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百变的香港女儿
文 | 朱耀伟
2017年3月，香港西九龙文化区M+视觉文化博物馆举行首个探索流行文化的展览，题为「暧昧：香港流行文化中的性别演绎」。策展人彭绮云说：「展览聚焦雌雄同体、camp和性别流动等概念，透过并置时装设计、音乐、电影和印刷媒体中的先驱作品和M+藏品，探讨流行文化和艺术、设计以及流动影像的互动关系。」
「暧昧：香港流行文化中的性别演绎」展览海报
展览分为四个部分，当中占最重要的位置是「雌雄同体」的巨星梅艳芳和张国荣。我一直认为梅艳芳和张国荣是真正声色艺俱全的流行歌手，要「展览」香港流行音乐，实在不作他人选。
梅艳芳
梅艳芳与张国荣
2015年10月，香港大学MC³@702创意空间与芳心荟MUI NATION合办「流行文化是这样的：香港女儿梅艳芳」展览，系列活动之一「我写梅艳芳」征文比赛的征稿文案说：「曾经，她只是一个小歌女，然后，她是乐坛女皇，她是百变天后，她是电影最佳女主角。永远，她是香港的女儿……」
「流行文化是这样的：香港女儿梅艳芳」展览
无疑许冠杰、张国荣等超级巨星都是香港流行文化的代表人物，但他们家庭环境较好，若说成长过程，就以五岁就要登台卖唱，与这个城市一起奋斗的梅艳芳最为「香港」：「她的人生，就是一部香港兴衰史。」
幼年的梅艳芳
作为粤语流行曲的不死传奇，梅艳芳精彩的示范了流行曲不但能听，还可以看，她的出现可说改变了华语流行乐坛的运作逻辑。
梅艳芳有「百变天后」之称，从唱片封套、音乐影带造型到演唱会的歌衫无不精心设计，叫人眼界大开。
梅艳芳也被称为「东方麦当娜」，在挑战女性定位而言，她可说无负此名，若以音乐风格和形象来说，她要较麦当娜更能越限跨界，不但挑战传统，也具体演绎出性别暧昧的不同可能性。
《最后的蔓珠莎华：梅艳芳的演艺人生》说得好：「梅艳芳的形象、音乐与电影的代表性，标志了香港一个可一不可再的精彩时代，是港式流行文化及香港人身份认同不可或缺的部份。」
《最后的蔓珠莎华：梅艳芳的演艺人生》一书
诚如此书作者之一李展鹏所言，梅艳芳的百变亦不只是形象，而且还很本土，更重要的是她所展现的本土其实是很混杂的。八十年代的香港流行乐坛，既传统又西化，有原创也有改编，梅艳芳的百变形象正好让不同元素在其演出中碰撞，结果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
众所周知，1982年7月，梅艳芳于无线电视及华星唱片合办的第一届新秀歌唱大赛以徐小凤《风的季节》(李雅桑曲；汤正川词)勇夺冠军，其后与华星唱片签约进军流行乐坛。当年芳龄不过十九，却因多年登台卖唱的的经验唱出沧桑韵味，故被称为「小徐小凤」。徐小凤屹立香港流行乐坛多年，形象独特但始终如一，想不到「小徐小凤」却蓄势待发，静待时机百变尽展芳华。
梅艳芳参加第一届新秀歌唱大赛演唱《风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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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艳芳同年已有机会推出首张唱片《心债》，主打歌《心债》(顾嘉辉曲，黄霑词)乃无线电视剧《香城浪子》主题曲，虽然颇受欢迎，但当时唱片公司似乎未有信心梅艳芳可独当一面，策略仍较保守，大碟中还收录林利、胡渭康和蒋庆龙主唱的歌曲。
梅艳芳1982年推出的唱片《心债》
有趣的是，梅艳芳第一首大受欢迎的粤语歌是无线电视配音卡通片集《IQ博士》的同名主题曲（ShunsukeKikllchi/ Asa Kawagishi曲；郑国江词）。
据著名经理人陈淑芬的说法，唱片公司希望梅艳芳多曝光才把此歌交她演绎，但她录音时「可能不开心，觉得卡通歌与她的形象很不配合，便故意把声调唱成很卡通，希望我们不会用」。结果这首儿歌意外的大受欢迎，并不影响梅艳芳的歌手形象，反而或许因此证明她既可沧桑也能童稚，为其百变形象奠下基础。
梅艳芳次年推出第二张唱片《赤色梅艳芳》，碟中收录无线电视配音日剧《赤的疑惑》及《赤的冲击》同名主题曲(改编自山口百惠的〈Sincerely thank you ありが之うあなた〉及〈赤い冲击〉)，大受欢迎。当时梅艳芳还是走成熟路线，主要改编国语老歌(如调寄《魂萦旧梦》的《残月碎春风》)和日文歌曲。
真正属于梅艳芳的首张个人大碟1983年推出的《赤色梅艳芳》
1983年3月，梅艳芳参加东京音乐节，凭〈唇をうぱう前に〉(《交出我的心》日文版)勇夺「东京电视台奖」及「亚洲特别奖」两项大奖，星光初现气势渐盛。
梅艳芳参加东京音乐节的歌曲收录于此张日本版的唱片中
1984年，香港流行乐坛势如破竹，谭咏麟及张国荣分别推出经典大碟《爱的根源》及《Leslie》，梅艳芳也以《飞跃舞台》突破既有形象，初现舞台王后之风。主打歌〈飞跃舞台〉(黎小田曲；邓伟雄词)为无线电视剧《五虎将》主题曲，最终此歌或未如无线五虎(黄日华、苗侨伟、汤镇业、刘德华和梁朝伟)般受欢迎，但却真的如歌词所言：让梅艳芳有机会「在台上我觅理想」。
梅艳芳1984年个人大碟《飞跃舞台》
《飞跃舞台》唱片封套设计独特，荣获第七届十大中文金曲最佳唱片封套设计奖。刘培基和陈幼坚联手设计的封套以喷画营造动感，负责形象设计的刘培基更下令把梅艳芳多年长发剪短，令其形象更富时代感。梅艳芳参加东京音乐节的演出服装己为刘培基设计（他更送她一枚卡地亚戒指），两人自此结成梦幻组合，直至梅艳芳2003告别演唱会的谢幕嫁衣也是出自刘培基手笔。
梅艳芳与刘培基
著名形象设计师刘培基
著名设计师陈幼坚
刘培基为梅艳芳2003年告别演唱会设计的婚纱造型
1985是梅艳芳破茧蜕变的一年。年初《似水流年》大碟先来一次突破，除无线电视剧《香江花月夜》主题曲《歌衫泪影》（黎小田曲；邓伟雄词）及多首插曲沿袭沧桑歌女形象外，电影《似水流年》的同名主题曲（喜多郎曲，郑国江词）和改编歌《梦幻的拥抱》（GeorgeMichael/ AndrewRidgeley曲；郑国江词）、《蔓珠莎华》（宇崎龙童曲；潘伟源词）都红极一时，不同曲风混杂其中，再配以刘培基设计戴墨镜女穿男装（穿西服打领带披大褛）的造型，为梅艳芳形塑了颠覆性别的流行歌手先锋形象。
梅艳芳此张个人大碟中收录有《似水流年》《歌衫泪影》《梦幻的拥抱》
跨越性别并不限于女穿男装。同年5月推出的《坏女孩》销量惊人(据报达40万张)，唱片封套以镂空的梅艳芳中性形象剪影，配以歌词纸的高贵女性形象，完全配合主打歌《坏女孩》(Charlie Dore/Julian Littman曲；林振强词)，再加上林振强的歌词，梅艳芳的坏女孩形象再一次颠覆流行曲的传统女性定义：「Why why tell me why，夜会令禁忌分解，引致淑女暗里也想变坏。Why why tell me why，没有办法做乖乖，我暗骂我这晚变得太坏」。
梅艳芳1985年个人大碟《坏女孩》
自此梅艳芳不断试验女性身分的不同可能性，展现出粤语流行曲前所未见的百变形象。从(Tsuyoshi Ujiki曲；林振强词)「叉腰侧望Bad Boy，腰间的火花可蒸发每个深海」的冶艳中东《妖女》、「极待抚慰」的性感《烈焰红唇》(伦永亮曲；潘伟源词)、披上白色短婚纱但「寻梦都要脸」的《淑女》(鲍比达曲；潘伟源词)到《夏日恋人》(苏德华曲；陈少琪词)化身「孤单中望你再次荡来」的森巴女郎，形象次次叫人惊喜。
梅艳芳1986年同名个人大碟中收录有《妖女》
《烈焰红唇》收录于梅艳芳1987年个人大碟之中
收录有《似火探戈》的1987年个人大碟
梅艳芳1988年个人大碟《梦里共醉》
梅艳芳1989年个人大碟《淑女》
《夏日恋人》收录于梅艳芳1989年个人大碟《In Brasil》之中
八十年代，香港流行文化疯魔全球华人社群，电影电视及流行曲之间的协同效应功不可没。梅艳芳的性别表演在电影中也非常精彩，《胭脂扣》的如花虽然是命途坎坷的名妓，却可扮男装跟十二少张国荣打情骂俏，这可算是香港电影史上雌雄同体、性别含混的精彩一幕。
梅艳芳于电影《胭脂扣》中女扮男装造型
《英雄本色Ⅲ夕阳之歌》的女中豪杰「周英杰」和常作男性打扮的女军官《川岛芳子》，都是梅艳芳雌雄同体的精彩演出。 《胭脂扣》同名主题曲(黎小田曲；邓景生词)、《川岛芳子》主题曲〈路...始终告一段〉(伦永亮曲；林振强词)却又缠绵非恻，尽显女性温柔。性别演绎暧昧含混，叫人叹为观止。
电影《川岛芳子》
八十年代的香港流行文化，气势如虹但依然多元流动、跨界混杂，梅艳芳正是范例。不论妖女或淑女、探戈或森巴，梅艳芳都挥洒自如，有效解构传统女歌手的典型形象，成功迷倒不同年纪的男女粉丝。跟香港流行文化一样，梅艳芳不但吸纳其他音乐养分，最重要的是，还能混化而成只此一家的个人风格。要言之，「百变天后」的「百变」乃建基于不同文化元素的跨界混杂。
1991年，梅艳芳宣布退出乐坛，标志着一个光辉年代的终结。虽然其后复出，但时移势易，当时香港流行文化或许风光依旧，但已渐渐失去百变活力。芳华已逝，十二少未必认得出如花，我们却一定不会忘记梅艳芳，和香港流行文化那一段流金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