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变的“背包精神”
口述/王少松 整理/谢羽
2016年6月，我又回到了阔别七年的宝安刑警大队。记得不久前，我接到组织通知，任命我回刑警大队担任大队长，当时长出了一口气，那种感觉就像是重新找到了组织，很舒坦。
算算看，我在刑侦岗位已经有三十年了。我 1986年入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当地派出所，1993年来到深圳宝安分局牛湖派出所（现在已划分到龙华分局），从办案队民警干到组长再到负责刑侦的副所长；2003年，我又从牛湖派出所调到刑警大队任一中队中队长；2009年转岗到松岗派出所任所长。现在我又重新回到我热爱的刑侦岗位，兜兜转转三十年，我依旧对刑侦一往情深。
还记得刚来深圳那会儿，宝安遍地都是小作坊、小工厂，当时就107国道周边和龙华发展的稍微好一些。牛湖派出所所在的观澜更是个农村，旁边大片大片的农田，分局领导还经常开玩笑说谁要是工作没干好，就发配到牛湖去！谁能想到宝安现在发展迅猛，观澜更是有了高尔夫球场，周围房价也是高得惊人。
刑警中队一中队是专门负责命案的，我跟命案打了七年交道。七年中，案件变化着实非常明显。2004年，我们分局的命案是239宗，那真是天文数字啊，而2016年截至到目前，仅41宗。当时刑警大队大概180多人，我所在的一中队35个人，分成7个探组，一个探组4个人。因为案件多，这些探组被派到共乐、福永、松岗和公明这些大所，常常一进去就要待上大半年。那时候命案高发，抢劫杀人案的发案率占到一半以上。这几年，由于公安机关全力打击，抢劫杀人这类恶性案件明显减少，目前为止还没有一宗，治安明显好转。
当时提出了背包精神，就是每个民警都要备一个背包，里面有必要的生活用品和换洗衣服。我们的原则是到了派出所，立刻投入到工作当中，干到你换洗衣服没了，才安排你出来，调整和休息一下，再背着包重新过来。我们有一个探组在一个派出所呆了半年。我们要求出发到一个派出所，第一个24小时，是不可以离开的。那时候大家都是这样的工作状态，确实非常辛苦，我也觉得很内疚。很多同事就因为长期在这样的工作状态，女朋友和爱人不理解，分手和离婚的都有，长期不在家，很影响夫妻感情的。不过没办法，我们就是干这一行的，没有大家的无悔付出，哪来收获。
这十多年，经过几代民警的努力，才换来治安形势的好转。最开始时真是跑命案现场都跑不过来，常常是这边还在处理，那边又发案了。
我记得2008年发生一宗抢车杀人案，当时我已经是副大队长了。那时候这类案件高发，前期我们掌握到这个犯罪团伙行踪，当晚准备收网时，发现他们在西丽偷了一辆飞度往宝安跑。于是我们跟着线索，马上追了上去。从西丽到宝安都有我们的人在找这台车，我立马给指挥中心打电话 ，跟他们说今晚到明天，所有抢车报警都要告诉我，然后就一直等，没想到接近12点还没消息。可时间已经不允许等下去了，于是我下令先收网。没过多久，技术部门说发现那个团伙在流塘一家酒店，因为酒店比较大，我派了一个中队的人，把酒店围起来，一层层搜查，四个主犯全部被抓。当时我们心里没底，抢了飞度车，而失主却没有报警，是不是已经被害了？大概从3点多审问到了6点多钟，指挥处打电话说接到塘头所电话，在路边发现了胶带捆着的一具男尸，于是我马上开车过去看了现场。唉，又是一宗抢车杀人案，心里很不舒服。刚好那四个人里有人交代，昨晚确实弄了辆飞度，我就问人在哪里？得到的回答是“我第一次来宝安，不知道在哪里”。我们调查确认这伙人确实只把飞度车司机打伤了，并没有杀害，而失主去医院包扎，才没来得及报案。那个男尸是另一个团伙干的，而这个团伙涉及两宗命案，抢车有十几宗，案件都多到这种地步了。
以前破案条件也没有现在这么好，录像也不清晰,所以往往要投入更大的精力。2005年时，一个出租屋里的二房东被杀死了，过了几天才被人发现。当时他和四个年轻人合住在一三房一厅，自己单独住一间。我们前期做了大量工作，确定了一个海南邻水人身份，于是我带队去了。嫌疑人家里是打鱼的，我们凌晨三点去海上渔排，四点到他家那条船上搜，确定他已经离开海南。当时我留了个心眼，做了一些外围工作，得到消息说他可能去了广西北海。那晚是冬至，我接到电话，马上就和一队人马连夜赶去北海。一切安排就绪，我们准备中午时组织抓捕，没想到嫌疑人“嗅觉”很灵敏，一下窜入甘蔗地了，这密密麻麻的甘蔗地一眼望不到头，我们就围着搜，一直到下午五点多钟，我当时几乎绝望了。这时候电话响了，海南那边有消息说嫌疑人给哥哥打了电话，以我们对海南人的了解，一般他们在外面出了事，都会选择回海南。然后我查到，第二天中午有一班船会回海南，于是做出一个大胆判断；我们不搜了，就守着轮渡。汲取了上次失败的教训，我们守住了好几个口，嫌疑人刚开始还装作溜达，哪知道我们早就埋伏好，等着他上钩了。这个案件前后耗费了两个月时间。其实这还不算什么，我记得当时我们中队有个民警蹲守了45天，真的很辛苦。
至于很遗憾的案件？那多了去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2004年观澜影剧院门口的“717爆炸案”，虽然投入了大量的精力，这个案件到现在都没有破。在案件发生三个月后，我们把公安部的爆炸专家请来了，他们给我们的提示，让我觉得可能整个思路上存在问题。现在想起来，这个案子几乎成了几代领导的遗憾，我们整个中队老民警和新来的民警都知道这个案件，几年中，但凡有一点信息，都会派人去跟踪核查，确实应了那句话“警察也是人，不是神，也有无奈的时候”。根据案发现场，我们判断为引爆，装置是一个无缝钢管。由于正好是在闹市区，造成的社会影响很大。公安部专家说这是一个发射装置，底部是封住的，实际上就和枪的原理一样，使用*药火**作为发射物，里面填充了*珠钢**，用一个闹钟作为定时引爆装置，一头封着，具有强烈*伤杀**力，爆炸的时候，从后面炸开了，而那时街道上几乎是没有什么监控的，这个案件就成了“未解之谜”，我现在也会时常想起。
没有头绪的案件也会遇到很多，一般情况下，搞命案的，不管是*杀情**还是抢劫杀人，如果想要掩盖犯罪事实，作案人会隐瞒身份。那时候在宝安，还经常会出现二次抛尸，就是做完案后，把尸体用皮箱装好抛到路边。有些人喜欢捡便宜，一看这么好的箱子，就捡回去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结果打开一看是尸体，怕引火上身，就赶紧再次抛出去，这个呢，通常就会影响我们的判断。我记得曾经有个小伙子经历过两次这样的事情，那是2009年，当时我们找到这个小伙子，他说，“怎么又找到我了，在捡箱子的时候我就在想，这次千万不要是尸体啊，因为以前在东莞也捡过一次，结果发现又是尸体，赶紧扔了……”
我喜欢这四个字：天道酬勤。说不想干没有，但是早年命案多的时候，真的是很崩溃，自己都受不了。很多时候只能自己调节一下。说得不好听，就是喝一顿大酒，把自己喝醉，彻底睡一觉，醒来后该干嘛还要干嘛。
至于是什么支撑着我干到现在，可能是我的家庭吧。我父亲就是老警察，母亲早年也从警，我们一大家人，几乎一半都干了这行。我对警察是发自内心的热爱。期间也有过更好的转业机会，可我就是舍不得啊，我在公安的院子里长大，从小就想当警察，除了这个真没想过做别的。我对刑侦是有偏爱的，因为挑战性会强一些，破了案件，成就感更高。而做刑警就会有挑战，比如说现在的电信诈骗案 ，我们要学的东西确实很多，以前基本没有接触过这些高技术高智商犯罪，现在转到这个方面，学习的过程，就是挑战。
虽然这些年很辛苦，但是这些累已经有结果，我欣喜地看到我们的治安在明显好转。天下无贼是个大的理想，我们每经营好一个案件，就离这个大理想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