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不能两次同时踏进同一河流。
王德金/文
前个周末,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地址显示是迪庆。没接通之前的短短几十秒,我有各种猜想。
等我接通电话后一个熟悉的甚至带着酥油茶味道的迪庆普通话口音的女孩说道:“王老师,您还好吗?您在干什么呀?”我回答道:“还好,你是……”不等我说完她便抢先说道:“我是次里央争,老师,您什么时候再回维西来看我们呀?现在的语文老师超级‘wo’(wo是凶、严肃的意思)。”一番短暂的交流,便挂了电话。电话那头真挚、淳朴的学生口音萦绕耳际……
维西,那是一个我工作过一年,时常想起,看到照片鼻子会发酸的地方。
维西是中国的一个角落,地图上大公鸡的大腿挺立的地方,它属于迪庆州,离香格里拉很近,被三条大江(澜沧江、金沙江、怒江)牢牢地拴在祖国的西南边陲,被称为三江腹地。很多人都因为希尔顿写的《消失的地平线》而知道香格里拉,却不知道在更靠近边疆的地方还有一个小城,维西。
去年5月,我新婚才两月,燕尔之际,慷慨赴命,往迪庆支教一年,我被分到了维西傈僳族自治县第三中学。从万山斑斓到满眼萧索,从朝霞暖阳到白雪皑皑,四季又辗转了一个轮回。今年5月,我回到了我奋斗了七年的热土——师大实验。翻新后的教学楼以红墙搭上米白色的喷漆为配色,端庄雄伟,巍巍楼宇藏着多少智慧与灵气。人杰地灵,俊采星驰,每一个途经此地的人,必定会驻足欣赏;每一个在这工作或学习的人必定会在这里有一段不悔的岁月。银杏蓊郁,辉煌实验,“刚毅坚卓”雕镂在我的心上,三环之光点亮我的青春。对于实验,就算是离开短短一年,也有太多赞美想要表达……




1


接完电话,我心潮涌动。去年扶贫的一幅幅画面浮现在我的脑海。
去年5月,我们扶贫队一行58人在迪庆州委组织部集中开会后便被所分配的单位接走了。坐在车上,望着莽莽苍苍的大山和奔腾不息的金沙江,我不禁心中感慨万千。车在高处时,看着江边的县道顺着河流蜿蜒盘旋在悬崖峭壁之上,心中生起阵阵紧张。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走过如此凶险的路。
我支教的学校是维西傈僳族自治县第三中学。大多数学生是傈僳族,少部分是藏族和彝族,他们都来自山区,黝黑的皮肤和有民族特色的普通话让我印象很深,他们讲汉语、傈僳语和藏语。
第一次课,大家自我介绍:“次里央争”是一位藏族小女孩的名字,“格荣打史”是一位藏族小男生的名字,“蜂小龙”“和贵春”是傈僳族小男生,他们当中大部分人都姓和。这些少数民族同学的名字让我很好奇,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多有趣的姓氏和名字。
“次里央争,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呢?”我很好奇地问。
“不有知道。”她低着头回答,有些腼腆。
我想:不想说也没关系啦。课堂上,师生之间也是平等的合作关系嘛,需要彼此尊重对方。
在用这样一种满含羞涩和民族气息的语言介绍之后,我和这群小朋友正式开始相处了。
第一个星期的课开始了,在我的宿舍,我每天花大量的时间做课件、写教案,有时候会因为某个不太合理的教学环节而*翻推**整个设计,重新设计教案;有时候会因为暂时想不到最好的教学思路而失眠……我总是想精益求精地上好每一堂课。可是就在我胸有成竹地去上课时我发现同学们的学习习惯真的是太差了。完全不能与我达成默契。
站在讲台上的我开始有些焦虑,甚至胸中有些许愤怒,但是手中的粉笔似乎有着某种神秘的力量,我在黑板上极其工整地写了一句话“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随之,我又用我那标准的播音腔解释了一番。我发现有一部分同学的目光犹如火炬般被点燃,有了光亮,抬起头直盯着我看。那一堂课,对于他们而言,是一次全新的课堂,不仅仅是因为我这个新老师的到来,还因为我给他们带来了不一样的课堂。大嗓门和抑扬顿挫的声调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循循善诱、条理清楚的讲解,旁征博引的典故无不引起同学们的兴趣。之后的课堂,我教他们一些朗读、朗诵的技巧和方法,一些同学试着模仿我的朗读却有着明显的对比引来其他同学的阵阵笑声。在这样的欢声笑语里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同学们的朗读能力有了提高,却依然带着那改不掉的民族之音。一下课,许多同学便簇拥上来问我各种问题,我就这样渐渐地走进了这群孩子的心里,我和同学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2


从主观来看,时间分为两种:一种是过得很快的时间,一种是过得很慢的时间。支教这一年,因为新婚不久便和妻子两地相隔,每一个孤独的夜晚,尤其是迷茫涌上心头的时候,时间就像一位步履蹒跚的老者,每一分钟都异常沉重,又像是塔楼上的钟表一般,只有动手推动才能走到下一秒、下一分,是那样的漫长。
去年冬天,维西的天非常寒冷,早晨气温零下8℃,地面下霜结了冰。我上完早课,走在楼梯上。忽然一个踩空,趔趄一下右脚便滑倒了,只听脚背脚踝处“咯吱”响了一声,便不能落地了,回宿舍只觉疼得厉害。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韧带撕裂和骨折。

维西三中杨校长听闻我受伤的消息后,立马赶到我宿舍亲切地问候我:“小王,严不严重?明天开始你请假休息一下吧。”
“好的,杨校,谢谢您。”
一番交谈后,杨校便离开了。半小时后,听到有人敲门,是杨校长和后勤主任胡老师。因为停水,他们抬了半缸水给我,还给我配了一根拐棍——拖把棒。待他们走后,我睡在床上,我沮丧极了。因为举目无亲,加之天气实在寒冷。

第二天早晨,6点20分的早读铃声响起,我醒了。打开窗,只见窗外漆黑一片,冷空气迎面灌进房间里来,冻得我瑟瑟发抖,只听到黑夜里学生跑向教室的“哒哒哒”的脚步声。虽然杨校长说可以请假,但是在强大的责任心驱使下,我还是拄着拖把棒作的拐棍前往教室看早读去。
一出门,更觉得冷了,刺骨的冷,寒风仿佛利器般刮过肌肤。我右脚打着绷带,落不了地,也不能穿鞋,只能被冻着。我拄着拐棍,一步一步挪到了教室门口。平时最喜欢我的那几个男生见状便赶紧蹿上前来搀扶着我,读着书的同学们停了下来看着我,我便主动说:“没事的,同学们,老师昨天下课后下楼梯时不小心跌的,轻伤不下火线,没什么大碍的。大家上下楼梯时也要多注意哟!”
语文课代表一声大喊:“读书!”同学们便又大声地朗读起来了。朗朗的书声响彻整个楼道。对于我们班读书的自觉性和读书的整齐度,当地老师一直很好奇,问我:“王老师,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呵呵一笑说:“我只是从一开始便培养他们的习惯罢了,学生也比较配合。”
等到早读结束,同学们争着搀扶我回宿舍。回到宿舍,我发现我右脚已经冻得发紫了。烤着电炉,我在自己的工作日记中写道:“如果课堂解不了学生的思想疑惑点,触不到学生的情感共鸣点,补不上学生的知识空白点,就难以激发学生的思想同频共振点。教育只注重纸上留痕,就难以在思想上烙印。教育不是注满一桶水,而是要点燃一把火。有的课看似热闹但不入心。”



3


迪庆总体海拔较高,冬天来得早去得慢,每年11月,山顶便会飘雪,转年4月底才能春暖花开。
维西的冬天,开车进山的话,你会惊奇地发现,山顶已经白雪皑皑;山腰则是层林尽染、色彩斑斓;山脚、江边则是有着春的气息,万寿菊、格桑花开得正盛。江水也变得温和清澈起来了,不再像夏天时那样狂躁,翻滚着黄色的浪涛,咆哮着,怒吼着。
迪庆一进入冬天,寒冷便会*锁封**着大地。
我专门设置了每周一节的阅读课,学生特别喜欢这样的课堂,他们静静地读书,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书本的养分,这一幕又一次进入到我的微信朋友圈,并且获赞无数。至今翻到那些照片,我心里都会觉得温馨、觉得感动。我能很清楚地触到享受读书这件事并不会因为贫困而被阻断,仿佛一股微小的细流正在大地里延展开。

但是,就是在这样美好、温馨的课堂里,我看到了一幕让我久久不能平静的画面。一位叫蜂同生的男生正端坐在桌子上读着《朝花夕拾》,我看到了他的一双手,手背已经被冻烂了,也许是生冻疮痒而抓破的,已经结了痂,裂开的地方还在流着血。手指头已经冻得肿大、通红。我眼睛一阵酸涩,身上像触电一般难受。
下课后,我想为他的手拍个特写。又想这样可能不太好。于是,我和几位同学一起将手掌按在桌子上,拼成个圆来化解尴尬。我的手第一次与他们那么近距离地靠在了一起,团结在了一起,心也靠的更近了。后来的阅读课,我特别观察了一番,发现像蜂同生那样的手,还有好多双。
那一双双冻得惨不忍睹的手出现在我的微信朋友圈之后,我师父崔蔚老师联系了我,说想给我所教班级的孩子们送一点新年礼物:保暖的手套和帽子。在2020年元旦那天,崔老师的班级又和我支教的班级进行了线上联谊。娃娃们都开心极了。没几天,崔老师送的礼物便寄到了。分发的那一天,孩子们都戴上了新的手套和帽子,都乐开了花。他们高原红的脸上洋溢着最甜美的笑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套,又转来转去看看周围的同学的手套。分发完毕后,全班所有同学一起举起双手,喊着:“谢谢王老师!谢谢崔老师!”那一双双往上举起的戴着手套的手仿佛是五月的花海。那一刻,我清楚地感到:爱的力量是没有大小之别的,爱只分有和没有。有了爱的滋润,祖国之花才会向阳而生。
这个春节前我将告别这段支教岁月,回到那令我魂牵梦萦的故地——奋战过七年、培养过我的云南师范大学实验中学。在我回实验的头一个星期,学生听闻了我即将返回的消息。那个星期,我发现学生们听课比往常都要认真。那个星期来帮我打水的同学比往常都要多,有时候连女生都来了。每一次,我都会给帮我打水的同学一点小零食以示感谢。

临走之前,我想过很多种告别的方式:不辞而别,悄悄地走;郑重地道别;最后一节晚自习与学生开一次晚会……
要离开维西回昆明的头一天傍晚,我正在宿舍忙着收行李。隐约听到楼下有人喊:“王老师!”声音越来越大了,是一群人的声音,甚至有人喊:“老王,请您出来一下。”我走到窗边,探出头往下一看,全班同学都来了。同学们都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些纸片,挥着手向我欢呼着,全都抬头看着我。我赶紧下了楼,走到他们中间,科代表便为我送上了一束鲜花,并说:“谢谢王老师,您辛苦了!您明年真的不来了吗?”她说着便泪如雨下。女生们也开始偷偷地抹着眼泪,男生低着头。顿时,一股酸楚涌上了我的眼眶。
其他同学围了过来,送上了对我的祝福。有自己折叠的飞机、千纸鹤、手枪……最特别的是用玉米子和树枝粘贴而成的太阳花。这些朴实的礼物承载的是浓浓的情谊,作为老师,有很多学生愿意走进老师的世界,去靠近他,这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这一刻,我才发现他们早已经把我当做亲人。他们中,大多数同学来自高寒山区,很多人都是单亲、孤儿,他们得到的关怀实在太少。我支教的短短时光里,哪怕只是一小点关心也能让他们感到温暖。因为爱,他们喜欢我的课,认真听讲、读书;因为爱,他们来送别我,把我当亲人;因为爱,他们制作了最朴实的礼物,祝福我。而也正是因为缺少爱,当我给予他们爱的时候,哪怕再微小,他们也能倍加珍惜和感恩。感动伴随着热泪涌上眼眶,我的眼角噙满了泪水。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些朴实而珍贵的礼物站在同学们中间,与同学们合影留念。铃声响起,同学们便奔回教室。我回到宿舍放下礼物,赶忙拆开了所有礼物,看的我眼角酸涩,特别是拆开那把纸叠的手枪后,看到写着这样一段文字:
“老师,你知道吗?我很小的时候我爸爸死了,我妈妈也跑了,我爷爷带着我放羊长大。我本来不想读书了,我不识字。你却很有耐心地教导我,包容我。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以后去昆明找你。这些字是蜂贵庆帮我写的——蜂小龙”。
顿时,我的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我们做老师的就应该凭着一颗良心和耐心浇水、施肥,总有一天会看到种子发芽。暂时看不到发芽也不要紧,也许是因为那颗种子埋得深了些而已。

后来,从电话里听说,他不再调皮,很乖,很勤奋,为自己的梦想而努力,期末考试成绩不再是个位数了,考了48分,但是他依然腼腆。
那一夜,我难以入睡,思绪万千。他们的音容笑貌一个个依次浮现在我脑海里,夜长,多少梦和故事让我夜深后来翻寻。

第二天,杨校长来送我。“我还会来咱们维西的,再见了,杨校!”上车时我说道。离开才发现,“你们维西”已经变成“咱们维西”,他乡早已成了第二个故乡。
我带上同学们的祝福上了飞机,从飞机上看着眼前这片土地,想起了我到迪庆的第一天发的第一条朋友圈:“将青春书写在中国的土地上。”
赫拉克力特说:“一个人不能两次同时踏进同一河流。”君问归期,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回维西与你们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