄不通,我们‘乔装打扮’出门,外貌没有破绽,一聊天就被司机听出来了。‘这不是单田芳老师吗,不要钱了!’每当这时,他总是推拒,钱必须给。”

几十年前,两人一起去河南、陕西演出。当时条件不好,在山西,单田芳只能住在剧院后台。“后台有一个小屋,一个小炉子,一张单人床,他就蜷缩在床上,从不抱怨。”

不管红成什么样,单田芳都不讲究吃穿。张全友说,师兄穷过,简朴的生活对他不算什么。“最苦的时候,他没工作,跟别人学了一门手艺,做水泡花。制作水泡花需要白蜡,我当时正好在电池厂工作,有时候能拿到白蜡,我帮完忙他和嫂子请我吃饭,两张吊炉饼,一碗甩袖汤。”

张全友说,和单田芳认识一辈子,没见过他发脾气。“在一个比赛当评委的时候,有几个孩子学他表演,不学精髓,专门压着嗓子学他说话,很多人都看不下去。单田芳心里难过,但仍没发火,只是和他们说:孩子,你们学我优点,别学我缺点。每个人演完,他都要鼓励一番,是一个非常温柔的老先生。认识几十年,从没看见过他和谁急赤白脸。”

对此,*德朱**武也深有感受。他告诉记者:“我在北京跟老师学习时,知道我家境不好,师傅特别嘱咐大姐(单田芳的女儿),要给我租一个房子,帮我解决吃住问题。害怕给老师添麻烦,我自己租了一个房子,师傅一听马上数叨我一顿,最后没办法了,要给我2000元补助。”

在他看来,师傅不仅有责任感,还风趣幽默。“第一次在师傅家吃饭,我很拘谨,他看出来了,给我讲自己第一次去师爷家吃饭,被师爷多塞了3个饺子的故事,把我逗得哈哈大笑,紧张的情绪不翼而飞。晚年生病后,师傅腿脚不好要坐轮椅,他一点不消沉,拍着轮椅跟我们开玩笑:我有各种各样的宝马!”

单田芳与哈尔滨

很多人不知道,单田芳与哈尔滨有很深的缘分。张全友告诉记者,单田芳的母亲名叫王香桂,就是哈尔滨人。单家兄妹8人,单田芳是长兄,20岁那年,他进入鞍山市曲艺团,但是他的几个妹妹却先后来到了哈尔滨。

虽然是鞍山人,但单田芳对哈尔滨非常熟悉。从小,他就跟随父母奔波于哈尔滨、长春、沈阳等地演出。1939年,王香桂和单永魁来到齐齐哈尔,单田芳刚满五周岁,需要人照顾。王香桂的两个学徒月梅、小梅自然充当了免费保姆。那时,五岁大的单田芳还是个“淘气包”。

下放到农村后,单田芳过得极为艰苦。为了糊口,他将全部家具都卖了,才换了25元。他想,这样下去不行,与其等死,不如铤而走险。他从农村跑出来,没有介绍信,只能四处漂泊,走过的地方就有哈尔滨。

上世纪80年代,他经常到哈尔滨演出,曾在北方剧场等地说过评书。一听节目中有他的评书,剧院门口竟然有卖黑票的,很多人表示,就是来看单田芳的,其受欢迎程度可想而知。

王俊明说,他曾有一个心愿,要录一部《济公传》,可惜没能如愿。

单老师,再给我们讲一场评书吧,还想听您再说一回,“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报记者 李熙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