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轮问路
县城那家书店紧临妇幼保健院,人声喧嚣,已经很久不去。
那天是去给儿子买《追风筝的人》,习惯性地在现代文学排架前溜达,一本本书抽出来又放回去,无意一撇,《我与地坛》跃入眼帘,干净的藏青色封面,简单的字体,喜欢。
关于史铁生,关于《我与地坛》,大家都已知晓甚多,我也不例外,但说不清为什么,很想觅一个静静的夜,独自蜷缩在书房,与史大哥再正儿八经重逢一回。

《我与地坛》共收录了以同名篇为首的12篇文字,附有照片,2016年已是第30次印刷。
“地坛,就是一座废弃的古园,这古园为了等我,历尽沧桑地在那里等了四百多年”,一开篇,寥寥数语,宿命的气息让人唏嘘。

史铁生在20岁那年,一个最狂妄的年龄上,因插队残废了双腿,他说,如果那是一个肿瘤,就把它切下来扔进垃圾桶!可是,那是一个让医学无能为力的东西。于是,“我摇着轮椅进入园中……在人口密集的城市里,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没处可去我便一天到晚耗在园子里,跟上下班一样,满园子都是草木竞相生长弄出的响动,窸窸窣窣片刻不息。”那时候他的脾气坏到了极点,经常发了疯一样地离开家,在园子里撕扯三个问题,我要不要去死?我为什么活?我干嘛要写作?他说,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当年我总是独自跑到地坛去,曾经给母亲出了一个怎样的难题。”是的,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里是要加倍的,“有一回我摇车出了小院,想起一件事又返身回来,看见母亲仍站在原地,还是送我走时的姿势,对我的回来竟一时没有反应……”对于母亲,这是一种怎样噬骨的痛,她恨不得那个双腿废掉的人是她,别是她那只有二十岁的儿子!
“在园子里待得太久,母亲会去找,又不让我发觉,只要看见我还好好呆在园子里,她就悄悄转身回去,我看见几次她的背影,”所以,“园子里不单单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简单的记述,一次次让人泪滴滑落。
史铁生曾经问过一个作家朋友,写作的最初动机是什么,他说:“为了母亲,为了让她骄傲。”史铁生默然,他何尝不是,他只是太痛苦,太绝望,他只能通过对自己母亲的刻薄与折磨来释放一点点情绪,在他内心深处,他是多么在乎他的母亲,他的小说获了奖,他说,我多么希望母亲还活着,但是,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早早召回了她。
母亲年轻时漂亮又浪漫,面对儿子的残疾,她只有小心翼翼和放低姿态的央求,独自把苦一寸一寸咽进肚子里。
在《*欢合**树》里,作者说,母亲到处找大夫,打听偏方,花很多钱,总能找来些稀奇古怪的药,让我吃,让我喝,或者是洗、敷、熏、灸……
在《秋天的怀念》里,母亲问“听说北海的花儿都开了,我推着你去走走?”“不,我不去,我可活什么劲!”母亲装作没听见:“看完菊花,咱们就去仿膳,你小时候最爱吃那儿的豌豆黄儿,你偏说杨树花是毛毛虫,跑着,一脚踩扁一个……”她忽然就不说了,对于“跑”和“踩”一类的字眼,她很敏感,她悄悄地走出去。
母亲出去就没回来,那时候她已病得很重,她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那未成年的女儿……”这个49岁的母亲就这样带着满满的牵挂离开了这个苦难的世界。
今年暑假,儿子中考完,各种双飞旅行铺天盖地,我们避开这些热门路线,去了北京,儿子说,他要亲眼看看历史课本上提到的一些地方,我说,我想去看看地坛和北海。
那个园子古木参天,绿草如茵,我找到了文章里提到的古祭坛、柏树,还有那种如同三片叶子合抱的小灯笼似的果实,园子里很安静,我总是不由自主地驻足,总是感觉史大哥就坐在前面的一个角落里,他还在拷问生与死的问题吗?
在北海,被作者说成毛毛虫的杨树花我看到了,“仿膳”也看到了,但已被整体移出,我抽抽鼻子,是豌豆黄的清香吗?
有时会想,要不是残疾,史大哥会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一定非常热爱生活,他说他当年插队的时候,从北京乘火车到西安、到铜川,再换汽车到延安,一路上嘻嘻哈哈,像是去旅游;他说他们一起听所谓的“黄歌”,比如《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喀秋莎》,歌词很美,“有位年轻的姑娘,送战士去打仗,他们黑夜里告别,在那台阶前。透过淡淡的薄雾,青年看见,在那姑娘的窗前,还闪烁着灯光。”
你更不会想到,史大哥竟然还是体育迷,他说他第一喜欢田径,第二喜欢足球,第三喜欢文学,他最喜欢最羡慕的人是刘易斯,在那张他跟刘易斯的合影里,他坐在轮椅里,气场很大,主角分明是他……
在《记忆与印象》里,作者几乎回忆了他所有的过往,出生在北京一个普通的四合院里,附近有教堂的钟声,生活里有姥爷、二姥姥、大舅、舅母,还有河北涿州的老家。他跟着父亲、伯父、叔叔回老家,在村子里,父亲东一头西一头地疾走,漫山遍野寻找一棵红枫树,母亲就葬在那棵树旁,但是坟墓已经无处找寻。作者对母亲是怀念的,更是歉疚的,母亲已经去了天国,不知是上天救赎了母亲,还是让儿子更加苦难。
大家都说,史铁生的生命密码有两条:残疾与爱情。在这本书里,写到陈希米的地方不多,但都跃然纸上。史重病的时候,任何时候睁开眼,她都在身旁,他说“这一回,怕是要结束了”,她总是说:“不会。”她一次次从死神手里把他拉回来,泪水涟涟地看着他再次推着轮椅去了阳台。他说:我的主业是生病,副业是写作。真是。
夫妻俩去地球另一面的一座城市开会,两人钻进一个小教堂,大声说笑、肆意拍照,希米是编辑、教授,更是史的双腿,把希米送到史铁生的身边是上帝对他最好的眷顾。希米去看轮椅,标价三万五,她找到代理商砍价,从三万五到两万九到两万六,代理商求饶,不要再低了,希米说,好吧好吧,然后偷笑:你就是一分不降我也是要买的!这让人不禁想起丁一舟和赖敏,一只狗,一把轮椅,执走天涯。都是爱在支撑。
多年前,作家韩少功看了《我与地坛》,说了这样一句话:即使今年没有任何文学作品,只要有《我与地坛》,这一年也是文学的丰年。这是对《我与地坛》最高的评价了吧。
史大哥已经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我与地坛》永生。
茌平 丁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