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少的时候喜欢读陈寿的《三国志》以及其他关于三国两晋的书,但坐在冷板凳上心神不宁的我往往剑走偏锋,关注点不是官宦人家的孩子(如袁本初)和宦官人家的孩子(如曹孟德)有啥不一样,就是曹操、曹丕父子为什么都喜欢二手老婆,让“唯色是娶”和“唯才是举”交相辉映,成为一个时代记忆。
打胜仗抢人家老婆,是曹操的惯用手法,比如《三国志 ·张绣传》中说曹操收了张绣的漂亮婶子,张绣认为是奇耻大辱,愤而复叛,并袭杀了曹操的大公子曹昂,曹操原配丁夫人失去心爱的养子,很生气,一怒回了娘家,曹操上门想接她回来,丁夫人自顾自地织布头也不抬,从此相当于和曹操事实上离了婚。
后来想想,丁夫人和曹操离婚,除了曹昂之死,可能也是看不惯曹操的好色成性。

这都是当年读书的想法。到了如今的年纪,一切已经回归读史明理,心境早已是修篱种菊淡茶水墨。此时再看《三国志》,幽窗开卷,字皆鲜碧——这书简约雅洁,当年刚问世的时候就好评如潮,洛阳纸贵。夏侯湛本来想写本《魏书》,看了《三国志》郁郁搁笔,类似李太白所言“早有崔诗在上头”。
四川人陈寿有良史之才,只是点儿背,早年给阿斗打工,后来又在西晋职场下层混,做官如同中国男足一直没有什么起色,专业写史才让人生开挂,青史流芳。
了解三国的历史,要把《三国志》和《华阳国志》,还有《三国志集解》以及刘义庆的《世说新语》拿来一块儿读,互相映照,三国的历史才立体生动起来,一个英雄时代带着锋镝战火喷涌而出:英雄长河,名士青山,美人芳草,百姓芦蒿……无数的光荣梦想,无数的血色晨昏,金戈铁蹄让大地颤抖,帐下歌舞让伤口麻醉,壮士裹创、百姓偷生、读书种子们只能醉生梦死、士家大族和武人军阀私欲塞江的天下让后人读史书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过去读三国,只是猎奇水平,喜欢张飞吕布这种匹夫之勇,喜欢貂蝉甄宓的倾城之貌。随着年龄的增长读的书多了,才转向在那个铁血时代的残酷中寻找些许人生极端感悟——多看看文人们的生活,在传世的经典文字中感受繁华易逝,联想一下浮世寒凉。

中国文人的觉醒始于魏晋,对“人心”的发现是那个人贱如菘莱的年代里唯一的向善之花。
我一直对曹操的慷慨悲歌和陈思王的灿烂文采兴趣不大,却很喜欢曹丕的文字,在登基之前,曹丕也蛮可爱。在《与吴质书》中,他忆及西园的欢乐时光,写道“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清风夜起,悲笳微吟”,也就是说大家一块儿吃冰镇西瓜李子的时候多快活啊,直到晚上风凉微动、笳声相和,还一起宴乐,简直就是神仙日子。而最后一句“行矣,自爱!丕白”真让人感慨万千,在乱世中,一个人的内心总不能天天荆棘丛生,不能时时悲苦萦怀,要有诗酒唱和,要有明月西斜花香盈袖,这才不枉一个时代精英小团伙儿投胎人间的初衷。
在另一封给吴质的书信中,他无限怅惋一时俱去的文友,说:“昔伯乐绝弦于钟期,仲尼覆醢于子路,痛知音之难遇”,满是深情。作为中国最早的文论作者,最早的七言诗诗人,最棒的散文家,第1部类书的主编,提出九品中正制的政治家,也是开创中国式沙龙文化的召集人,曹丕是一颗历史明星。

在血腥的政治*杀屠**之外,潇洒自处,是乱世名士的唯一乐活之道,上至曹操曹丕,下至阮藉嵇康都一样。自信“道”的正确,自信人格光彩,他们也的确做到了“我如明月,众星拱之”。嵇康打铁的腱子肉在柳树林里反射着阳光,一众人物都视若仙人,曹操的曾孙女更是钻进他怀里,非嵇康不嫁——这个女孩子也是潮人,相比于她那几个被曹操嫁给独眼龙丁仪或者是汉献帝的老姑姑,她是幸福的,心自由,是人生最大幸福。腰缠万贯,如果不能骑鹤下扬州,而是*铐手**脚镣相伴,是新冠肺炎红码拴着,人生没有意义。
三国时代是一个背景屏上大雪正下得紧、满目凄凉的舞台,但舞台上演员如何发挥表演全在自己,舍得一身剐就行,不受导演约束,甚至和导演打架的人也比比皆是,嵇康宁可由着心性把钟会的作品扔厕所里也不迁就,宁可弹着《广陵散》上刑场也不后退,这是名士极品;刘桢被弄去采石场劳动改造也不告饶,孔融像唐吉诃德一样追求理想,夏侯玄在刀斧之下也是一股平淡之气,他们是名士中的上品;而名士中的中品,比如阮咸和美女滚床单,还和猪同饮一缸酒,表达的都是对现实的不屑、对理想的追逐。而王戎政治胆子小,和娇妻整天“亲爱的亲爱的”叫着,所谓“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王戎和小媳妇儿的行为艺术也堪称大胆奔放。
魏晋时代,是精神解放的时代。在极端的压榨中,精神却像一只风筝一样,高高飞扬。精神放飞了,洗一次脸都可以看作是用了一片汪洋,抬一下望眼都可以是整个宇宙,哪怕做一只毛毛虫,都是快乐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