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汽车制造商为什么会失去了竞争力? 前东京大学特聘教授村泽义久在第三次接受经济记者井上久男的采访时说,"日本企业一味沉迷于过去的成功经验,正在迅速与世界拉开差距”。
市场会是"丰田集团还是其他"呢?
[井上]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一些日本汽车制造商可能会在全球竞争中失败。 相反,日本电产和索尼却可能成为一个有趣的存在。
[村泽] 随着市场切换成电动汽车,现有的中小企业制造商的生存可能会变得很艰难。
[井上] 从长期来看,电动化程度低的制造商可能会很难。这些制造商只能拼命成为丰田集团的一分子才有机会存活;或者正如本田宣布联手索尼成立一家新的EV公司一样,本田可能希望创建跨行企业联盟。因此整个日本市场结构将趋向于囊括如马自达、SUBARU和铃木在内的广义上的丰田集团和非丰田集团之间的竞争。不过,我认为中小型制造商更应该与特斯拉合作。特斯拉在2021年售出了约100万辆汽车;过去仅限一些狂热者购买汽车,如今却迅速攻占着大众市场。当然,特斯拉在服务体系上仍然存在缺陷,因此我认为,与拥有服务店铺网络所支持的日本制造商合作,个中的空间会很大。
没有必要贬低"受托制造"
[村泽]我觉得应该向海外先进的合作商寻求受托制造的商业模式,而不要局限于特斯拉。
[井上]我想是这样。中国的小鹏汽车就不自己生产汽车。
[村泽]中国蔚来也是委托安徽江淮汽车集团(JAC)生产;美国菲斯克也是委托麦格纳和鸿海科技集团两家生产的。这两家公司想必还寻求了更多的承包商;日本也应该积极主动寻求这样的商业合作。
[井上]电动汽车时代,据称"汽车将智能手机化"。 这意味着两层含义,一是软件将会变得格外重要; 另一层是生产将向无工厂化转变。若真如此,受托制造将会是一个很大的商机。
[村泽]我认为没有必要将受托制造贬低为"转包"。将来最新的商业模式将会是彼此平等的基础上的横向分工体系。
[井上]日本电产会长永守重信说,他的目标是"实现Nidec inside而非Intel inside",如今几乎每台电脑里都装有英特尔的CPU,如此才是获胜的法;毕竟,英特尔比个人电脑制造商更好赚钱。
使日本企业陷入瓶颈的"PDCA"思维方式
[村泽]EV电动汽车,日本不去做做是不会明白的。然而,日本企业文化是不做自己不明白的事情。日本企业非常奉行PDCA,但只停留在"Plan"的阶段,永远不会"Do";而在这推脱拉的期间,"Plan"早已过时。
[井上]新冠肺炎之前我曾去过美国硅谷和中国深圳采访,他们都说,"日本人老在搞PDCA所以才会停滞不前;而我们是从D开始的,即DCAP。PDCA只是针对改善既定工序 方面非常有效,但它不适合像电动汽车那样新领域的开拓”。日本汽车制造商无法应对电动汽车风向的转变,与企业组织文化上的主要症结息息相关。一味满足于过去的成功经验,因此担心一旦新事情尝试失败就会受到负面评价。江户时代,长崎有一个地方叫"出岛"。因锁国政策被禁止的贸易可以在此处进行。日本企业目前迫切需要创建一个"出岛",在那里被允许尝试做任何新的事情。具体而言,EV如果说最好由另一家公司生产制造的话,如果我们不自己尝试生产看看,终将导致日本车的败北。
永远被过去的成功经验所桎梏
[村泽]我在上世纪70年代末到90年代,在美国生活了10几年。那时候眼里看到的日本公司是向世界虚心学习的态度。后来被称赞为“JAPAN IS NO.1”后,日本渐渐失去了这种态度。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包括"质量过剩"问题,日本被过去的成功经验所桎梏。这不光是存在于汽车领域的现象;日本太阳能电池板在大约20年前就已颇具竞争力,我当时向厂家建议"将产量提高三倍",但制造商借口说"产品胜在质量"未采纳我的建议。结果如何呢? 日本没有出现一家具有竞争力的太阳能电池板制造商。
知名老板当中,爱吹牛说大话的人有很多
[井上]关西有"做着试试看"的文化。
[村泽]我觉得日本电产公司也有这种文化。
[井上]我认为这是永守会长强韧领导力的结果。
[村泽]伊隆·马斯克也有很强的领导能力。特斯拉宣称到2030年将销售2000万辆电动汽车;这个看似天方夜谭的数字,或许他可能会实现。
[井上]"说大话"其实并不是件坏事,证明有野心或梦想;永守会长也爱"吹牛逼"。 在2020年他接受采访时,曾说过:"将汽车价格降低到五分之一。” 虽然被当时一些记者诟病,但他的意见还是相当符合逻辑的。
有"丰臣秀吉型",却没有"德川家康型"
[村泽]软银的孙正义也是一边吹牛逼一边付诸行动的人。往往在常人看来"不可能"的事情,到了伊隆·马斯克和孙正义那里都能看到实现的道路。只是无论是家用电器还是汽车行业,这类人已在日本制造业消失了。倘若松下幸之助还活着,我认为松下在电池业务上是不会落后于中韩两国的;日本企业所缺乏的,是这样"有远见卓识的领导者"。
[井上]这需要拥有信念去打破成见,这点很重要。这种说法听起来像精神理论。用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将来作比方的话,如今变革时代,正需要像织田信长那样的人物。他不断勇敢地发动打击既得利益者的斗争,推动了" 乐市乐座 "即 免除城下町的市场税和商业税,废除座商人特权;并进一步废除座位本身的 管制;引进"枪炮"制造的新技术,并 火烧比叡山 。基于织田信长的战果,丰臣秀吉通过巧妙的口才谈判赢得了天下。这种类型可以说极其擅长搞 M&A。之后,德川家康承接了此二人先前的成就,并搭建起绵延了200年统治的治理结构。他所建立起的组织架构即便没了他本人,组织运营照样可以有条不紊持续下去。
我认为,如今的日本"丰臣秀吉式"的人物太多了,孙正义属于信长加秀吉的复合型。现在日本颇为有趣的人物里这类型较多。虽然"德川家康式"人物的评价要留给后代,但孙正义和永守重信如今都面临着继任的问题,因此不知道他们能否可以成为"德川家康"。
"外行不能做"的冷嘲热讽的态度
[村泽]此外,我觉得日本企业家正在失去对世界的关注。去年日本大河剧的主人公渋沢栄一,他那个时代是积极引进国外先进*物文**的时期;日本即便处于经济高速增长时期,也不忘窃取欧美先进的技术。1982年发生了"IBM产业间谍案",当然间谍活动见不得光,但也侧面反映出当时日本试图贪婪地融入世界潮流的姿态。现在保持这种姿态的是中国和韩国;有人说,"中国制造尽是些山寨货",但也足可证明如海绵般吸收新知识的贪婪。我认为现如今日本除了永守会长是个例外,其他的企业家正在失去这种态度。
[井上]日本在朝内看,不是吗?
[村泽]对特斯拉制造电池一事,"外行不能做"的冷嘲热讽的态度十分明显。说这话是因为事实上压根儿不知道特斯拉在干什么的缘故。仅仅浏览一下英语新闻就会知道真实大相径庭。而日本企业家只会看日语新闻。
[井上]不仅企业家们,连国内主流媒体人也没有出过国,根本不会亲眼见证中国正在发生的事情,也没有看到美国硅谷正在发生的事情。
连家庭作坊工艺生产也开始落后
[井上]即使机器人,中国的想法也完全不同。日本机器人是熟练工的替代品,日本想法是将熟练工的专有技术软件化,让机器人完成这部分的工作;而中国正在研发一种机器人,其能力超过熟手的能力范围。
[村泽]这样下去日本制造商最终甚至连受托制造的订单也接不到了。
[井上]我对这点也很隐忧。海外制造业的生产技术创新可谓日新月异,日本制造商却不能与时俱进。"Made in Japan"的优势正在迅速消失。
[村泽]生产技术是日本"最后的据点"了。
[井上]特斯拉在研究材料。材料工程在日本属于家庭作坊工艺,但近年来其地位一直在动摇。
"新手能做些什么"持这种观点正是衰老的开始。
[村泽]摆脱困境的唯一出路就是放弃成功的经验,谦卑地向世界学习。
[井上]此外,还需要企业家或高管进行世代交替。即便总部的高管还像过去的人事办法,那么对于EV或汽车智能手机化战略的子公司负责人,应该大胆启用30多岁年轻人,这样的人事任命很必要。"新手能做什么"持这种观点本身就已是衰老的开始。我们必须给有前途的年轻一代一个机会。事实上,日本汽车制造商正在大量流失年轻俊才。对他们而言,比起眼前的薪水,赋予权限放手干事业的工作环境显得更重要。
[村泽]我希望年轻一代能出国。如今出国留学的学生越来越少了。
[井上]虽然永守会长也建立了一所大学,但整个日本需要采取更多举措支持年轻一代。此外还应该加强脑力劳动者流动性;一个只有大量招聘应届毕业生才能成为公司总裁的社会,是没有前途的。可以自由跳槽尝试更多不同工作,又可以随时回到原组织,如此进出升迁的管道常态化,人才越容易改变。如今虽处于产业革命期,但我们不仅需要"保护已消失的工作",而且更要关注新创造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