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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元二年,长安城已经恢复了以往安稳平和的模样。
春末夏初以来,天亮得越来越早,等着宵禁时间一过,各路小摊贩纷纷从坊市中出发,聚集在各条大街的两旁,整座长安城从这些小商贩的吆喝声中,渐渐醒了过来。
魏琳早早起床,先压了一会儿嗓子,才开始洗漱,又穿上国子监的校服,带着书卷慢悠悠地晃荡到教室。
“魏郎!”
齐沐冲她招了招手,又拍了拍身旁的座位。
他像只乖巧的小狗一样,看不见的尾巴一摇一摇,殷切地望着魏琳。
魏琳坐在他身旁的座位后,他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份点心,讨好道:“这是我家里捎过来的枣花酥,你快尝尝。”
枣花酥呈现精致的花瓣模样,中间点缀着红色的花蕊,枣泥馅儿的香味散发出来,让人食指大动。
不过魏琳并没有动,而是笑眯眯道:“说吧。”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呃……”齐沐被识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昨天赵博士留下的试义……”
看来从古至今,抄作业都是学生们永恒的话题。
魏琳敲了敲桌面,齐沐赶紧把自己的作业拿出来,规规矩矩地摆在桌子上。
“一三五昨日讲过了。”魏琳扫了一眼纸面,“第七道是上旬的原题。”
原题。
齐沐讪笑,却被她弹了个大脑瓜嘣儿。
“而且我上次就已经给你讲过了!”
魏琳恨铁不成钢。
天光大亮,教室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两个人吵吵嚷嚷,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嘁,装什么。”
这句话阴阳怪气极了,魏琳和齐沐双双抬头,看向教室门口的人。
来人面色阴郁,他脚步虚浮地走进来,轻蔑地看了一眼他们,嘲讽道:“一个破落户和一个穷小子,你们还真是般配。”
国子监内,大多数人都是靠着父辈荫庇进来的,也就是说,随随便便一个学生都有背景。
而作为本届唯一一个通过俊士科考试,并成功考入国子监四门学的庶人子,魏琳自开学以来,就受到了不少人的指指点点。
俗称霸凌。
魏琳见得多了,并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也就只有齐沐这个傻小子愿意和她玩,此刻他正涨红了脸反驳道:“姚成宣,我俩都是男的!”
“哈哈哈哈哈哈!”被叫做姚成宣的少年像是听到了天下第一好笑事,笑得上起不接下气,指着魏琳道,“你看看他,娘们唧唧细皮嫩肉,还以为是哪家秦楼跑出来的兔儿爷!”
周围有人帮腔道:“一个倒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二,说不定是走后门进来的呢!”
“走后门”三个字被拖得长长的。
“你!”齐沐气得冒烟,举起拳头正准备冲上去,却被魏琳拉住了。
嘲讽她娘们唧唧细皮嫩肉,魏琳自动免疫。
她身为女子,这不很正常嘛。
至于走后门,开学第一次的旬考他俩都考得不好,确实是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相互抱团,难免让人看轻。
“姚成宣,”魏琳笑着开口,眼底里都是挑衅的意味,“如果我下次考过你了,怎么办?”
众人听到这话,愣了一瞬间,然后哄堂大笑。
姚成宣的五官皱成一团,甚至笑出了眼泪,过了好一会儿,才擦擦眼角,道:“那行啊,你考过我了,你想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你要是考不过……”姚成宣阴恻恻地看着她,“那你就给我们所有人洗一个月厕筹!”
魏琳点点头道:“好啊。”
于是学生们笑得更欢快了,甚至发出嘘声。齐沐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拉着她的衣袖担心道:“你怎么想的……你怎么考过他?”
姚成宣的成绩不算顶尖,但也在中上游,入学国子监前,就已经在家被教导了接近十年。
不同于半路出家的魏琳,国子监的学生们大部分都是达官贵人的子孙,基本都有条件从小学习。
魏琳没钱买书,很多书都是自入学之后,才有机会看到。
齐沐不明白她的自信从何而来,魏琳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安心,然后冷眼看着这群人起哄。
总不能告诉他,从开学到现在十多天,自己已经把十几本书都背完了吧。
齐沐一定会担心她的脑子的。
“比起这个,”魏琳拿起一块枣花酥,咬了一口,“你的作业怎么办?”
倒数第一的齐沐脸色唰得白了下来。
……
最终的结局还是以齐沐被赵博士打了手板收尾。
他举起通红的左手,哭唧唧地跟着魏琳一起回了宿舍。
“魏郎,”齐沐的房间就在隔壁,他站在房门口,纠结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道,“如果你输了,我和你一起洗!”
洗厕筹。
光是想到这个,齐沐的脸就忍不住垮了下来。
在这个没有卫生纸的年代,使用过的厕筹需要清洗才能反复使用。这样的赌注实在是很*辱侮**人。
魏琳嘴角抽了抽,冷酷地关上房门:“不需要。”
也不用反复提起这件自带味道的事吧。
离下次旬考还有三天,魏琳窝在房间里,先练了一会儿字,才开始收拾东西,往四门学学馆走去。
她和赵博士约好,今天去抄《谷梁传》。
赵博士身为四门博士,怜惜她家贫,买不起书卷,允许她自带笔墨,隽抄学馆里的藏书。
她假借抄书,实际上到处看书,看完一本就背完一本,堪称人形录入机。
这样过目不忘的本事,才是她敢硬刚姚成宣最大的底气由来。
感谢上苍给我的卷王金手指……魏琳抱着笔墨纸砚,边走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日头高照,*光春**正好,暖阳透过路旁的竹林,洒下斑驳的金色。
“砰!”
来人一袭青衫,把她撞了个满怀,她吃痛放手,纸张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半空,长发随着衣袖翻飞,露出一张……
满脸沟壑的老脸。
“赵博士?”
赵博士看见她,两眼放光,不由分说,逮住她的双手,急急忙忙调头往回走。
魏琳被抓着走,一边走一边回头。
我的纸!我的纸啊!
如今已年过半百的赵博士,强壮得不像个老头子,甩动着自己的长须,不理会她的哀嚎,拖着人就往前走。
魏琳费力抽出一根手指,嚎道:“报销!报销!”
这么多纸,必须给她报销!
“报报报!”赵博士瞥了一眼半大少年,哼出声来,“几张纸而已,回头补给你就是了!”
那是几张纸吗?那是大舅好不容易省吃俭用下来给她的生活费!
赵博士脚步不停,魏琳身型尚矮,只能小跑着跟上,一路踉踉跄跄跟着到了国子学学馆。
国子监分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和算学六座学馆,魏琳是四门学学生,还没有来过国子学。
国子监内各学馆不设限,只要你想,可以从算学学馆一路跑到国子学学馆,但一般学生都不会没事儿乱跑。
只有齐沐那个街溜子,才会在开学没几天,就把每个学馆都逛了一遍。
“所以,到底有什么事?”
魏琳同赵博士停在学馆门前,整理着自己的衣衫。
赵博士的眉头跳了跳,问道:“该我问你吧?”
“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蔡祭酒要见你!”
魏琳:?!
眼见赵博士暴跳如雷,马上就要跳起来踹她的模样,她赶紧澄清道:“我最近除了学习!什么也没干!”
只是跟人小小的打了一个赌而已。她把这句话吞进肚子里。
他们又没有私下斗殴,国子监祭酒不会连这点小事都要管吧?
赵博士可怜她庶人子出身,家中无余财,又见她勤奋肯学,一向对她很是关照。就是上次考了个倒数第二,也觉得是她家庭原因导致,没有过多的指责。
此刻却蹦蹦跳跳,恨不得一巴掌把魏琳拍到地上。
魏琳大惊:“我什么也不知道!博士救我!”
“救不了你!给我滚进去!”赵博士一脚把她踹进国子学学馆里。
魏琳一脸懵逼地滚进学馆,看见来往学子投来的好奇目光,淡定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打算随机抓取一位幸运路人。
“请问,蔡祭酒在何处?”魏琳抓了个最好看的年轻学子,拱手问道。
清俊少年一双凤眼扫过她,并不出声,指了指左前方的一间房。
“多谢。”魏琳拔腿就跑。
在房门前,她复盘了最近干的所有事情,实在记不起来到底闯了什么祸,才伸手敲了敲门。
“请进。”
日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身形瘦削的青年人脸上。
蔡祭酒比她想象中年轻,一袭绛红色圆领袍,正端坐在案几前,手上拿着一卷纸,展脚幞头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见她来了,蔡祭酒才放下手中的纸张,抬头笑道:“魏琅?坐吧。”
魏琳心里打着鼓,和蔡祭酒相对而坐。
国子监祭酒,掌监学之政,并负责为太子讲经,是三品大员。
这样的一位大人物,找她一个小小的四门学学生干嘛呢?
魏琳满腹疑问,却不敢表露出来。
作者有话说:
架空仿唐,搞搞事业
2 考试排名
◎卷!都给我狠狠卷起来!◎
“琅玕似珠者。你出身庶人子,竟能取出这样的名字。”
蔡祭酒摸了摸自己的长须,保持着微笑,看上去一副慈祥的模样,与他年轻的面庞格格不入。
众所周知,民间信奉贱名好养活,一般人取名,不是狗剩就是翠花,再不济也是铁柱素芬之流。
试想一下,你和别人高谈论阔,人家对你一见如故,想结交一二,让你报上名来,然后你一张口:“俺叫魏铁柱。”
怎么想怎么不美。
蔡祭酒了解魏琳的情况,所以才这么感叹。
原本的魏琳是没有名字的,邻里之间都喊她“魏小娘子”,是她到了长安后才给自己取名“魏琳”。
她依着上辈子自己的名字,给自己的哥哥取名叫“魏琅”。
当然现在不能这么说,于是她胡诌道:“幼时阿耶找了算命师傅,给我和妹妹取了名字。”
“你还有妹妹?”蔡祭酒没有了解到这条信息,惊讶道,“叫什么名字?”
对于这种贫困生,他在想要不要帮扶一二。
魏琳笑了笑,道:“是,叫魏琳。”
“已经死了,死在*亡流**途中。”
蔡祭酒完美的笑容上出现了裂痕,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魏琳拱手,并不在意,而是问道:“蔡祭酒找我何事?”
“哦哦。”蔡祭酒清了清嗓子,找回自己的人设,保持着和蔼可亲的笑容,“这篇时务策是你做的吧。”
他举起手中的纸张,正是上个月魏琳做的俊士科考试卷子。
前面有提到,魏琳是本届唯一一个,通过俊士科考试,入学国子监的庶人。
俊士科考试,就是国子监面向普通百姓的招生考试,大部分时候是考帖经(默写填空)和试义(原文解释)。
天下初定,国子监招不满人,蔡祭酒也不满这群歪瓜裂枣的学生,大手一挥加了一道时务策。
本意是想提高国子监的生源素质,结果好心办坏事,最后只有魏琳通过了考试。
魏琳想了起来,这道时务策是问她对当前的教育制度有什么看法。
国子监的入学要求是年满十四岁以上,十九岁以下。
一群十几岁的小孩子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最终只有她一个人通过了考试。
蔡祭酒对普通百姓还抱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得知这个结果后大受打击,又去平民区走访了十几日,才惊觉自己有多么天真。
魏琳点点头,他就像看见了金子一样看着她,双眼冒光:“你的时务策!做得很好!”
大浪淘沙,始见真金。现在的魏琳就是蔡祭酒唯一的希望。
他指着卷面上的文字,问道:“你说现在的科目和考试还不够细致,那照你所想,应该如何呢?”
现今官学不显,私学不兴,就算是世家大族的子弟,也更倾向于在族学中学□□为了拉拢贵族,重启了国子监。
蔡祭酒被皇帝拎过来上任,目前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充满了干劲。
听到这个问题,上辈子饱受填鸭式教育的卷王魏琳提起嘴角,露出高深莫测地笑容。
“应当分大、中、小考试,小考为幼儿启蒙后所考,合格者升入小学;中考为小学学生所考,合格者升入中学;大考亦是。”
蔡祭酒严肃了起来:“现今考试也分大经、中经、小经,有何不同?”
大夏把《诗》、《书》、《仪礼》等书分为九经,又将这九经分为大经、中经和小经,国子监的学生等级就按照所学的经来划分。
魏琳答道:“大中小学与九经划分相同,但加设乐、体、书、算和实践等科目。”
蔡祭酒不解道:“国子监有书学与算学等科。”
魏琳摇摇头:“若只通九经,而不知庶务,就举个简单的例子,任职户部却看不懂账目,还要从头学起。”
世家大族坚持不懈地给朝廷塞人,她所说的这种情况也是有的。
“那实践又作何解?”
“不经过实践,又怎么能了解实事呢?一县县令不知时令,农忙时节征收徭役,也会造成大乱。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蔡祭酒念念有词,两眼放光。
魏琳擦了擦手心的汗,一不小心就嘴瓢了。
陆游先生,对不起!
她想了想,还是给欣喜上头的蔡祭酒泼了一盆冷水,说道:“如此改革学校制度,虽然可以培养通实务的人才,但需要庞大的学生数量。”
现在根本没有那么多读书人。
“确实。”蔡祭酒点点头,摸着自己的长须道,“但可从国子监开始。”
“除增设科目外,你写的这个考试排名的方法,也很好。”
让这群学生狠狠地卷起来!
魏琳想到齐沐,默默叹口气。蔡祭酒看见她如此,误以为她还有话说,便又问了问她。
现在的科举并不那么受人重视,也是因为世家大族垄断着知识来源,世家里藏书丰厚,但平民百姓这辈子都不一定能看到一本书。
书卷基本都是手抄,书价昂贵,百姓们负担不起。
蔡祭酒是个很有野心的人,他不仅想培养出大才,还想让普通人也能读上书,不然也不会去平民区走访了十几天。
他想让他的门生遍布天下。
“难道有解决生源的办法吗?”
魏琳想了想,点头道:“有。”
“是什么?”
“活字印刷术。”
……
赵博士在门外站了半天,终于看见个子小小的少年走了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他仍然是那副气呼呼的模样,胡子一抖一抖。
魏琳笑眯眯道:“好事,是好事。”
改革国子监的事情,还要蔡祭酒上表章奏,一时半会儿还解决不了,但魏琳仍然被安排了任务。
她向赵博士解释道,三日后的旬考,她要负责安排考试排名的相关事宜。
不是单单四门学的排名,而是把国子学、太学和四门学拉通,一起排名。
这件事别人没有做过,她要给所有人打个样。
赵博士刚放下心来,又跳起来踹她,气急败坏道:“虽然你得祭酒看重,但是!你上次只考了下等!”
国子监的考试等级分为上、中上、中、中下和下五个等级,她和齐沐抱团,都只考了下等。
魏琳灵活地躲过这一脚,捞起衣摆就跑,边跑边回头喊道:“我下次一定会考的很好的!”
“你最好是!!!”赵博士冲着跑远的少年怒吼。
等到魏琳跑回自己的房间,看见桌面上摆了崭新的一卷纸。
她乐了一会儿,又坐下来,提笔开始写活字印刷术的方法。
活字印刷术她只了解了大概,便写到以铜为原材料,如何用活字进行排版印刷,至于怎么制作出能使用的铜活字,她不知道,那是蔡祭酒和工匠们快来该操心的事。
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现在只有雕版印刷术,而且应用得很少,并且耗时耗力,印几次就废掉了。
魏琳写完,捞起纸吹了吹墨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感谢历史老师给她放的活字印刷视频!
她相信干劲满满的蔡祭酒一定可以做到的!
做完这些事后,已经是日暮时分,魏琳起身去敲隔壁的房门。
“三郎,走,吃饭去!”
齐沐一脸呆滞地走了出来,靠着她的肩膀慢慢往前挪动,像是被吸干了精气一样。
魏琳拍拍他的脑袋,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还不都是因为你!”
齐沐突然弹了起来,“你你你”了半天,又泄下一股气,幽怨地看着魏琳。
他看了整整一下午的书!整整一下午!
他俩身量还没长高,并排着坐在第一排,齐沐心里想,他多看点书,说不定能帮魏琳作作弊。
倒数第一帮倒数第二作弊,很合理。
魏琳没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哈,难得难得。”
两人走进食堂时,她都没停下笑。齐沐忍了又忍,作势要揍她。
“你笑话我!”
“我没有笑你。”
“你明明就有在笑!”
国子监食堂里的人不多,两人吵吵嚷嚷着领了自己的廪膳,找了个角落坐下。
齐沐一边吃饭,一边忿忿不平道:“你下午又跑去抄书,也不知道担心一下考试。”
他认为,魏琳虽然这十几日进步很大,从一开始两人对着书都一脸懵逼,到可以给他抄作业了,但是还不足以考过姚成宣。
他可不想真的去洗厕筹!
国子监的食堂虽然不敢做什么黑暗料理,免得把学生们吃出事来,但菜色一般,只能饱腹。
更多的学生是请家里送饭过来。
魏琳咽下一口豆腐,吃得又急又快,等肚子填了个半饱,才缓下来,对齐沐说道:“比起我,你更应该担心你自己吧。”
“担心什么?”
魏琳把考试排名的事情和他说了。
“啪嗒。”
齐沐双手一抖,握住的筷子掉了下来,一脸惨白地看着对面的人。
完了。他想,如果被家里知道了,自己一定会被揍得很惨。
魏琳又忍不住笑了。
两人正闹着,突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哟,破落户和兔儿爷的绝美爱情啊。”
魏琳闭着眼睛,都知道这又是姚成宣在阴阳怪气。
“怎么?”她抬起头,笑容真挚道,“你羡慕啊?要不要加入啊?”
魏琳表情真诚,似乎真的在邀请他:一起来三角恋啊。
姚成宣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反应过来后,脸涨成猪肝色,恶狠狠道:“你等着吧!下次的旬考要大排名,我看你怎么办!”
可怜的少年,还没有领会到用魔法打败魔法。
看来蔡祭酒的效率很高,已经把事情布置下去了,他不知从何处得到了消息。
可惜姚成宣并不知道,她也要负责这件事。
说完,他瞪了一眼两人,转身就走。魏琳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姚家啊……魏琳摸摸下巴,转头问街溜子齐沐:“是不是有位博士姓姚啊?”
齐沐还是那副傻愣愣的模样,听见这话,摸着脑袋想了半天,才回答道:“好像是,我去太学学馆的时候,有个姓姚的博士。“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有这么高,长了张马脸,老吓人了,还瞪我来着。”
考试排名,博士们也会负责统计成绩。
“我知道了。”魏琳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魏琳:真诚是最大的必杀技,一起来玩儿呀
3 旬考和踢蹴鞠
◎四门学生恐怖如斯!◎
旬考渐至,魏琳去找了蔡祭酒,请求在国子监和各学馆门口立一块展示牌。
各学馆门口立榜,只记录这个学馆内的学生排名,国子监门口是大排名。
不仅如此,魏琳还打算分光荣榜和进步榜,光荣榜取排名前十分之一的学生,进步榜则取进步幅度最大的学生。
第一期只有光荣榜和总榜。
各个木板被立了起来,来来往往的学生们对此议论纷纷,大家纷纷猜测起对这些板子的作用。
最终猜测出的结果和事实差不多,但国子监上下的博士们打死不松口,猜测也只是猜测罢了。
不过众人心照不宣,为了避免丢脸,也纷纷铆足了劲儿准备旬考,国子监的学风为之一振。连齐沐这几天都窝在房间里温习。
蔡祭酒对此很是满意。
卷!都给我卷起来!
旬考本应读经一千字,或讲经两千字,又由博士问大义一条,再笔试一道帖经。
但蔡祭酒不愧是蔡祭酒,颇有想法,当时能临时改变俊士科考试内容,这次也改了改考试内容,除了读经和讲经,统统改成笔试,变成了三道帖经和一道试义。
共有九经,也就是说,国子监要出九份试卷。
负责出卷的博士们苦不堪言。
魏琳最近都不敢再去找赵博士抄书,她也很忙,不仅忙着背书,还要去找蔡祭酒商议批卷的形式。
最终的结果是决定由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互相批卷,还要将卷子糊名,避免有人给自己的学生打高分。
蔡祭酒最近喜气洋洋,终于露出几分朝气来,不再像以前一样,故意端着老气横秋的慈祥模样。
到了旬考那日,国子学博士到了太学,太学博士到了四门学,四门学博士又去了国子学。
博士们擦肩而过,眼神碰撞,彼此的火星子都蹦了出来。
看见赵博士逐渐走远,魏琳拍拍身旁的齐沐,小声鼓励道:“你可不能给赵博士丢脸啊。”
齐沐神色怏怏,转过头去并不理她。
太学博士们鱼贯而入,一位博士在教室监考,另外一位博士在隔壁,学生们排队进去读经或讲经,结束后选择自己的卷子,再回教室考试。
按照魏琳的划分,他们这群人都是小学生,只考小经。有《易》、《尚书》、《公羊传》和《谷梁传》四张卷子。
前面的人一个个排队进去,又一个个捧着卷子出来。等轮到魏琳,她进了屋内,正好看见那位长了一张马脸的姚博士。
姚博士看起来并不认识她。
魏琳读了一千字《易》,姚博士点点头,拿起笔在纸上记录下来,她才取了卷子回教室。
等到她把第一张卷子做完的时候,齐沐还在旁边抓耳挠腮,急得满脸通红。
她很快交了卷,走出教室,察觉到背后的目光。
不用想都知道是姚成宣。
魏琳又走进那间屋子,姚博士见她又来了,用目光询问她。
魏琳没有解释,开始读《尚书》。
姚博士听着她流畅地读了一千字,一张马脸终于透露出几分惊讶,又看见小少年领了第二张卷子。
“这……”他终于出声,询问魏琳。
“没有规定,旬考只能考一份卷子吧?”魏琳笑着反问道。
姚博士想了想,确实没有这种规定,但是一般学生都只选一门。
他思考一会儿,还是对着魏琳点点头,在纸上记录下来。
于是魏琳拿着第二份试卷回了教室。
监考博士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他并不知道魏琳要干什么,大部分学生还在奋笔疾书,没有注意到她。
由于是第一次采用这种考试形式,监考博士拿不准主意,又不好出门去询问隔壁的姚博士,只能默默摸到魏琳身后,看她做题。
魏琳的字不算漂亮,但胜在工整,速度也很快,不一会儿就把第二张试卷做完了。
此时齐沐还在瞪着自己的卷子神游天外。
魏琳交完卷,又出门拿了第三份试卷。
这个时候,众人才纷纷开始上前交卷,正巧碰见她回来。
姚成宣看着她,满脸震惊,询问监考博士道:“可以考第二次吗?”
“啊。”魏琳看了眼不知所措的监考博士,笑眯眯道,“我这是第三张。”
一众学生:?
魏琳不理会他们,径自坐下,又开始写第三张卷子。
监考博士咳了一声,学生们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教室,出了教室也趴在窗口,想看看魏琳到底要干嘛。
姚成宣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冲进姚博士的屋子里,不一会儿也拿了一张卷子出来。
其余的学生们面面相觑。
“我们……也要考吗?”
他们在门外嘀嘀咕咕了许久,终于有几个胆子大的学生也结伴去了姚博士的屋内。
姚博士:……
这群学生吃错药了?
魏琳拿到了最后一张《谷梁传》的试卷,走进教室。
趴在窗外的学子们:?
她不会真的要做满四张卷子吧?
监考博士也不怎么监考了,就站在魏琳身后看她做卷子。
还在教室里的学生,除了齐沐那种实在做不出来,硬憋在桌子前不肯挪动的,就是起了好胜心,也非要多做一张卷子试试的。
等到魏琳交了最后一张试卷,他们都快急得跳脚了。
她怎么做那么快!还做那么多张!
好气!
日影西下,时间一点点流逝,等到监考博士和姚博士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双眼无神,浑浑噩噩。
有相熟的人冲他们打招呼道:“你们怎么那么晚才出来?”
姚博士两人抬起头,给了那个人一个古怪的眼神。
四门学生,竟恐怖如斯!
……
旬考后便放了一天旬假,被抓去加班批卷的博士们暂且不提,齐沐是狠狠地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放假的时候出成绩,怎么都好!
他又乐呵呵地去找魏琳,问道:“明天一起去踢蹴鞠吗!”
上次旬假,魏琳一直待在家里,这次的旬假暂时还没有安排。
她想了想道:“我不会踢。”
这辈子,上辈子,她都没踢过足球。
“没事没事,”齐沐挥挥手,“我二哥的朋友教我们。”
“那好吧。”魏琳点点头,又问道,“那我能带几个朋友过来玩吗?”
“可以啊,那就这么说定了!”
魏琳与齐沐在国子监门口分别,她往家里走去,脚下的石板路渐渐变成了土路。
即便是身为都城的长安,也没有财力将所有道路都铺上平整的青石板。
魏琳家住永安坊,处于长安城的平民区和郊区的交界处。
她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到宵禁,进门后并没有人,看来大舅又出门去牵马了,并没有回家。
何家四娘是魏琳的阿娘,何大郎是何四娘的哥哥,也是魏琳的大舅。现在在西市的马行当差。
她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屋子,又看了看家里的水缸,去找贩水郎买了两担水。
收拾好后上床睡觉,魏琳躺下后,被身下硬邦邦的东西硌了一下,她摸出来一看,是半贯钱。
魏琳笑了笑,把这半贯钱放在枕头边,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她出门买了五个蒸饼,边吃边往对门走去。
“李小娘子!”魏琳敲敲门。
门内的少女打开一条缝,看见是熟悉的人,才把木门全部打开。
李小娘子抿着笑,又想起来了什么,噔噔噔跑回去,又跑出来,手上拿着一块蓝色的头巾。
“这个给你!”
魏琳接过头巾,缠在头上,又笑着问她道:“吃蒸饼吗?”
李小娘子拿着蒸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道:“你又放假啦。”
“是啊,我们今天要去踢蹴鞠,你要来玩吗?”
“好啊!”李小娘子点点头,清秀的眉目中满是欢喜。
魏琳如法炮制,又去邀请了杨七娘、窦小娘子和桂五娘。
五个人人手一个蒸饼,而魏琳身上又多挂了几只香囊。
到齐沐家中的时候,两边人大眼瞪小眼。
齐沐满脸震惊。
他赶紧把魏琳拽到一旁,低声问道:“你说带朋友来,带四个小娘子?!”
“她们就是我的朋友啊。”魏琳看了眼呆若木鸡的齐家二哥齐二郎,又跟齐沐说道,“特别是桂五娘,她的力气特别大。”
李小娘子向齐沐抛来一个眼神,他的耳朵尖尖泛起红色。
“这……要怎么踢呢。”齐二郎和几个少年对视几眼。
“你们踢你们的,我们踢我们的呗。”桂五娘不仅力气大,声音也敞亮。
她看出来面前几人的为难,又回头瞪了一眼魏琳。
魏琳摸摸鼻子,不敢作声。
几个小娘子点点头,同意了桂五娘的话。
齐二郎想了想道:“我们只有一个球,不如去顾五郎家里踢吧。”
众人商议了一下,同意了齐二郎的提议,他便领着大家伙去顾五郎家。
一路上,魏琳哄着桂五娘,一口一个“好五娘”。
齐沐捂着脸,不忍再听。
他怎么会有这种朋友!
从小门进入府内,四个小娘子东张西望,好像结伴春游的小学生一样。
虽然按她们的年龄来算,确实都只有十一二岁,魏琳把她们当小学生看待,经常领着她们出去玩。
但其他人并不这么想,特别是齐沐,满脸写着“你竟然是这种人!我看错你了!”
魏琳挠挠头,大夏民风开放,男女大防没到这种程度吧?
殊不知齐沐只是把她当成了海王。
“来,介绍一下,顾五郎,顾慈。”齐二郎拉过一身蓝衣的少年,又扯着齐沐道,“我弟,齐沐。”
他挨个向顾慈介绍,轮到魏琳时,卡了一下壳:“呃……这是魏小郎君魏琅,和……他的朋友们。”
小娘子们缩在后面,探出头张望。
顾慈看向魏琳,一双凤眸冷冷清清。
“啊!”魏琳锤了下掌心,她想起来了!
“你是那天那个!那个!那个……”
“问路的。”顾慈接下她的话,语气平静。
正是她去见蔡祭酒时,在国子学学馆随机抓取的幸运路人!
魏琳笑得眼睛弯弯:“对对对,我们真是有缘分啊。”
“别缘分了,”齐沐受不了,接过下人递来的球,催促道,“快开始吧。”
他们给魏琳讲了一下规则,又遣人拿了风流眼过来,待顾慈清好场,一声令下开始比赛。
几人分作两队,一开始彼此还不熟悉,互相留有余手。四个小娘子也拿了球,在一旁练习白打。
大概就是足球比赛和花式足球表演的区别。
魏琳望着上空的风流眼,双眼发懵。
没有谁跟她说过,球门是在半空中的啊!
“魏郎!”齐沐一脚把球踢到她眼前,魏琳回过神,赶紧接过,带着球绕过齐二郎,顾慈正在她对面,直直向她冲来!
魏琳身体往后一仰,脚底带着球,侧身一个滑铲躲过顾慈,脚尖用力,踢向另一个少年,那少年接过球,颠起来向上一踢,正中风流眼!
“呜呼!”齐沐蹦起来,揽着魏琳的肩膀,兴奋地问她道,“你刚刚那招叫什么?厉害!”
李小娘子她们也停了下来,看向场中的少年们,为他们加油喝彩。
魏琳骄傲地抬起头:“猛虎下山!”
看不出来,我还有几分踢足球的天赋。她臭不要脸的想到。
顾慈微微喘着气,汗水从瓷白的脸上划下,他看了一眼魏琳,身后的齐二郎已经不服气地喊道:“再来!”
接下来众人没有再顾忌这两个新手,齐二郎在场中横冲直撞,把齐沐撞得飞倒在地上。齐沐捂着屁股呲牙咧嘴。
卧槽哥!你是我亲哥!
几个小娘子站在一旁,众人都铆足了劲儿,很快变成一场大混战,连魏琳都从一开始的主动出击,变成避免和他们发生冲突。
想想高中校园时打篮球的时候,旁边站了一排女生的效果吧。
青春期的少年,就是爱在异性面前出风头。
踢到最后,众人一个个瘫在地上,李小娘子她们围在魏琳身边,给她擦汗倒水。
其余人:……
我们刚才那么努力是为了什么啊!
看着齐二郎投来的幽怨目光,魏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众人很快闹作一团。
……
回到国子监的时候,齐沐靠在魏琳身上,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进教室。
姚成宣阴郁的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他又想起来魏琳的那句话——
“要不要加入啊?”
他打了个寒颤,垂下头,生怕魏琳注意到他。
“咳。”赵博士瞪了一眼他俩,才对着学生们说道,“总榜已经排好了,一会儿就会贴上去。”
可怜的赵博士,放假还被抓去加班。但学生们并不关心他。
总榜已经排好了!
所有国子监学生的心绪开始激荡起来。
作者有话说:
齐沐惊恐:海王竟在我身边
4 放榜
◎“四门学生舞弊!”◎
众人挤在国子监门口,喧闹不已。
魏琳一手搀扶着脆弱的齐沐,一手捂着脸打哈欠。
昨晚帮蔡祭酒整理排名,稍微熬了会儿夜,她眼睛酸胀,困得不行。
四名学学馆门口已经围着一群学生了,助教们贴完榜就缩到一旁,学生们一拥而上,对着红榜兴奋地指指点点。
蔡祭酒为了避嫌,没有让她帮忙排小经学生的榜,魏琳并不知道自己的排名,拖着齐沐也往人堆里走。
学生们见她来了,互相交换眼神,然后退到两旁,给她留出一条空道。
魏琳的眼皮跳了跳。
这个场景,颇有点“五年之期已到,龙王归来”的意味。
齐沐兴奋了起来,探头去看榜上的名次,双眼唰地亮了起来。
“魏郎!魏郎!你是第一名!”
第一名!
红榜上大书“启元二年六月上旬旬考”、“四门学小经”这两行字,下面第一排的小字就写着“魏琅,二十分。”
第一排第一个,正是“魏琅”的名字!
齐沐又往后看下去,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姚成宣才第六!”
姚成宣:……
齐沐屁股摔坏了,嗓子没坏,这一嗓子吼出来,周围人纷纷想起魏琳和姚成宣的赌约,边议论边走动,空出一块儿地来。
空地上站着面色阴沉的姚成宣。
他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咬牙切齿地说道:“愿赌服输。”
男子汉大丈夫!不就是洗个厕筹吗?他的脸色几乎要滴出墨来。
魏琳转过头看着他,困意都消散了大半,笑眯眯道:“不要你洗厕筹。”
“但是这个月你都得听我的。”
姚成宣本来悄悄松了口气,听见这话,心又提起来。
不会是让他和齐沐一样……
“走,去看看总榜。”魏琳把一瘸一拐的齐沐推给他,兴冲冲地往门口走去。
姚成宣看了看靠在自己身上的齐沐,忍着恶心搀扶着他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嫌弃。
齐沐:呵呵,考不过魏郎的小菜鸡。
姚成宣:倒数第一没资格说我。
魏琳不知道身后两人的眉眼官司,正往总榜下的人堆里挤。
除了入学那日,国子监门口还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那个叫魏琅的,他凭什么有二十分!”
“舞弊!其中一定有舞弊!”
“四门学的学生分都这么高!四门学的博士一定是舞弊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诸学生一个接一个的闹了起来,群情激愤,指着总榜破口大骂。魏琳在其中被挤来挤去。
众人口中喊着“舞弊”,声势越来越大。还在人堆外的齐沐两人,支着脖子看了看,最后还是姚成宣出手,把魏琳从人堆里扯了出来。
齐沐听着学生们的呼喊,弱弱说道:“他们是不是……在骂我们啊?”
所有人的攻击目标,已经从魏琳一个人转移到了全体四门学生上了。
“一张卷子满分才五分!他们怎么会高出五分的!”
姚成宣黑着脸嘲讽道:“一群蠢货。”
当然是因为他们考了不止一张试卷啊!
一群人中有人听见他的声音,转过头来,认出他们身上四门学的服饰,对着三人怒目而视,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
也的确有人这么做了。
现场的情况越来越混乱,有人扑上来,扯着姚成宣的衣领,拳头马上就要落在那张神情轻蔑的脸上。
“住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姚博士一行人急急忙忙地赶过来,他依旧拉着一张马脸,大声怒斥道:“国子监不允许私斗!你们是想退学吗?”
学生们这才安静下来,但脸上仍然带着愤怒,只是碍于博士们在场,不好发作而已。
魏琳掰开要打起来的两人,姚博士看了她一眼,才对着众人高声喊道:“此次旬考,四门学生由太学监考!国子学判卷!”
“四门学生无一人作弊!”
见众人脸上仍然有不服气,又有助教们拿着几十页纸,上前粘贴在榜上。
有人探头去看,发现是光荣榜上,所有人的原卷。而魏琳一个人的卷子,就占了四张。
“这个人……考了四份卷子?”
又有国子学博士站出来说道:“旬考从未有过只能考一经的规定。”
魏琳没有违反规定,她四张卷子都做了,才有二十分的高分。
“可是……”又有人不服气道,“博士们并未和我们说过。”
姚博士哼了一声:“我们也未向四门学生提前说明。”
看看人家,比你们机灵多了!
众人便低下头,沉默不语,至于是羞愧还是不服气就不得而知了。
现场气氛逐渐平静下来,魏琳这才有空档挤上前,看见总榜上的名次。
总榜呼呼啦啦排了三百多人,光荣榜上只有三十二人,排在第一的赫然是“魏琅”,前列大部分也是做了两张卷子的四门学生。
虽然他们不一定都做对了,但加起来的分数,还是比五分的满分要高一些。
难怪学生们这么激动,一个个都往舞弊上去想。
有学生看着原卷,不服输地跳起来,说下次他也要考四经,做四张卷子,一定要把四门学生压下去。
很有干劲嘛。魏琳托腮想到,下次旬考要不要跟蔡祭酒说说,规定一下考试时间呢。
相信蔡祭酒对让学生们卷起来这种事,一定是喜闻乐见的。
现场平息下来,博士们又陆续离开,姚博士认出了她,转过身对姚成宣问道:“十一郎,你们关系很好?”
姚成宣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魏琳折回来,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着点点头,好像他俩的关系真的非常好一样。
齐沐觉得恶心,撇过头去不看。
姚博士仍然板着个脸,但眼底透出几分欣慰,抚着自己的胡须道:“我从赵博士那里听闻,魏琅虽出身清贫,但敏而好学,你多向他学习,正是好事。”
就和过年拉着你,吹嘘“别人家的孩子”的亲戚一样。
刚才还要和人打起来的姚成宣,此刻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儿了下去。
“国子监明令禁止私斗,你该多反省,学学人家的为人处事。”看看人家魏琳多沉稳。
姚博士不轻不重地说完这句话,甩袖转身离开。
齐沐和魏琳在一旁捂着脸,争取不让自己笑得太大声。
姚成宣:……我真是受够了这种日子了!
……
经过上次的榜下一闹,魏琳可算是在整个国子监都出了名了。
对于这个庶人子出身,还考了四份卷子的奇人,大多数学生都持着好奇的态度。
其中部分人拉帮结派,搞成了像是粉丝后援会一样的小团体。
她上午上课也就罢了,一下课就有人跑到四门学学馆,个个都好奇地张望,等着她从教室里出来。
魏琳扶额,这群人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没事儿就爱来看她,她做什么,他们就跟着模仿。
魏琳背书,他们跟着背书;魏琳晨练,他们跟着一路跑;魏琳去找赵博士,他们也跟着去找赵博士。搞得她只敢在自己房间里偷偷摸摸压嗓子。
赵博士不堪其扰,去找国子学和太学的博士们,勒令他们把自家的小崽子们拎回去,魏琳这才清静了一点。
但也只是清静了一点。
下一次,他们更隐秘地摸了过来,魏琳一转头,他们看天看地看空气,就是不看她。
“啊……”她叹了口气,直接拐弯进了国子学学馆,去找蔡祭酒。一群人不敢进去,在门外走来走去。
路过的国子学学生们:?
蔡祭酒看着门外晃来晃去的人影,好笑道:“他们可是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魏琳厚颜无耻蹭蔡祭酒的茶喝,笑着说道,“关于上次说的实践一科,我已经有想法了。”
“哦?”蔡祭酒闻言,身体往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不如以他们为首例,进行试点。”
蔡祭酒毕竟也是世家公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并不清楚应该怎样安排实践,干脆大手一挥,让她全权负责此事。
反正那些学生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干点正事,消磨一下他们的精力,有结果了还能呈报给圣上,加快国子监改革。
魏琳拉开门,门外的人一惊,开始互相掩饰起来。
“王二郎,好巧好巧,你也在这儿啊。”
“啊哈哈,是啊是啊,真巧啊。”
魏琳:……
她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你们现在都归我管了。”
“蔡祭酒说的,明天下午在大门口集合。”
一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弄得摸不清头脑,你望我我望你,直到她走远了,竟然没有一个人开口询问。
第二天下午,魏琳把齐沐从食堂里拖出来。
“所以为什么我也要去?”齐沐对于不能回校舍摸鱼一事耿耿于怀。
姚成宣拿着幡布,嫌弃地看了一眼他,阴阳怪气道:“你不是最爱当跟屁虫吗?”
齐沐炸毛:“我是自愿去的!谁跟你一样!”
三人吵吵闹闹地往门口走去,一群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多亏了昨天她说的那句话,这群人今天早上都没有再跟着她了。
“魏小郎君,我们是要去干嘛呢?”有人拱手问道。
“去实践。”魏琳拍拍幡布,姚成宣打开来,上面绣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
免费算卦。
作者有话说:
魏琳:坑蒙拐骗样样精通,欢迎来算。
5 算卦
◎不是神算子,是侦探◎
正值午后,魏琳带着一群少年登上了国子监的马车,向长安城外驶去。
她靠在车壁上,并不好受。这是她第一次坐马车,没有减震构造的马车,颠得她一上一下,胃酸翻涌。
如果有橡胶就好了……她如是想到。
待到马车到了城外,齐沐从拴好的马车上跳下来,一转头,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正值农闲时节,农人卷着裤腿,正弯腰在田中除草,偶尔还互相招呼两声,也有人躲在大树下,磨磨脚下的泥土,望着天边发呆。
一株株狗尾巴草似的植物正悄然生长。
一行人陆陆续续地从马车上下来,这些没见过田地,不知粟米从何而来的官宦子弟,都为眼前这幅农家景色感到震撼。
魏琳以前很少去过农村,也驻足观望了一会儿,不过很快,她就让姚成宣打开幡布,掏出铃铛,晃晃悠悠地走向田间。
“叮叮当——叮叮当——”
她摇着铃儿响叮当的音调,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学生们也反应过来,陆陆续续跟上她的脚步。
齐沐挠挠头道:“所以我们到底要干嘛?”
“马上你就知道了。”
魏琳走到一棵树下,抬头对骑在树上的小儿招招手。
小孩儿看上去六七岁,警惕地看着他们,操着浓重的口音问道:“你们要干嘛?”
看这群人整齐的服饰(国子监校服),别是又来收税了吧?
魏琳又掏出一个蒸饼,展露出亲和的笑容:“我拿这个和你手上的果子换。”
果子没有蒸饼管饱,小孩儿纠结了一会儿,就小心翼翼地从树上爬了下来。
众人这才发现,这小孩儿只穿着一件宽大的麻布衣裳,用草秆勒在腰间,下身并没有穿裤子。
他像是怕魏琳反悔一般,拿到蒸饼后,就将果子一股脑塞给她,然后走远几步,背过身蹲下去,露出屁股蛋,狼吞虎咽地吃着蒸饼。
学生们还没有见过这么不拘一格的吃相,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不停窃窃私语。
“为何不穿裤子呢?”
“他没有吃过蒸饼吗?”
“他摘的果子是什么?”
魏琳把果子分给众人,齐沐咬了一口,酸得眼泪直飙。
“这也能吃?!”他捂着嗓子咳起来,姚成宣见状,默默地把手里的果子收了起来。
小孩儿吃完蒸饼,还抿着手指回味,这才转过来,问他们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魏琳指指幡布上的大字,说道:“免费算卦。”
“什么都算?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算,什么都不要。”
于是小孩儿便跑远了,魏琳又拿着铃铛,摇着其他人看来颇为怪异的曲调,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
铃铛声随着阵阵清风远去。
“阿耶!阿耶!就是他们!”
小孩儿很快牵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粗壮汉子,跑到了他们面前。
“郎、郎君。”粗壮汉子见这么多人,一时间不禁有些紧张,“真是算卦的?”
魏琳点点头,又费了一番口舌,才让他们暂且相信,算卦是免费的。
“俺、俺想问问,俺们家二丫咋样了?”
学生们走了一路,此刻终于按耐不住,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道:“你家二丫在哪儿?”“叫什么名字,就叫二丫吗?”“生辰八字有没有?”
粗壮汉子没见过这种阵仗,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喃喃道:“俺、俺……”
“叮零零——”魏琳用力摇了摇铃铛,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是蔡祭酒安排他们跟着魏琳,于是逐渐安静下来。
“二丫的生辰八字,你还记得吗?”她开口问道。
粗壮汉子摸摸脑袋,又摇摇头。
“那大概什么时候出生的?”
“去年三月。”
魏琳垂下眼皮,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墨镜,问道:“是丢了,还是送人了?”
“丢、丢了……”
众人哗然。
魏琳伸出手,胡乱掐了一会儿,又抬头看看天,说道:“二丫已经投胎了,不过她对你们心有怨气,以后你儿子取媳妇会很难。”
粗壮汉子已经冒出了一身大汗,又结结巴巴地问她如何解决,魏琳指指天,又摇了摇头,答道:“只能等她消气了。”
鬼神之事,凡人也没有办法了。
这一通胡编乱造下来,粗壮汉子已是信了大半,又连连拜谢,带着儿子急急忙忙回家去了。
“这……”齐沐呆愣愣地看着一大一小远去,咂舌问道,“魏郎,你是怎么知道的?”
虽然他们中有人修习《易》,但还没有精通到仅凭一个月份,就能算出人的生平来。
众人看着魏琳,围在她的身边。
“很简单。”魏琳的目光扫过学生们,解释道,“去年,天下初定,大片田地荒废,二丫出生的三月,又正是青黄不接之际。”
“他们家为了省布料,只给儿子做了一件宽大衣服,即便孩童生长迅速,也可以穿好几年,他的衣服也已经磨破了,再观他的儿子,面黄肌瘦,吃东西狼吞虎咽,肯定是常年吃不饱才会这样。”
“如此节省,想来他们家中是没有余粮的。”
“二丫出生也养不活,不是丢了就是送人了,一个被丢弃的小婴儿,又怎么能活下去呢?”
又有人问道:“那你怎么能断言,他的儿子以后娶不上媳妇呢?”
“因为……”魏琳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随着枝头的鸟儿远去。
“被丢弃的多数是女婴,男多女少,等他长大了,自然难娶上媳妇。”
有见识的人自然能想明白,像这些大字不识的农人,这些装神弄鬼的操作够吓唬他们了。
有人听了她的解释,脸色涨红,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叫……这叫什么算卦?”
“我们本来就不是来算卦的,”魏琳收回目光,又笑了起来,“我们是来实践的,今天的所观所想,回去都要写成报告哦。”
做实践怎么能不写实践报告呢?
虽然不知道“报告”是什么,但那人察觉到自己又莫名其妙多了作业,脸很快垮了下来。姚成宣看了他一眼,嘲讽道:“《易》修完了吗?还想给人算卦?”
两人夹枪带棒往来了几句,魏琳才拍拍他们,示意他们往前看。
“打起精神来,他们来找我们了。”
前方来了一群农人,妇人孩童皆有,正呼啦啦地往他们面前赶。
有学生吓得退了一步,弱弱问道:“我不会算卦,怎么办?”
“那就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魏琳笑眯眯对着他说道,“回去都要写成报告哦。”
……
比起自己的生平,这些普通农民们更关心他们家的鸡跑哪儿去了,自家的牛还能活多久之类的问题。
有修习《易》的学生勉强算出个大概方向,一群学生上蹿下跳,帮着农人找鸡,找不到就回来聚众殴打算卦的学生。
魏琳厚着脸皮,承认他们学艺不精。
一路鸡飞狗跳,直到日落时分,一行人才回到了国子监。
“报告!报告!”魏琳摇摇铃铛,提醒这群被消耗了大半精力,已经目光呆滞的青春期少年们。
众人疲惫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结伴往校舍飘去。
路过的不知情学生:……妈呀,他们这是撞鬼了?
姚成宣被一个农妇逮住,学了一下午织布,已经累得快直不起腰了,他拿着幡布杆当拐杖使,一步一步往校舍走去。
魏琳拍拍他的背。
“干嘛!”他没有好气地转头吼道。
“你写两份报告,帮我把我那一份一起写了。”
“我不!”
魏琳歪着头问道:“那不然洗厕筹?”
姚成宣:……这种日子我一天都忍不下去了!!!
逗完了姚成宣,魏琳的心情好了许多,拖着齐沐回了校舍。
齐沐像虫一样扭动自己的身体,问道:“能不能帮我也写一份啊?”
“不行,你自己写。”魏琳把他扔进房间,一转身,就看见一脸复杂的赵博士。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博士,下次来可以先打声招呼吗?”
走路没有声音吗?怪吓人的。
赵博士看了她一眼,才幽幽问道:“你已经修习完小经了吗?”
魏琳含含糊糊道:“差不多吧。”
反正都背完了,意思也理解得差不多了。
赵博士看着自己的弟子,心绪起伏,这个十四岁就考入国子监的小少年,开学半个月就修习完了四部小经。
十四岁,太年轻了。
这种天分,说出去能气死天下一半读书人。
在国子监,小经的学习年限为一年半,一年半未合格者,将会被退学。
相应的,如果能提前修完小经,就可以升级为“中学生”,开始修习中经。
而魏琳不仅选择了一部小经学习,她把四本小经都学完了。
上次旬考,她一来就搞了个大的。
国子学博士确认了好几遍她的试卷,认为是监考有误,差点和监考的太学博士打了起来,最后还是找来了赵博士,众人才停止了这场闹剧。
当然,这些事情魏琳都不知道,她只是疑惑地看着赵博士。
“今年的年终岁考,”赵博士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道,“如果你能顺利通过,便可开始修习中经。”
也就是说,她可以跳级了。
作者有话说:
姚成宣一边织布一边呐喊:我好恨!我好恨啊!
6 打架
◎“被司业勒令退学!”◎
距离岁考还有半年,魏琳有充足的时间好好准备。
她除了专心准备考试之外,也在为实践报告所苦恼。
这群人从来没写过什么报告,她口中说着让姚成宣帮她写,最后还是亲自上手,顺便再指导了一群连现代大学生都比不过的学生。
学生们不服气:我们可是会作诗啊!
会作诗却连实践报告都写不出来,显得更没用了。
学生们抱团痛哭。
当她拿着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实践报告,敲响了蔡祭酒的房门,却无人应答。
魏琳抬头看看门匾。
真奇怪,以往这个时间,蔡祭酒都一定会在啊?
蔡祭酒此时正在宫城门前。
他为太子讲完今天的经之后,正巧碰到了来寻圣上的门下侍郎,于是问了问之前上奏的活字印刷术一事。
门下侍郎捻着花白的长须,手中拿着一本奏折,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门下省拥有审议和封驳的权力,已经过去了几日,门下省收到了蔡祭酒的章奏,按照正常流程,圣上应该拿到了关于活字印刷术一事的奏折。
但蔡祭酒一直没有收到谕令。
“蔡祭酒如此年轻,就担任了国子监祭酒一职,真是后生可畏啊。”门下侍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
蔡祭酒是新朝建立才出仕的世家公子,只是凭着蔡家的名声担任了国子监祭酒,为了不让人看轻自己,常常将自己包装得过于老成。
比不上门下侍郎浸淫*场官**多年,他努力地让自己看上去更靠谱,也抚着自己的长须,笑道:“李侍郎何出此言?”
门下侍郎晃了晃自己手中的奏折,道:“蔡祭酒的章奏写得不错,只可惜,圣上不一定能看见呐。”
蔡祭酒的笑容淡了下来。
以他的了解,当今圣上并非昏庸之辈,活字印刷术是利国利民之事,他在奏折中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但他不清楚的事还有很多。
门下侍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听闻凤州蔡氏,家中藏书万卷,颇有才名,圣上钦点蔡家儿郎入朝为官。”
“可若是这印刷术一出,可就不止蔡家,有这万卷藏书了啊。”
他拍拍蔡祭酒的肩膀,笑着说道:“蔡祭酒好好想想吧。”
门下侍郎说完,便转身离去。
蔡祭酒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
魏琳没能等到蔡祭酒本人,只等到了蔡祭酒告假回乡的消息。
她看着桌面上的一摊实践报告,摸摸鼻子,又拿起一旁的《仪礼》看了起来,时不时还在一旁的宣纸上记下注释。
作为一个接受过应试教育的合格的现代人,做笔记是基本功。
“魏郎!魏郎!”有人大力敲她的房门。
魏琳打开门,发现是之前一起出去算命的学生,问道:“怎么了?”
来人气喘吁吁:“齐三郎他闯祸了!要被司业勒令退学!”
魏琳猛地抬头。
当她跟着报信的学生冲到现场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魏琳挤进人群,正看见姚成宣黑着个脸,拎着齐沐的后衣领。
她摸到两人身边,看见对面惨兮兮的少年。
那少年浑身挂彩,衣袍都被撕烂了,正捂着右眼,用充满血色的左眼瞪着齐沐。
她又转头去看齐沐,这家伙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问道:“发生了什么?”
平日里叽叽喳喳的齐沐沉着脸不说话,反而是姚成宣开口回答她:“私下斗殴。”
国子监对学生的管理很严格,私下斗殴,□□斗打,皆勒令退学。
一旁的国子监司业已经做好了决定,派人去联系齐沐的父亲,要将他遣送回家。
在她来之前,事情就已经变成了死局。
魏琳迫切地想知道为什么他会出手伤人,但齐沐偏着脑袋,一句话也不肯说。姚成宣对她摇了摇头,魏琳便不再追问。
齐沐的父亲北亭侯并没有来,而是齐二郎来接走了自己的弟弟。
不少人还在门口围观,齐沐在马车前显得颇为萧瑟。
“喂!”魏琳上前拍拍他,“这旬旬假我们来找你。”
齐沐这才有点反应,点点头,算是默认了,齐二郎忧心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人坐上马车远去。
“那是户部尚书之子。”等到彻底看不见马车,站在一旁的姚成宣突然开口说道。
“太原范氏,范休。”
户部尚书,官至三品,其子可入国子学。
魏琳不解:“他怎么会和国子学的人起冲突?”
姚成宣以前天天嘲讽他破落户,也没见齐沐上头打架。
“大概是因为……”姚成宣顿了顿,“代州之战。”
天下未平前,到处都在打仗,代州之战,是其中尤为惨烈的一役。
姚成宣难得羞愧道:“我今天才知道,北亭侯在其中战死了。”
他以前嘲讽齐沐,确实是因为齐家落败,但他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齐沐从来没和任何人提起过此事。
“范休和他吵了几句嘴,齐沐就动手打人了。”
姚成宣顿了顿:“吵了些关于北亭侯的事情……不堪入耳。”
魏琳看着被搀扶着走远的范休,又问道:“那他也会退学吗?”
姚成宣一愣,摇了摇头:“不知道。”
国子监司业动作很快,但只将齐沐赶了回去,范休如何处置,他们并没有说。
“那总要去知道啊。”魏琳抬起眼皮,凝望着屋檐上方的紫霞。
……
魏琳抱着书卷,夜访赵博士。
不同于其他博士,赵博士在长安多年,始终没有买上房子,现在每日仍住在国子监。
“博士,”魏琳将书卷摊在桌案上,开门见山道,“范休会被退学吗?”
赵博士的老脸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严肃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被摊开的书卷,骂她道:“你连掩饰都不掩饰一下了?!”
好歹也先装模作样问几个问题再说吧!
“君子坦荡荡。”魏琳诡辩道。
赵博士看着她稚嫩的脸庞,盯了许久,才长叹一口气:“你还这么年轻……罢了。”
“不会,范休不会被退学。”
“为什么?是因为齐三郎先动手的吗?”
赵博士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止是因为这个,还因为,太原范氏。”
五望七姓之一,太原范氏。
“范家啊,范家啊……范休的祖父是前朝太傅,他的父亲是户部尚书,他的大哥尚公主。”
以这些人的能量,想要保下一个范休,太简单不过了。
更别说范家盘踞在朝中错综复杂的势力了。
“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没有。”赵博士近乎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齐沐太冲动,你和他更不一样,只能忍。”
魏琳沉默。
赵博士又笑了起来,只是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惊悚:“你是庶人子啊……魏郎,你只能忍。”
就算有了科举,普通人也得不到接受教育的机会,很少有人能熬出头,科举科举,不过是世家子弟的游戏罢了。
而世家就像扒在朝廷身上吸血的庞然大物,一个庶人子,又怎么能抗衡呢?
赵博士想到了以前,他也曾是风光无两的前朝进士,但他是庶人子出身,没有根基,没有背景,辗转多年,也不过是个正七品的博士。
他也曾有过满腔热血,到头来,也只是个臭教书的。
“不对,这不对。”魏琳抬起头,拿开头顶上苍老的手,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
赵博士长叹一声。
“那你又能怎么样呢?”
“代州之战,离太原极近,太原范氏从中作梗,致使粮草被断,军心涣散,伤亡惨重!”
“即使是这样!圣上登基,也没有追究范家,他们现在还好好的坐在家里!呼奴唤婢,风光得很!”
“你还年轻,你才十四岁……”不要愚蠢地去对抗范家。
落败的齐家无法撼动范家,身为庶人子的魏琳更是。
赵博士说到最后,几乎是在怒吼,他垂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更像个垂垂老矣的暮年者。
魏琳太过聪慧,他时常要一遍一遍的提醒自己,才记得起来她不过是个尚未成丁的小童。
“我知博士苦心。”魏琳上前,郑重地拜向面前的老人,“但我在国子监修习经书,翻阅百卷,亦有自己的道,我的道告诉我,本不应该这样。”
不论是二十一世纪的魏琳,还是现在这个魏琳,都是这样想的。
“不论是北亭侯,还是那些惨死的军士,本不应该这样。”
教出一个心怀大道的学生,赵博士应该感到高兴。
但他只是苦笑着,好像看到了她被撞得头破血流的模样。
“随便你!”他深呼一口气,平复好心情,踹了她一脚。
“大晚上扰人清梦,快滚!”
魏琳捂着屁股,一蹦一跳地往校舍走去。
嘶……赵博士脾气越来越不好了,下脚忒狠了。
月明星稀,她抬起头看着那一弯明月。
那里没有月宫,也没有嫦娥玉兔,真实的月亮上满是沟壑,丑得要死。
不知道月球上的土到底能不能种东西……
魏琳走进自己的房间,木头结构的房屋隔音不好,她敲了敲墙壁。
隔壁没有回音。
她又翻箱倒柜找了一会儿,才抱着手稿倒在床上。
……
几日后,太子*宫东**。
少年被淹没在书卷中,咬着笔杆昏昏欲睡。
“殿下。”有内侍小步上前,凑近了少年人的耳旁,“有人自称蔡祭酒的门生,说要见您。”
少年人从书卷中抬起头来,头上还顶着一卷翻开的书,好奇问道:“谁啊?”
内侍恭敬答道:“他自称魏琅,确实是国子监学生,手上也的确有蔡祭酒的亲笔。”
“魏琅……”今年不过十三岁的太子摸了摸下巴,用毛笔戳着案几,“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啊对了!”太子的双眼亮了起来,“那不是蔡祭酒说过的那个!那个!”
“那个旬考第一吗!”
作者有话说:
两个小屁孩儿开始共谋大事(
7 报纸
◎“魏郎,你又是为了什么利呢?”◎
魏琳拿着蔡祭酒留给她的笔记,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太子*宫东**。
狐假虎威,不过如是。
国子监占了半个务本坊,*宫东**没有国子监大,却豪奢无比,处处显着奇花异草,雕栏画栋,可以看出前朝奢靡的影子。
魏琳随便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认真思索着等会儿该如何和太子交谈。
小内侍惊奇地看了她一眼,听闻魏小郎君是庶人子出身,如此淡定,看来是个视身外物如路边野草的君子。
魏琳若是知道他的想法,估计也会忍不住笑出来。
故宫博物馆门票只要几十块,包你看满意,实在不行,颐和园的门票更便宜。
再说了,这地方连个空调都没有,有什么好看的?
等到终于到了殿前,魏琳刚踏进门口,还没看清楚人影,就被扑了个满怀。
小少年兴冲冲地牵起她的手:“你是魏琅吧!蔡祭酒和我提起过你!”
魏琳被他的动作搞得一愣,身边的少年就已经拉着她走进殿内,还在絮絮叨叨:“听说你旬考考了第一,四部小经都考了!那么厉害!”
“哦对了,”小少年走到椅子边坐下,这才想起来似的,说道,“我是谁你知道吧?”
魏琳把准备好的说辞都吞进肚子里:“……我知道。”
敢在*宫东**这么放肆的年轻人,也只有他一个了。
太子拍拍椅子:“坐吧。”
本来还在纠结要不要行礼的魏琳,想了想,干脆顺应着他的意思,坐了下来。
“你可真有意思,”小太子凑近她,“胆子那么大,居然敢直接跑到*宫东**来。”
魏琳:……这话我该怎么接?
她想了无数种说辞,却怎么也没想到,当今太子是个还没她高的小孩儿啊!
小太子被她的表情逗乐,又笑着问她:“你那么厉害,课业肯定也很厉害吧?”
“帮我做课业吧!”
……?
魏琅震惊不已,为什么堂堂太子,还要人帮他做作业啊!
大夏太子,是个至今只有十三岁的小孩子,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太子少傅留给他的作业。现在魏琳来了,他总算能逮着个人薅羊毛了。
“……可以是可以,但是,”魏琳偏过头看着这张稚气未退的脸庞,“我和殿下的笔迹不同。”
没那么好糊弄过去。
就和所有这个年纪的小孩儿一样,小太子听到这话,肉眼可见的蔫儿了下去。
他嘀嘀咕咕道:“为什么要写那么多课业,好烦,能不能换个人当太子少傅啊,我都没时间看话本了,还不如跟着顾叔叔去打拳呢……”
话本?
魏琳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并且在一瞬间想好了对策,随即意味深长地笑道:“殿下若对课业有疑问,可以直接问我。”
年轻人,脑袋要灵光一点!不能直接帮你写,可以我口述你写啊!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抄呢?
太子殿下的双眼果然亮了起来,又问道:“会不会被看出来啊?”
“咳,”魏琳手握拳,抵住嘴道,“殿下可将以前的课业给我看看。”
在她以前制造学术垃圾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将别人的精华变成自己的糟粕。现在,她也可以帮太子这么干。
“好!”太子兴奋地将她拉到自己地桌案前,还不忘嘱咐她,“今天的事,你可别说出去啊。”
魏琳失笑;“殿下放心。”
案几上堆着不少书卷,正经的不正经的都有,魏琳看了看他以前的课业,随意开口问道:“殿下很喜欢看话本?”
现在的话本,大多是散文游记一类,偶尔也有故事传说,太子的书很杂,看起来是什么类型都看。
“是啊,魏郎也爱看吗?”小少年像是找到了知己,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一点架子都没有。
她从一进门就发现,比起太子这个身份,少年更像是邻居家的小郎君。
真是很难想象他会担任储君。
魏琳收回思绪,点点头:“我也喜欢看,但是,如今话本都是完本才出,要是能一章章追读就好了。”
“也许还能与作者互动?告诉他自己对剧情的想法。”
小太子支起脑袋:“难道要把人绑到面前写吗?”
魏琳摇了摇头:“当然不用,只是想起,有一物可以这样。”
“什么什么?”小太子很是好奇。
“报纸。”
魏琳提起笑容,将报纸详细地给太子进行了解释。
“所以说,只要让他们每期都投稿,我就都能看到啦?”
“当然了。”
“但是他们怎么会投稿呢?”
“我们可以设置稿费,再加大发行力度,等到长安都是我们的报纸,为名为财之人迟早会来。”
“那要是淡泊名利之人呢?”
“那就没办法了,不过……”魏琳话锋一转,笑着说道,“天下人,皆为利来,皆为利往。”
“确实是好主意。”小太子被说服了,戳着案几,露出难得的思索的表情,“就是不知道我的私库够不够用……”
那可是他攒了很久的小钱钱啊!
魏琳歪了歪头:“殿下,蔡祭酒没和您提过吗?”
“他什么都没提过啊,说起来,我都不知道最近他跑哪里去了。”
太子是巴不得蔡祭酒离远一点,这样可以省下每日讲经的时间去玩,老师请假,他只顾着不上课,没深究背后的原因。
“哦,”魏琳了然,拿起作业,放在小太子的面前,“那殿下先完成课业吧。”
太子满头问号:“提起什么?你怎么不说了?你和蔡祭酒有什么瞒着我的?快说快说!”
魏琳摊开作业,不为所动:“等我弄出来了,就当给殿下的惊喜吧。”
……
从*宫东**出来,魏琳长松了口气。
太子更像是没人陪他玩的小孩儿,虽然更好忽悠了,但是也更难伺候了。
她想起刚才的场景,小太子从书卷中抬起来,问她道:“政令也能发表在所谓报纸上吗?”
他想了想又说道:“皆为利来,皆为利往。魏郎,你又是为了什么利呢?”
魏琳扶额,好吧,也没有好忽悠到哪里去。
她第一次告诫自己,不要小看古人。
贸然前往太子*宫东**,是一次赌局,还好结果还算顺利,不然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从*宫东**回来后,她在国子监照旧上课,只是齐沐不在,她身边空空荡荡。
姚成宣把笔墨纸砚抱到第一排,对着她疑惑的眼神瞪回去,话一出口,还是那个阴阳怪气的调调。
“嘁,好可怜啊,小娘炮。”
魏琳撑着脸,看了他许久,这才问道:“你是不是羡慕我长得比你好看啊?”
姚成宣:?
“你不知道吗?美人都是雌雄莫辨的。”她吊儿郎当地把腿弯曲放在凳子上,笑眯眯道,“你老夸我,不会羡慕我吧?”
姚成宣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笔杆折断,他就不该一时心软跑到第一排来陪这个瘟神!
“好了好了。”魏琳按住他的肩膀,凑近问他,“这旬旬假一起去三郎家里玩。”
姚成宣黑着个脸:“不去。”
魏琳丝毫不介意,拍拍他的胳膊:“那就这么说定啦!”
说定什么?说定什么?不要擅自替我做决定啊!
吊儿郎当的魏小郎君,用口型说出了“洗厕筹”三个字。
姚成宣大惊,无奈之下只得点头。
……这个月好漫长啊。他如此想到。
待到旬假那日,魏琳还蹭上了姚家的马车,往北亭侯府赶去。
齐沐已经在家待了好几天了,听说他的大哥齐大郎专程赶回家里,直接把他吊起来锤了一顿。
“……所以到现在还没下床呢。”姚成宣如是说道。
齐大郎继承了北亭侯的勇武,正在军中历练,姚成宣稍微打听了一下就知道了。
对于再次见到齐沐,魏琳竟然感觉有些恍如隔世。实在是他们二人之前老黏在一块儿,难得有分开这么久的时间。
齐沐躺在床上,胸口缠着绷带,低着头,还是那副咬死不说话的样子。
魏琳自顾自地给自己倒茶:“听说范闲那个傻叉只躺了三天就下床了,你怎么下手那么轻啊。”
齐沐听见这话,缓缓转过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姚成宣靠在桌子边,指着他说道:“呃,他打架了。”
“我知道啊。”魏琳挑眉。
“呃,他被退学了。”
“就是啊。”魏琳叹了口气,“反正都被退学了,该把那个范闲好好打一顿,最好让他半年下不来床!”
齐沐终于反应了过来,抱着她的胳膊狂蹭:“呜呜呜呜魏郎你不嫌弃我呜呜呜呜真是太好了呜呜呜呜呜……”
姚成宣在一旁搓了搓自己的鸡皮疙瘩。
魏琳拍拍他的头,让他小心别牵扯到伤口。
“哦其实我没事,主要是要装给我大哥看。”齐沐说完,还大力拍拍自己的绷带,以证明自己没事。
其他两人:……
魏琳揪着他的衣领,作势要打他,却又忍不住笑着松了口气。
“看来你没事就好。”她丢开齐沐的衣领,掏出一份手稿来。
“反正你待在家里没事做,不如帮我找个工匠,先把这个做出来吧。”
作者有话说:
齐沐打完架后:好丢脸,先浅浅装一下深沉吧
8 泥活字和抽签
◎“女装吧。”◎
天气越来越热,魏琳把水盆端进房间里,以起到一点调节温度的效果。
她挽起袖子,露出光洁的臂膀,拿着把蒲扇,毫无形象地坐在门口扇风。
这副惊世骇俗的模样,惹来了不少学生的目光,即便她裸露着大片洁白的肌肤,也没有谁会将她联想到女性。
谁家小娘子会这样?
魏琳丝毫不在意他们的目光,甚至变本加厉,用衣摆给自己扇风。
她抬头看了看正午的天空,嘀咕道:“怎么这么热……”
今天也是想念短袖的一天。
姚成宣来的时候,就正好看见她这副不雅的姿态,他嫌弃地看了一眼,忍不住嘲讽道:“泥腿子出身吗你是?”
魏琳笑嘻嘻地点头道:“对啊。”
她的样子不甚雅观,态度却大方随性,竟然让她也显露出几分风流模样。
姚成宣想起来她确实是庶人子出身,在他们看来就是泥腿子,顿时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把东西交给她。
“谢了。”魏琳抱着盒子,刚要转身进屋,又想起来,回头说道,“你都不好奇这是什么吗?”
这么沉的大盒子都不好奇一下吗?
“?”
姚成宣眼神轻蔑,一副不想参与他俩犯蠢的模样。
魏琳回到屋内,轻松地打开了盒子,她随手拿起一块,举在眼前观察。
盒子内摆放着几百块像印章一样的东西。
“没给我按顺序排啊……”她又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看盒子的缝隙,啧啧道,“姚十一郎,撒谎怪!”
居然自己偷偷打开看!还不承认!
印章被她抛得一上一下,魏琳检查了一下,阳文的刻印没有问题,于是拿出自己的稿件,一并收拾好,兴冲冲往*宫东**走去。
*宫东**门口的小内侍认得她,是少有的出现在宫城内的年轻面孔,小内侍每天只能看着一张张老脸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因此对魏琳的印象很深刻。
“魏小郎君,”小内侍很是殷勤,“殿下这会儿正和林少傅说话呢,您先坐会儿。”
她得小太子看重,*宫东**上下的人对她还算客气。
“多谢。”魏琳瘫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尝试把草稿纸折成飞机。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内侍重新看到了拄着拐杖出现的林少傅,他的表情瞬间平静下来。
*宫东**天天就是这群老家伙进进出出……看久了感觉自己也老了三十岁。
林少傅都快六十岁了,拄着拐杖健步如飞,看都没看小内侍一眼,正要跨出门。
“哎哟!”
林少傅捂着脑袋,攥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奇形怪状的纸。
“这什么……你干的?”他好奇的打开纸张,瞅了一眼小内侍,又摇摇头自我否定。
小内侍早已被吓得六神无主,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我在大夏当龙傲天……?龙傲天是何物?志怪小说么?”
林少傅把小内侍遗忘在身后,捧着纸边走边看,连拄拐杖都差点忘了装了。
而始作俑者此刻正在扒拉自己的那一堆稿纸,讪讪道:“第一章找不到了……不过没关系,我演示给殿下看。”
她挑出几块胶泥做的活字,按照自己的记忆,放在木格子里排好版,刷上墨汁,往纸张上一按。
由于只准备了几百个活字,魏琳一开始只印了两三句话,她不怎么熟练,胶泥活字为了赶工,质量也一般,印出来的墨迹歪歪扭扭,有点变形。
但小太子还是很捧场地在一旁,边拍手边惊叹。
“厉害厉害!”
魏琳尴尬地摸摸鼻子,正想再来一次,太子却已经捧着手稿,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所以,不同于雕版印刷术,活字印刷术更灵活,造价更低,更适合印刷报纸。”魏琳一边说,一边拿着活字到处按。
太子好奇地试了一下,不过成品实在惨不忍睹,很快就把手缩了回来,把目光转移到话本上:“速度也更快,传播得就更广了。”
“魏郎,这就是你所求的利吗?你想名满天下?”
“差不多吧。”魏琳坦荡承认到,她想拥有更多的筹码。
想要能撬动世家的筹码。
少年太子不惊讶于她的坦诚,他有时候也显得过于早慧。
不过很快,他就对着手稿指指点点道:“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吗?幼年丧父少年丧母,长大了被退婚,还摔下了悬崖。”
魏琳笑道:“磨砺心性嘛。”
起点文男主正常操作,理解一下。
“这也忒惨了。”小太子嘀嘀咕咕,又往后翻去,然后发出了惨叫,“啊!怎么就没啦!”
他看了一眼魏琳,眼里满是对断章狗的幽怨。
他问道:“你要连载到报纸上吗?”
魏琳点点头:“可以啊,殿下记得给我发稿费。”
太子捏着最后一页,愤恨道:“就按你这么写,你很快就会出名了!”
“那就借殿下吉言了。”魏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来来来这是今天的课业。”太子又拉着她的手,把龙傲天的话本抛之脑后,“今天林少傅还夸我来着,还好我没露馅儿。”
趁着魏琳看新作业的时间,他又问道:“马上要到乞巧了,你要出去玩吗?”
魏琳答道:“和朋友约好了,要去一起祭拜魁星。”
七月七,妇女向织女乞巧,传闻这一天也是魁星的生日,许多读书人也会祭拜魁星,以祈求功名。
太子年幼时也在民间游乐过,不过这两年一直被关在宫里,也没什么同龄的玩伴,已经快被憋疯了。
“宫宴结束后我能来找你玩吗?”小太子的手在桌子下,悄悄扯了扯魏琳的袖子。
魏琳低声问他:“不会被发现吧?”
“没事,我有办法。”他胸有成竹,又不忘嘱咐道,“千万别说出去啊。”
魏琳想了想道:“行吧。”到时候自己多带点人,免得太子殿下出了什么意外。
小太子兴高采烈:“说定了说定了!”
……
到乞巧那日,国子监放了一日假,魏琳把齐沐从床上拖了下来。
“我警告你,我现在还是带病之身!”齐沐磨牙,装模作样威胁道。
魏琳不为所动,弹了他一个大脑瓜儿,冷眼看他:“说人话。”
“魏郎,轻点,不能被我大哥发现了。”齐沐使了个眼神,“从那里出去。”
魏琳顺着他的眼神,走到墙角根,扒开一丛狗尾巴草,看见一个低矮的洞口。
一个狗洞。
魏琳无语。
饶是她脾气好,此刻也忍不住黑了脸,一脚把齐沐蹬了进去。
“你自己钻吧。”她拍拍手,“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她就去前厅和齐大郎打了个招呼,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北亭侯府。
她是客人,哪需要爬狗洞出去呢?
走出去后,她绕了一圈,哒哒哒小跑到狗洞外面,居高临下地看着钻洞的人。
齐沐探出半个身子,气急败坏道:“有福同享,有难不能同当!你还是我兄……呕……”
他的胯被卡在了洞口,涨红了脸。
魏琳把左脚踩在墙上,双手拉着齐沐的胳膊,狠狠往后扯。
齐沐像萝卜一样被拔出了坑。
他被拍着身上的灰,捂着火辣辣的胯两旁,疼得呲牙咧嘴:“下次还是翻墙吧。”
“走吧走吧。”魏琳翻了个白眼,“姚成宣在等着了。”
他们今天要去祭拜魁星,三个人结伴往庙里走去。
姚成宣带了一壶酒,还没开口,齐沐就凑上前悄咪咪问他道:“我能尝点不?”
姚成宣把酒摆在祭台上,不想理他。
三人面对着丑不拉几的魁星泥像,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祈祷。
上岸上岸上岸……魏琳默念道,像疯魔的范进。
现在她甚至还不如范进,要考完国子监的结业考试,得到贡试的资格,才相当于中举。
普通生徒大概只是秀才那一档。
三人依次排队上香,香蜡默默燃烧,青烟飘到庙顶,大把香灰堆积在香案上。
上完香后,齐沐遮着嘴问魏琳:“之前那几个小娘子呢?”怎么不一起叫出来玩?
魏琳开始撸袖子。
齐沐皮了一下,窜到姚成宣身后躲着,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签筒来。
“今天牛郎织女相会,却没有小娘子相伴,我们好惨啊,来抽个签吧!”
“快来快来!”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乱七八糟的习俗,乞巧节还要抽签。
他先给自己摇了根签,上面写着诸事顺利一类的话,看来是上签。
他又凑过去看姚成宣的签文,是根中签,于是把头昂起来,像一只胜利的公鸡。
姚成宣:……
魏琳打开自己的签文,又马上收了起来,道:“看不懂。”
签文上面写“安能辨我是雌雄”是几个意思?
这是正经签文吗?
齐沐拉着她去找庙里的大师,魏琳急得差点跟他打起来。
大师接过签文,抬头看看魏琳,又低头看看签文,又抬头看看她。
不确定,再看看。
魏琳黑着个脸,大师以二十八年的工作经验,极快反应了过来,双手合十道:“施主,你今年有血光之灾啊!”
魏琳:?
“要想渡过此劫,只有一计。”大师光亮的脑袋显得极为不靠谱,“女装吧。”
齐沐还没反应过来,魏琳已经撸起袖子,作势要把“大师”的摊子砸了。
姚成宣伸出手,拎着她的后衣领,扯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容:“我觉得大师说的很对。”
魏琳:???
姚成宣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作者有话说:
大师:*靠我**这是我们庙里的签文?*靠我**怎么办,先随便忽悠一下吧。
这波啊,这波叫歪打正着。
9 “男扮女装”
◎魏琳女扮男再扮女◎
魏琳觉得他们疯了。
齐沐和姚成宣嘿嘿一笑,驾着她往家里走去。
齐沐还觍着个脸去对门找借衣服,结果当然是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李小娘子赶了出来。
姚成宣反而拿出了一件早就准备好的襦裙。
魏琳:“……”我现在合理怀疑那根签文是你放进去的。
不能小看了姚十一郎的报复心。
大舅何大郎没料到他们会来,端着热水,请他们坐下,两人却并不领情,站在房门口,堵着魏琳不让她出来。
何大郎是个皮肤黝黑的老实汉子,虽然身量高大,但脑子愚钝,有些手足无措。
“魏郎许久没穿过裙子了……”何大郎憨厚地笑着。
齐沐两人支起耳朵。
“咳咳!”魏琳手忙脚乱地开始换衣服,冲外面吼道,“我马上就出来了!”
再让大舅说下去,今天自己就得穿帮!
何大郎这才反应过来,挠挠头,闭着嘴不说话了。
很快房门就被打开,魏琳抓着两人的胳膊,往门外冲去。
“大舅,你的衣服找李小娘子补好了!记得去拿!”
“我晚上再回来!”
魏琳健步如飞,齐沐和姚成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拎着冲出了永安坊。
姚成宣新奇地看着坊内的土房子,又看了看魏琳,阴险笑道:“你以前还穿过裙子啊……”
魏琳翻了个白眼:“对啊,我和妹妹是双生子,穿过同一件衣服。”
没见过双胞胎吗?大惊小怪。
她坦荡的态度反而让两人不好意思,齐沐盯着她的头发,伸出手拽了拽:“感觉哪里不对……”
得亏她只有十四岁,尚未发育完全,穿着裙子也看不出异样,头上还扎着男童的小髻,看上去不伦不类。
姚成宣想了想,找小摊贩买了两根发带,动手给她解头发。
“你干嘛?”头发被别人攥在手里,魏琳不敢轻举妄动。
齐沐瞧着,也来了劲儿,今日是乞巧,大街上热闹非凡,有不少摊贩,他挑挑拣拣选了面扇子。
魏琳无语,你俩人玩儿奇迹琳琳呢?
“没看出你还有这般手艺!”齐沐呱唧呱唧拍掌。
姚成宣难得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家中总有几个姊妹……”
姚家是大族,人丁兴旺,当哥哥的,总是要承受很多。
魏琳被绑了个双髻垂髻,她举着扇子,将脸遮住,只看那身柳绿襦裙,倒真像个小娘子。
魏琳不习惯地扯了扯裙子,唧唧歪歪道:“好麻烦啊……”
齐沐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别说话!说话就不像了!”
她又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你知道我为了不露馅儿,每天压嗓子有多辛苦吗?
姚成宣仔细地观赏自己的杰作,魏琳皮肤白皙,打眼一看,果然是细皮嫩肉,瞧着娘们唧唧的。
“三郎!你在干嘛!”
齐沐被一把按在了地上,疼得呲牙咧嘴。
“哎哟喂!谁胆子……”他愤怒地转过头,立马蔫儿了下来,“……二哥。”
齐二郎压着他不让动弹,正义地说道:“光天化日,人来人往!在大街上,你怎可轻薄人家小娘子!”
齐二哥!正道的光!
“误会!都是误会!哎哟!”齐沐扭着身子,向旁边的人伸出援助的手。
魏琳掩着半张脸不语,和姚成宣一起看热闹。
齐二郎嘴里念叨,一口“不耻”,一口“败类”,丝毫不留情地往他身上招呼。
齐沐受不了,大喊道:“我没有轻薄别人!”
“是魏郎!他是魏郎!”
齐二郎这才停下来,狐疑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魏琳看够了,点点头笑道:“是我。”
听这口公鸭嗓(伪音还没练好),还真是她。
这一闹,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齐沐从地上爬起来,和众人两眼相对。
魏琳顺着他的目光,和两个人尴尬相望。
太子:!!!
顾慈:……
“殿……”她话还没说完,乔装成富家少年的小太子就冲上来,用眼神示意她:“魏郎,好巧好巧。”
魏琳:“……好巧。”
好在另一人即时解了围:“咳,司六郎。”
太子转头,拉着人正要介绍,齐二郎却已经揽上了他的肩膀,魏琳看着他一双凤眼,尴尬地打招呼:“顾五郎。”
顾慈立在原地,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原来你们认识啊。”小太子牵着她的衣袖,又震惊地看着她,“你这是干嘛呢?”
怎么突然扮成女子了?
齐沐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魏琳捏紧了拳头,该感谢范休吗?齐沐退学了,起码国子监的人不会知道她穿女装的事了。
不,现场还有一个人。
她转头,正对上一脸阴险的姚成宣。
魏琳:“……”感觉明天国子监就会闹得沸沸扬扬了。
她又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看众人的反应,还没有谁看出来。
顾慈轻轻瞥了她一眼。
魏琳的鸡皮疙瘩立马爬到了背上,马上转移话题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我悄悄溜出来的。”小太子眼中的震惊还没有消散。
齐沐自来熟地靠在太子身上,得意道:“好看吧,这把扇子可是我挑的。”
魏琳生了一双含情的桃花眼,但脸骨自带几分英气,用扇子遮住下半张脸,就像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了。
太子认真看了会儿她,点点头道:“好看好看。”
众人也点头,纷纷夸赞她。
妈的!魏琳的脚趾快抠出一幢*宫东**,给每个人递了个想杀人的眼神。
顾慈沉默了一会儿,又拍拍太子的肩:“不是想去玩吗?”
“对哦!”太子蹦了起来,拉着魏琳的手,“去玩去玩!”
魏琳递给了他一个感激的眼神,但顾慈已经望向前方,不知道看到没有。
乞巧乞巧,小娘子们向织女乞巧,也上街游玩,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四处都是小摊贩的吆喝声。
一行人聚在一起,吵吵闹闹地游走在街上。
……
魏琳拿着大包小包的“纪念品”走进校舍,脑海中姚成宣阴恻恻的笑容挥散不去。
她摇摇头,试图甩掉这些想法。
已经过了几次旬考,因为蔡祭酒还未回来,尚没有规定好考试时间。学生们力争多做几份卷子,每次监考博士们都很晚才能出来。
现在他们已经学会自带干粮来监考了。
监考博士啃着饼子,站在她身后,魏琳无语,把掉在卷子上的碎渣扫到一旁。
监考博士老脸一红,往后退了两步。
魏琳把最后一张卷子交了后,无所谓地对他笑笑。
学生们在后面急得抓耳挠腮,尤其是姚成宣,看着身边空掉的座位,气得笔都快捏断了。
好几次了!怎么国子监就没有一个人能考过她!
自从乞巧后,魏琳再三威胁,姚成宣才没有把她女装的事说出来。
姚成宣:“你男扮女装……”
魏琳:“你没考过我。”
姚成宣:“你长得像个女……”
魏琳:“你没考过我。”
姚成宣:“你家里……”
魏琳:“你没考过我。”
姚成宣大怒,头悬梁锥刺股,势必要考过她一次。
姚博士很是欣慰。
魏琳撇撇嘴,没考过就是没考过,说好了愿赌服输。
姚成宣越想越不对劲。
不是说好了只有这一个月吗?怎么就变成没考过就一直要听她的了?!
但他此刻正捏着笔苦思,来不及去细想其中的变化。
齐沐被退学后,整日悠哉悠哉,乞巧节和太子相识后,这两人裹到一起,给她捣鼓出了第一版报纸——
《大夏旬报》。
在这个车马很慢的年代,实在是没什么新鲜事,魏琳本来觉得搞个月报就行了,但太子强烈要求,一定要搞个旬报。
魏琳觉得他是想看到更多的话本。
第一版报纸没刊登什么新东西,在魏琳的要求下,记录了本旬的天气,她又央求赵博士作了一首诗。
顾慈提笔,写了一篇乞巧见闻,姚成宣也投了一首诗,然后就是魏琳的《我在大夏当龙傲天》。
薄薄三张纸,大部分版面还是龙傲天。
看起来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魏琳叹了口气,*宫东**的效率很快,太子的身份比她想象中好用,很快就搞出了精美的胶泥活字。
现在*宫东**还在研发铜活字,希望能提高印刷的质量。
这份*宫东**和国子监联合出品,不伦不类的报纸,只印了几十份就被分发出去了。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报纸的威力。
“这就是六郎搞出来的?”穿着锦袍的中年人端坐在宝座上,对着这份报纸评头论足。
底下人喏喏不敢出声。
在他们看来,太子心性年轻,搞出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没什么。
中年人略过龙傲天,看着还有些大的文字笑了起来:“这是顾五郎的手笔啊。”是顾慈写的那篇乞巧见闻。
他又往后看下去:“第一首诗,看起来是少年人所作,笔墨稚嫩,尚可吧。”
现在的文人多喜好作诗,谁都能随便凑两句,由于是太子搞出的这份报纸,他勉勉强强评价了一下姚成宣的诗。
“第二首诗……”中年人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忍不住朗声读出来。
“好!好!当是历经磨难,阅尽千帆,才作得出这样的诗!”他欣喜问道,“这是哪位大家作的诗?”
老内侍擦擦额头上的汗,提醒道:“圣上,报纸上有记载作者。”
中年人又看了一遍,纸上果然写着诗人的名号。
“赵正业……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猜猜我是谁.jpg
10 迷茫
◎蔡祭酒回来了!◎
赵博士年过五十,单名一个“务”字,字正业。
他三十岁时考中前朝进士,由于是庶人子出身,没有背景,被排挤到国子监去当助教,熬了许多年才熬到了四门博士一职。
他作过许多诗,少年时的满腔热血,中年及第时的豪情壮志,到现在的郁郁不得志。
自上次与魏琳夜谈,受到她不服气的精神影响,赵博士提笔又写了一首诗,感慨自己的少年时光。
他将自己的现状和年少时对比,感叹生活这把杀猪刀,刀刀要人命。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最后又表达了自己历经一切,却仍然不放弃的向上的精神。就和写作文都要在结尾升华一下主题一样。
能在一众世家子弟中脱颖而出的前朝进士,文笔自然不差,他将诗作交给魏琳后,就回国子监继续窝着了。
可见从古至今,作者笔下的道理和作者本人的行为都没有什么联系。
赵博士今日也像往常一样,上完课后准备回自己屋子里,改作业或者是看书。
那群小兔崽子上课的状态不错,他今天的心情很好。
他在半路上被拦了下来。
“赵博士。”国子监司业对着他拱手问道,“你……是否字正业?”
赵博士抬眼看去,一旁还站着一个人,瞧着衣饰,像是宦官。
他刚一点头,就被连人带书的架上了马车。
“敢问这是做何?”他一脸懵逼地问道。
内侍喜气洋洋:“圣上要见您呐!”
……
赵博士彻底出了名。
他以前也做过自己挥斥方遒,凭一诗闻名长安的美梦,但现实狠狠地打击了他。
想要出名,首先,他得去混各种诗会,结交各种各样的人,然后,他还得自费出版自己的诗作,把这些诗作分发出去。
参加诗会,他没有那个人脉,自费出版,他没有那么多钱。
赵博士一家老小住在长安,每个月还得问他要房租。
没钱没房没车的三无人士赵博士,因为在太子过家家搞的报纸上刊登了一首诗作,被圣上召见,在长安彻底出了名。
连带着第一期的报纸也炙手可热起来,有不少官宦掷金相求,想看看那首诗究竟有多好,
太子窝在*宫东**里,兴奋地拆着书信,乐道:“他们胆子真大,都敢往*宫东**写信来催了。”
魏琳扶额,希望赵博士回来后不要踹她,她还没跟人说过,为了凑版面,这首诗被她印刷到了报纸上。
不过……她又抬头望向窗外,赵博士回来后还是赵博士吗?
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让他们加急又印了一百份,够他们看了。”小太子又凑过来,“你看,还有人催你快写呢。”
太子殿下不做慈善,每一份卖价都很高,报纸现在还只在世家官宦中流传,庶人是不可能拿到的。
一百多份报纸,够长安贵族们看个新鲜了。
龙傲天小小的火了一把,但由于基数就那么多点,并没有赵博士的那首诗出名。
魏琳也拆开一份厚书信,看了开头两眼,就丢给了小太子:“喏,有人投稿来了。你挑点自己喜欢的吧。”
“我看看。”他接过书信。
来投稿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话本传说,诗作,散文随笔等等,都盼着能和赵博士一样一飞冲天。
“呲啦——”
太子看着看着,突然脸色涨红,伸出手撕掉了一份稿件。
魏琳好奇地探头过去看看,正巧碰见飘落下来的半张纸,上面记载着什么“红烛暖帐”、“巫山云雨”之类的描写。
魏琳:“……”胆子真大,敢给未成年太子寄小黄文。
不过太子常年不居于人前,外世都不怎么清楚他的事迹,可能有人认为男人都好这口,想剑走偏锋,也不是不可能。
很符合她对部分男性的印象。魏琳默默点上油灯,将废稿拿去烧了。
兼任报纸主编的小太子捂着耳朵,一副气急的模样。
“要不……”魏琳转头看他,“我先帮殿下看一遍吧。”
“不用!”太子猛地一拍桌子。
“我要看看这群人胆子能大到什么程度!”
魏琳:?
十三岁……是不是该*启蒙性**了啊?
被寄来的书信被当作了小太子*启蒙性**的教材,魏琳默然不语,兄弟你们自求多福吧。
大部分时间,魏琳在太子面前都比较可靠正经,她吹了吹自己的笔迹,转头说道:“写好了,抄的时候记得改一下措辞,不要全抄。”
起码在抄作业上是很可靠的。
小太子点点头,又说道:“对了魏郎,听说你又考了旬考第一!”
他摸摸自己下巴,装出一副大人模样:“我该赏你点什么呢……”快自己说想要什么!
魏琳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殿下下次的课业自己做吧。”
“这个不行!”太子义正严辞。
魏琳被他逗乐,捂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才擦擦眼角,道:“那殿下借我块儿地吧。”
身为太子,自然有万户封邑,他没细想,就招人准备去拿舆图,魏琳却拉了拉他的衣袖。
“只要几亩能种的田地就行了。”虽然蔡祭酒不知何时归来,但她也要为下一次实践做好准备。
小太子转头看了看她,似乎在说“你确定?”魏琳点点头。
“那好吧,东郊有个庄子,给你好了。”
“是借,是借。”魏琳没忍住,薅了一把他的头毛。
太子捂着脑袋,闷闷道:“借借借,你胆子也挺大的。”敢摸我的脑袋。
魏琳又被乐得大笑起来。
……
回到国子监后,魏琳窝在校舍里看书。
蔡祭酒走了,赵博士也不在,齐沐被退学了,姚成宣最近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天天捧着书看,都不来阴阳怪气她了。
无所事事,只能看看书这样了。
赵博士第二天才回到国子监。
他一回到国子监,以前对他视若无睹的同僚们纷纷跑来庆贺,明里暗里打听他进宫的状况。
他笑着接受了所有祝福,然后告诉他们,自己依旧在国子监教书。
同僚们:就这?
直到次日,赵博士依旧拿着书卷走进教室,他们这才相信,进了一趟宫,赵博士依旧是赵博士。
魏琳下了课跑去问他,结果他说道:“我还要教半年的书。”
魏琳大惊:“皇帝这么小气啊!”怎么连个官儿都不给升的!
赵博士拿书拍她的脑袋:“哼,我还没找你算账呢,那个报纸是什么东西?”
“你连太子都勾搭上了!”他说一句拍一句。
魏琳心虚地抱着脑袋,四处逃窜,连声求饶:“是蔡祭酒!蔡祭酒让我这么做的!”
蔡祭酒对不起!不踹人的赵博士也很恐怖!你先背个锅吧!
“还有半年时间,”赵博士终于仁慈地收回了书本,“岁考好好准备!”
魏琳摸摸鼻子:“知道了。”
明明她已经连着几次旬考都是第一了,想要当面从赵博士口中听到一句夸奖还是这么难。
岁考还有半年,不会是因为她,赵博士才留下来教书的吧?
魏琳摇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多半是进宫面圣不顺利了。
“想什么呢?”赵博士挥挥手,“快滚快滚。”
魏琳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但事实和她猜得八九不离十。
圣上听闻报纸是太子和一个庶人子一起捣鼓出来的,兴趣一下就减了半截。
赵博士的心也凉了半截。
圣上也曾是关内贵族出身啊……他想了想,自请在国子监再教半年书。
对庶人的偏见,已经深深刻在这些大贵族的脑子里了,赵博士同为庶人出身,不想自讨没趣。
圣上虽然觉得有点可惜,但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他半生的不得志,是否和皇帝有关呢?他头一次冒出了这个想法。
赵博士的纠结魏琳不得知,她拉着姚成宣去食堂吃饭,姚家家教甚严,很少给姚成宣送饭。
他被迫看着魏琳粗鲁的吃相,没忍住:“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魏琳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含糊道:“是啊!”
姚成宣无语,又对她说道:“听说蔡祭酒有意辞官。”
告假这么久,潜在意思就是告诉皇帝,这官儿我不想当了!你赶紧换人吧!
他得知蔡祭酒看重魏琳,魏琳却好像一点都没有察觉到,想了想还是告知她这件事。
“啊?”魏琳的嘴角还粘着一粒粟米,不可置信地追问,“真的吗真的吗?”
她是一点都不知道这些*场官**所谓的*规则潜**。
姚成宣的优越感又冒了出来,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当然了,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庶人子就是蠢笨,连这种事情都不懂。
在考试上被魏琳打击得体无完肤的他,终于在另一个方面找回了一点自信。
“可是……”魏琳想了想,又耷拉下眼睛,“好吧,算了。”
蔡祭酒走了,新的祭酒会让她这么胡闹吗?国子监还能改革吗?学生们的实践报告怎么办?
她还想看见这群弱唧唧的学生们跑八百米呢!
魏琳想写封信问问蔡祭酒,但她尚不知蔡家的地址,连着几天都把自己憋在房间里不出来。
直到八月,蔡祭酒才从凤州老家回到了长安。
一同来的,还有一封辞呈。
作者有话说:
提问:魏琳穿越前经历了什么让她变成了干饭王?
11 粟米
◎古代版变形记◎
蔡祭酒向皇帝请辞。
不同于赵博士的待遇,皇帝挽留了他很久。
魏琳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跑去找他。
她自认为两人的交情还算不错,尝试询问他辞职的原因。
蔡祭酒摸了摸她的头:“我想了很多,但仍是空中阁楼。”
“现在,我想去脚踏实地地做一些事情。”
说到这里,蔡祭酒又笑了起来:“你的那个实践,就很不错啊。”
魏琳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跑去把学生们的实践报告抱来给他看。
“哎呀呀,”蔡祭酒仔细地看着他们的报告,很是高兴,“他们居然能认出粟米未脱壳的样子来了。”
“姚家的十一郎,居然学会织布了,哈哈哈哈哈哈!”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姚成宣要是听到了,估计又会气个半死。
但这些实践报告再生动有趣,也无法阻挡蔡祭酒离开的决心。
皇帝最终还是没能挽留住他。
蔡祭酒最后帮魏琳干了一件事,把考试时间规定好了,监考博士们再也不用自带干粮进考场了。
“一直叫我蔡祭酒,现在,你可以叫我蔡九郎了。”
蔡家九郎,蔡卓。
蔡卓把胡子刮干净,整个人看上去年轻了十岁,他钻进马车,挥挥手,和前来送别的人们道别。
国子监门口有许多人来相送,魏琳混在其中,赵博士站在她身边,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博士……”魏琳开口道。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赵博士瞅了她一眼,坚决表示不当她的万事通。
行吧。魏琳摸摸鼻子,又跑回校舍窝着了。
第二天,她跑出国子监,准备去买点糖糕的时候,正巧看见蔡卓在门口扫地。
魏琳:“?”辞个职而已,已经沦落到扫大街了吗?
蔡卓看见她,挥挥手笑道:“魏郎,好巧啊。”
“巧……”魏琳点头,好奇地凑近他,“蔡君干嘛呢这是?”
身为晚辈,魏琳喊不出蔡九郎,只能称君了。
“这个啊,”蔡卓浑身充满了干劲,喜气洋洋道,“我要在这里开一家私学!”
“不要束脩,谁都可以来听!”反正蔡家有的是钱,不缺这点东西。
魏琳:……
她回头看了看国子监的大门,又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
在国子监对面开私学?!
从老东家跑路后,还要撬老东家墙角?而且就在对面?
蔡卓辞职后,门生遍布天下的梦想依旧没变,他拍拍魏琳的肩膀,笑道:“国子监多是官宦子弟,我教庶人子,不会有冲突的。”
“我知道,”魏琳挠了挠脸,“只是没想到,呃……我们这么快就碰面了。”
蔡卓被她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
看来从国子监辞职之后,他再也没有了那些包袱,整个人终于不拧巴了。
魏琳耸耸肩,对此她只能评价,不论是蔡祭酒还是蔡君,都是很有想法的人啊。
……
蔡卓还真在国子监对面开起了私学。
国子监改革要经过一道道程序,但他的私学不用,自己做主套了魏琳的主意。
来上学的多是殷实人家。
蔡卓作为一个世家公子,能做到这份上已是不易,魏琳表示理解。
笔墨纸砚,哪一样不需要钱呢?
让连温饱都没解决的庶人来上学,未免有些何不食肉糜了。
没有了蔡卓的支持,实践一科也没有落到实处。不过上次一起出去的学生们自发的拉起了队伍,呼呼啦啦领了一群人,请求魏琳再带着他们出去。
她在国子监内已经小有名望了,这次的人比上一次还多。
“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魏琳嘀嘀咕咕,又想起来,对于这些只通经书的学生们来说,恐怕还真的觉得实践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就跟城里人进村一样,觉得哪里都有意思。
“走吧走吧。”
魏琳带着他们去了太子的庄子上,庄子内自备农具,她分给众人,让他们去种田。
学生们挽起裤腿,站在田埂上面面相觑。
劝农诗会作,但是种田……真不会啊。
魏琳早有准备,找来了附近的农户,请求他们教这群富贵公子们种田,报酬是一小袋粟米。
她赶在秋收之前进行了这一次活动,不然一袋粟米根本不足以找到人。
长安多种粟和麦,现在只有南方种了水稻。
在学生们还拘谨站着的时候,姚成宣和第一次出去实践的几个学生已经钻进田野中,向老农们询问农事。
农户们大字不识几个,看见他们身上的锦袍,都有些紧张。魏琳跟着摸了过来,请求他们演示如何割收粟米。
粟米长得和狗尾巴草似的,农户们碰上自己擅长的事,很快动作起来,弯腰割粟。
几个人有样学样,但体力毕竟不如干了那么多年活的农户,有人东倒西歪,差点摔倒。
“小心着嘞,不能压倒谷子哩。”农户们有些心疼地看着被压弯的粟米,让不小心的学生涨红了脸。
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一次实践活动,但对于农民来说,被压倒的粟米就是他们一天的口粮。
农民是最珍惜粮食的群体。
所有学生陆陆续续地下地收割,等到差不多的时候,魏琳就准备将筋疲力尽的学生们带回国子监。
刚收割下来的粟米还要经过晾晒,学生们把粟米铺在地上,有人擦擦汗,问道:“这就结束了?”
其他学生们对他怒目而视。
魏琳笑着拍了拍他:“王二郎,明天还要来呢。”
有学生捶着腰,开始哀嚎。
出身于武将家,每天都要练拳的王二郎挠挠头,感觉自己好像多嘴了。
新收割的粟米晒干后,就可以打谷脱壳了,农户们在前面演示,后面的学生们东施效颦,笨拙地挥动着手中的钉钯。
“要扬起来嘞!”农户们早就干完了,拄着四齿钉耙,对着学生指指点点。
扬起来的粟米被风吹散,糠皮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一旁。
魏琳自己也累了个半死,毫无形象地躺倒在地上。管事跑来收尾,给他们煮了一大锅的粟米粥。
干了一天活儿的学生们早就饿了,端着碗,也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小口抿着粥。
王二郎喝了一口,忍不住咳了起来,捅捅身边的人,问道:“这好喝吗?”
在这种几乎是粗犷的打谷方法下,粟米里还混着不少糠皮,极其硌嗓子。
被问到的学生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又转头看了看围在一起大声说笑,欣喜地喝着粥的农户。
“不好喝,”他摇摇头,又凝视着碗中黄澄澄的粟米,“但是……很奇怪。”
“这是我们亲手收获的粟米……我很难形容这种感觉。”
……
有人描述不出来,也有人文思泉涌,当晚作了三首诗。
魏琳笑眯眯地征用了,并且告诉他发行在报纸上可能会被皇帝看见哦。
下一个赵博士可能就是你,这句话无疑带着巨大的冲击力。
能面见圣上,这是何等的殊荣!
学生们就像被胡萝卜吊着的驴,纷纷开始往报纸投稿。
太子殿下的*宫东**又被书信淹没了。
这些事迹在国子监流传,闹得沸沸扬扬,也有人不以为意。
范休扯开嘴角,不屑道:“竟然下地干活,嘁,国子监的脸都被他们丢光了。”
有人附和他:“听说他们还向那群贱民讨教,一点都不把士人风度放在眼里。”
在他们的观念里,去和低等的贱民一起干活,简直太丢脸了!
士人不就应该喝喝茶作作诗,才叫风雅吗?
众人围在范休身边,尽情嘲笑着魏琳他们。范休和齐沐不合,他们心知肚明,连带着魏琳一起被嘲讽。
“什么事这么好笑啊?”魏琳踏进国子学的教室,笑眯眯地看向众人。
“说出来一起开心开心呗。”
范休的脸瞬间黑了下来:“四门学学生……你来国子学干嘛?”
四门学学生怎么配到国子学学馆?
魏琳依然笑着:“我找顾五郎,啊,他不在吗?”
范休的脸绿了起来,顾慈和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博士教授,根本不在这个教室,她就是听到了他们说的话,故意进来的!
偏偏魏琳还一副无辜的模样,四处张望着,好像真的在寻找顾慈。
“……你和齐沐果然一样恶心。”范休抬头看她,“两个贱种。”
刚刚还在谈论着如何风雅的学生们大惊,这话实在是……有些太粗俗了。
齐沐如何被激怒的,好像已经明了了。
“贱种吗?”魏琳歪了歪头,脸上不见愤怒,“原来太原范氏,就这啊?”
范休捏紧了桌角。
魏琳叹息道:“我还好可惜呢……”
“齐三郎怎么没把你打死?”
两人的眼神间呲出火花,有胆小的学生已经悄悄往后面退去,更多的人则是一副看好戏的眼神。
魏琳不太喜欢这种被当猴子围观的感觉,她勾勾手指,问他道:“敢吗?”
范休一愣:“敢什么?”
国子监不允许私斗,范休狡诈,只会用嘴皮子激怒她,不会动手。
就像对付齐沐一样。
“论道。”魏琳垂下眼睛看他。
“和我论道,敢吗?”
作者有话说:
齐沐:我虽然没出现,但是国子监处处是我的传说
如侵立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