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磨历史：玉里看中国》

北京日报出版社出版 2015年12月第1版 ISBN：978-7-5477-1523-9

著者：高宇 文化作家，自由撰稿人，“宜兴青瓷制作技艺”传人，无锡江南青瓷社文化统筹；著有《瓷里看中国：一部地缘文化史》

本书提要：

这本书以“文化”为主线讲历史、讲玉。但“文化”不是简单的逸闻故事、繁文缛节。它以人的思想迭变为骨，以人的行为传承为肉，或以文字、或以心口、或以器物，代代相延。历史这部长剧，英雄也好、草根也罢，都只是龙套，“文化”才是决定它样貌的导演。本书就以这种视角解构历史，再用玉之一物，来把解构出的这个不一样的历史呈现给读者。因此，本书讲历史却不说故事，讲玉却不谈鉴定。但喜欢历史的读者，可以从中管窥历史的本相而打开一个新的视野；喜欢玉的读者，亦可以从中认识真正的玉文化而获得品玉的“眼力”。

第二章 中华文明的玉之缘

• 第四节 另一个体系

一、考古中国和玉

考古学的源头在西方，虽然我们很多学者和资料把起于宋代的金石学算作中国考古学的起源，但这实在是过于牵强，凡事皆要争一个起源于我们，是文化不自信的表现，就像一定要说足球起源于蹴鞠一样令人莞尔。金石学充其量可以称为*物文**学的起点，中国自古只有盗墓从没有过田野考古。1901年，梁启超在《中国史叙论》中，讲到19世纪中叶以来，欧洲考古学家将史前时期划分为石器时代、铜器时代、铁器时代三期，并将中国古史传说与此相比照。1898年在河南省安阳小屯村首次发现了有字甲骨文；1900年在甘肃省敦煌石窟发现了储存有大量古代写本文书和其它*物文**的藏经洞，这是近代学术史上的两项惊人发现，并成为中国考古学诞生的前兆。

敦煌藏经洞发现的唐刑部格、水部式

1926年由李济主持，在山西夏县西阴村遗址进行的发掘，是第一次由中国学者主持的田野考古工作。1928年董作宾前往河南安阳小屯进行调查试掘，准备大规模地展开工作，这是中国考古学诞生的重要标志。1929年，李济作为当时中国唯一具有近*考代**古学知识和发掘经验的学者，被聘任为历史语言研究所考古组主任。同年，中国地质调查所新生代研究室及北平研究院史学研究会考古组分别成立。从此，中国有了自己的考古研究学术机构，李济先生可视为中国考古学的奠基者，他的《安阳》一书可视为中国考古学术的第一个丰碑。

1930年安阳殷墟发掘现场

从上世纪初中国考古学出现之后，一批历史学者开始使用考古发掘出的*物文**来印证古籍，中国的史学传统开始引入西方基因。民国是一个大家辈出的时代，那几十年出现的一大批史学大家，奠定了现代中国历史研究的学术原则和学派基础。现代史学是在文献基础上，以考古学成果为重要资料并融合了现代多学科的学术了。在此基础上，产生了另一个文明认识体系，在这个体系里，玉也有了不同的身份和含义。

新的文明史体系里，中国的区域里经历了旧石器、新石器时期然后才进入了可以有历史记载相对应的商、周以至于清，与文献体系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文献中充满神话色彩的三皇五帝时代不再被承认，而代之以能被考古所证明的并用国际通用学术名称命名的新石器时代，或称为史前文明。至于夏，则是一直以来我们与西方的一个重要分歧，我们已经有了确切的史前文明考古发现可以与史书中记载的夏相对应，但因为并没有象甲骨文一样能证明商代存在的文字出土来证明夏的存在，西方并不予以承认，这是当代学术上的一桩公案与本书关系不大，一带而过。既然这个新的文明体系是建立在考古学、*物文**学和新史学之上的，在这个体系里谈玉就应该以玉本身的实物为本，不管这个实物是考古发掘而来还是古物传承而来，在实物的基础上与文献相印证就是这个体系下的方法。

二、玉的神器时期

到目前为止，考古发现中国区域内最早的用玉记录是在兴隆洼文化。兴隆洼文化因内蒙古敖汉旗兴隆洼遗址的发掘而得名，20世纪经过较大规模发掘的同类文化性质的遗址还有内蒙古林西县白音长汗、克什克腾旗南台子、辽宁阜新县查海遗址等，正式发掘出土玉器的总数已达100余件。经放射性碳素测定，兴隆洼文化的年代为距今8200—7400年，由此认定兴隆洼文化玉器是迄今所知中国年代最早的玉器。从考古学分期说，兴隆洼文化属于新石器时代中期，它出土的玉器主要是玉玦、玉斧、玉锛类，这就意味着中国最早的玉器是两类：一类是装饰品类的玉玦，它的出土位置大多在人耳部可以被视为一种耳环类装饰物；另一类是兵器类的玉斧、玉锛，这说明玉一定是在石器生产的过程中时被发现的。因为石斧和石锛都是新石器时代最常磨制的兵器，就是说玉在很大的几率上是劳动的产物。另外，在这个中国玉器的源头还有一个重要的文化线索，就是玉玦的形状，它是圆的。要知道，在八千年前的生产条件下，把河磨玉这种硬度的石头做成圆形远比把它做成方形或梯形要难得多，而做成圆形之后还要再开一个口子这又是多费一道工，在那个时候多一道工就意味多出可能几个月的时间。而从兴隆洼开始，之后的各史前文化玉器里圆形占了极大的比例，这个圆形的选择很难说不代表着某种古先民的朴素哲学思想，也很难说后来成为中国哲学核心的阴阳圆转认识论没有它上古的源头。

兴隆洼文化耳饰玦

中国史前文化玉器的高潮属于新石器时代晚期，在距今4000到6000年的时段里，在中国区域的几个方向上同时出现了大规模使用玉器的文化。它们集中在东北地区、黄河中下游地区和长江中下游地区，包括：红山文化、龙山文化、良渚文化、齐家文化、石家河文化。此时的玉器已经极大丰富，除了璧、玦、环等圆形器和斧、锛、钺、戚等斧形器外，琮、璜、等器也已出现，同时象形的人像类和动物类器也成为大量的制品。中国用玉的第一个高峰时期来临，玉文化初步产生。

浙江余杭瑶山出土良渚文化玉琮

根据考古发现和传世古玉的研究，我们可以把中国历史上对玉的使用分为三个时期，一个是神器时期，一个是礼器时期，一个是世俗器时期。现在所说的就是第一个神器时期的到来。所谓神器时期，是从原始文化中巫、王合一的文化形态以及玉器的主要功能来命名，玉器在那个时代，首先是神器。为什么说它是神器呢？那是一个王权还没有建立尚处于萌芽状态的时期，我们现在把它认为是部落时期。部落里面已经形成了等级，部落有首领，他同时还有一个身份是巫师，这同时是一个巫的时代，换一个角度来说，就因为他具有了所谓的通神的能力，他才有可能成为首领，这是相辅相成的。

红山文化玉鸮

有一句话叫做国之大事唯祀与戎，那个时候还不是农耕时期，整个部落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更好地生存，基本上取决两件事。一个是大家认为神允许不允许你活，我们有没有做错什么事会招致神的惩罚，神决定了我们的生死。第二件事，我们有没有足够的生活资料、资源。生活资料从哪来，因为农耕还没开始，除了渔猎另一个就是抢，抢就是戎，就是打仗，一个是抢生活资料，一个是抢人过来，作为奴隶来从事渔猎生产。同时女性本身也是一种资源，原始社会人的死亡率太高了，必须要大量的生孩子，才能发展部落，生孩子就得靠女性，打仗也是要抢点女性回来。在这两件根本大事里，戎体现王权，是否发动一场战斗由首领的世俗权力来左右；祀体现神权，由首领的巫师身份来左右。那个时代都认为玉是通神的，巫师在人与神之间，他是神在人间的一个代言，他怎么跟神灵沟通呢，他需要借助通神的媒介，就是玉。因此玉是神器，那个时期的玉是至高无上的东西。

红山文化最著名的通神之器：玉勾云形配

三、玉的礼器时期

众所周知，中国古代的皇帝里有两位“玉痴”，一位是北宋的道君皇帝赵佶，一位是清朝的乾隆皇帝弘历。因为徽宗对古玉的喜爱，带动了一批饱学之臣研究古玉和古物，从而兴盛了金石学，同时还催生了古玩的作假行当。乾隆皇帝喜爱收藏、研究古玉是非常著名的，在故宫档案里的乾隆藏玉名录中有大批的古玉被登记为“汉玉”。是的，在中国的玉文化里汉代确实是一个顶峰，不过准确地讲，我们应该称之为战、汉玉器，战国与两汉在玉文化里是不能够分家的，从用料、到工艺、到风格、到用途它们都一脉相承，这个顶峰的时期是玉的礼器时期。

战国和两汉的玉器是考古发现里比较大宗的，这有两方面的原因：

1、西周开始，中国以礼立国，开始了所谓封建宗法制的时代。王国维先生在《观堂集林》里头，专门有一篇论文，就是讲商周的立嗣的内容。周人为什么能够战胜商人、能立国，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是确立了嫡庶的问题，就是嫡长子继承制。首先确立了兄不传弟、父传子。其次在子里面，是嫡长子继承。从这里可以看出礼开始作为国家架构的重要的基础层。礼是什么？两点，一个叫尊卑有序，一个叫长幼有序。尊卑和长幼，一个为经、一个做纬，十字一样，基本结构就稳定成型。礼就是构成国家、社会的所有人遵守的秩序。就像一个古建筑一样，我们很早就认识到了国家象一个整栋的建筑，所有人都是这个建筑的构件，构件有大有小，要按一种规矩来安排这些构件，让它们该在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然后紧紧咬合住，那么整个建筑就异常牢固。那种安排构件的规矩就是“礼”，每个人在生活里就是一个构件，尊卑长幼，循礼而为，礼让它应该在哪儿呆着，大家就都在哪儿呆着，然后进行榫卯衔接。实际上中国古代建筑全部采用榫卯结构从而极为坚固就是这个思想的具体物化。孔子说：“器以藏礼”。玉作为藏礼之器变换了历史角色，六器与六瑞登上历史舞台，是以数量大增。

东汉透雕“长乐”玉璧

2、从张骞通西域，卫、霍驱匈奴开始，和田玉料源源不断地供应长安，使汉代玉器制作从不缺乏高等级材料。加之两汉实行厚葬，特别是诸侯之葬，从国家制度上用玉规格就极高、极多。所以出土的玉器自然就很多。因了这两点，战、汉之玉既多且好，生动地向两千年后的我们讲述着“礼”的内涵，展示着玉的礼器时代。

四、玉的世俗器时期

何谓世俗器呢？从“五胡乱华”开始，经过南北朝长达三百多年的民族大融合、思想大融合，东汉以来的世族政治和著于私门的学术传统已经被彻底打破。第二帝国（隋、唐、宋）的框架是汉代儒学传统被打破后再次重建起来的，虽然核心没有变化，但经过了血统的混合、文化的冲击，再次构建起来的帝国从政治制度到经济制度甚至到服饰制度都有了深刻的改变。唐代实际是由汉化后的鲜卑贵族建立的朝代，虽然是中华正朔但风气开放，象唐代的服饰，其实与汉服完全不同，是彻底的胡服进化品。同样的，唐*开代**始，玉的礼器功能逐步退化，只剩了一部分在国之祭礼上尽尽义务，玉开始实心实意地为生活服务了，一些生活用品开始出现玉制品，一些原有玉器上的图案开始出现带有生活情趣的内容，玉开始走下神器的神坛和礼器的圣坛，成为一种不用太过仰视的世俗之器。人总是贪图享受的，这是人之天性，一旦为享乐服务的大门打开，玉就再也不能回头、回不上神坛了。

唐白玉镶金镯

虽然宋代和明代在意识形态上都大踏步地向纯汉族文化回归，思想上也日趋禁锢和僵化，但在玉的世俗化上却丝毫没有开倒车的迹象和动力，反而题材愈发广泛、图式愈发生活化。等到清王朝到来，世俗化的趋势就完全不可抑制，满人本就是马背上的民族，本就崇尚艳丽、热闹的审美，所以才有瓷器的珐琅彩和粉彩，才有家具的满眼螺钿，繁复而艳俗。这种审美到了玉器上也是如此，到了清代中后期，各种吉祥花卉出现在玉器上，各种有着民间吉祥寓意的词汇开始转化成玉器的题材，什么“吉祥如意”、“福在眼前”、“马上封侯”等等，这标志着玉器彻底成为了一种世俗玩物，与珠宝同列了，至此，中国玉器的历史演进完成。

宋青白玉孔雀形钗

清福在眼前挂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