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心翼翼的拨开房门,没有惊醒熟睡的工友。
拉上羽绒服的拉链,摸出口袋里的烟,抖出一根,拉下口罩,靠着墙根走着。趁夜深人静,思考起下一场比赛。
这场巴西中了的话,就能回本了。嗯,巴西实力更强,反正不可能去搏高*率赔**的喀麦隆。虽然喀麦隆也很顽强。如果喀麦隆死守平局的话,算了,概率很小。
随手丢出的烟头,在地上滚出一溜火星,刚好掉落在下水道缝里。
运气不错!我一边想着,一边快步走到了已经拉下一半的卷帘门里面。
老板叼着一根烟,嘴里念念有词:“1比0,2比0……”右手的食指有节奏的在机器上敲打,左手平拿着手机,眼光在手机和键盘之间来回穿梭,旁边还叠了一叠打好的彩票。
每四年一次的世界杯期间,都有这样的豪客,一场几百倍的投注,“单关”或是“串”,哪怕中了一场,也是收益可观。
老板也乐于这样的投注方式,能给*注站投**带来更多的佣金。于是推荐添加微信,给大客户们提供手机下注的服务。
而我,喜欢把彩票拿到手里,揣进裤兜,这样才踏实。
见老板正忙,我坐到电脑旁边,打开网页查看最新的*率赔**,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应该能够回本,应该吧。
如果多投一些,上周摔碎的手机屏,也可以拿去修了。一定会赢的。心里默默计算了两次中奖的金额,又打开手机,确认了一下微信零钱里面的余额。不,得留出一百二买烟。
“老板,忙完了的话,帮我打几张。”我站起来,抖出最后两根烟,把烟壳丢到桌子下的垃圾桶里,递了一根给老板。这时,我才发现彩票店的地板已经打扫过,一根烟头也没有,店里除了老板,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老板仍然在敲着机器,没有看我,敲了两个键之后,伸手接过烟,竖着放在桌子上,开口道:“快了,你不忙的话,等我一下。”
“今天生意不错,都是打巴西的吧,哈哈……”我见老板无暇顾我,又自言自语道:“可惜*率赔**太低,全世界的*家庄**都认为巴西会赢。”
老板的手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立刻又在键盘上游动起来,始终只用食指在敲打键盘,很慢,但很有节奏。把烟头弹出门外的时候,老板从机器上扯出最后一张彩票,放在旁边那叠彩票上面,用手拢了拢,在桌子上敲整齐,放在一边。抬头看着我,说道:“巴西会赢吗?”
“什么?”
“你认为巴西会赢吗?”
我疑惑的打量了着老板,的确还是昨天的那个老头,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微胖的脸上戴了一个无框眼镜,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衣,身旁放着一盒云烟,一个一块钱的打火机。但我不能确定前天也是他在守店。他大概是突然闲下来了,想随便说两句,而彩票店的老板其实根本不用操心谁会赢,也不必给购买彩票的人提供指导意见。而我也不想再深入这个话题,生怕影响我的运气,于是说道:“帮我打二百元的2比0,一百元的1比0,巴西赢。”
老板点燃了烟,吸了一口,没有按动机器,而是看着我说道“你快要离开这里了吧。”
我飞快的整理了一下思路,确认除了这一周每天到店里来打彩票之外,再也没有和老板有过任何交集,也从来没有在店里和任何人讨论过自己。本以为老板随口和我搭搭话,但现在,我却不得不怀疑老板曾什么地方见过我。
“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你从世界杯开赛以来,每天都来。”
“那你怎么知道我要离开了?”
“呵呵,我猜的。”老板笑了笑,“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不是本地人,来了快一个月了吧。”
我更加疑惑了,看了看手机,离投注停机的时间还有40分钟,相比投注,此刻我对老板本身产生了一些好奇。
“你是怎么猜的!对了,你刚才问我巴西会赢吗,难道你不觉得今年巴西很强,可能会夺冠吧?”我想起老板刚才说的话,感觉他不是随口说说。
“我也要离开这个地方了,等这届世界杯打完,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老板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自顾自的说着,但话语中有一些笃定,仿佛是一个将要闯荡江湖的少年一样。
“怎么了,要搬店铺了吗?说不定我还有可能会去你店打彩票呢。”我对老板说道。
“你过来是修建方舱的吧。”老板的话越来越让我惊讶,“不要惊讶,我也不会算卦,只不过我看到你有时候下午下班时间过来是穿着劳保服,一身污黑,应该是做建筑活的。前两天在店里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了还不能回家,要等政府通知。这一片是老城区,最近一年都没有任何的建筑项目,近期也只有城西那片修建了方舱。而需要等政府通知的,也只有还没动工的方舱2号。所以我猜你是一个月前修方舱的时候,才到了这边。”老板看我没有任何的反驳,接着说:“只不过你从工地那边过来,还是有点远,要走15分钟。其实那边附近也有一个*注站投**。”
这时,我感觉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个老板也许并不是看上去那样简单。我下意识的伸手到衣兜里,准备摸烟,才想起已经扔掉了烟盒,便又把手抽了出来。
老板递了一支烟给我,扔掉了手里的烟头,又续了一支。“也许就是这几天,你就要回去了,方舱2号不修了。”
“是吗,我没有听说,上面只是让等。”
“结束了,疫情还在,但三年的防控已经成为历史了。”
“也许吧,都说这个病毒没这么可怕了。”
“病毒一直都不可怕,只有……”老板似乎话里有话,随即又避而不提。“你是要买巴西吧,我给你打票。”说完,老板认真的用食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几秒钟的时间便打出了几张票,然后递给我。
我看了票上的金额,心满意足的放进左边裤兜里,拍了拍,看老板并没有收拾的举动,又问道:“你不觉得巴西会赢吗?”
“谁都有可能会赢,不一定是巴西。”
“您看足球吗?”
“我从90年代起,就是米兰的球迷。只要转播的比赛都看,特别是04年的米兰,舍甫琴科获得金球的那一年,那阵容真是……对了,我还收藏了因扎吉的正版球衣,卡卡的是盗版,正版买不到……只是现在不怎么看了。当你看透了一些东西,你也就不看了。”老板有点出神,但很快就平复了,似乎没有过任何的情绪波动。
“如果有人能够看透足球的话,岂不是发大财了。”我有点不屑,“杯赛、联赛,几乎每天都有足球比赛,如果能够看透的话,哪怕每天在足彩上赚500元,也衣食无忧了吧!”我本想说300元,但我怕老板觉得我太抠搜。我想这句话无从反驳。
“也是吧。”老板看上去的确有点累了,开始收拾起桌子上的物件,我也准备回去看球了。老板最后给我说的一句话是:“如果巴西赢了,先把手机修修吧。”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巴西输了。
最近没有工作要做,一下午我都在睡觉。晚饭后,我告诉工友不要锁门,套上羽绒服出了门。
在小卖店买了一盒烟,撕开塑料纸,放在兜里,走到彩票店门口停了下来,里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老板在和旁边一个男人说话,食指依然在键盘上游动着。
距离停机的时间还有1个小时的时候,老板把卷帘门拉了一半下来,店里的人也陆陆续续离开了,剩下老板一人。他开始拿起扫帚,扫起满地的烟头来。
“我来帮你扫扫,你去帮我打一张阿根廷3比0的,一百,阿根廷独赢,五百。”我快步走到店门口,伸手去拿扫帚。
老板很自然的把扫帚递给我,说道:“你过来有20分钟了吧,不冷吗。”感觉老板今天比昨天精神要好一些。
“你说,阿根廷会赢吗?”我很希望老板能够给我一个肯定的答案,一边扫地,一边小心翼翼的等待回答。
“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老板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嗨,昨天巴西居然输了,真是假得可以。”
“如果时间可以倒回去,你还会买巴西吗?”老板没有替我打彩票,而是看着我说。
“如果我知道结果的话,当然不会。”
“那你今天还买阿根廷吗?”
“当然,毕竟实力更强呢。”我也知道这不太确定,但也不能自己就泄气了,说不定我的决心会影响比赛的结果。
“那就祝你好运吧。”老板笑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按动起来,我突然有一种很靠谱的感觉。
拿到票,我看了看,揣进裤兜里,摸出烟,递给老板一支,自己拿了一支点上。我吸了两口烟,见老板没有收拾桌子,便说道:“昨天买巴西的人都输了,*家庄**真是赚翻了。都说世界杯被控制了,真是的。”
“世界杯的确被控制了,不过不是你看到的那样。”老板的话简直是脱口而出的,似乎是亲眼所见一样。
“什么……”
“世界杯的确被控制了,所有的足球比赛都被控制了。不过跟你想的不一样。”老板再次说了起来。如果是两天以前,我根本不会去理会老板的话,可是昨天的交谈,让我发现老板的逻辑是很清晰的,而且总有一种话中有话的感觉,让我不得不屏息聆听下去。
老板吸了一口烟,悠悠的说道:“我明天就要走了,这个城市我已经待了五年,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嗨,真是急匆匆的,不给人准备的时间。有些话我想说说,也不知道给谁说,你想聊下吗?”
“聊聊呗,我也没啥事干。”我的确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聊天,在这个急匆匆的时代,所有人都活在自己的思维里,哪怕用游戏和各种娱乐来封闭自己,也不愿向亲朋好友敞开心扉。
可以说话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我感觉老板和我一样。
“你喜欢看中国足球吗?”老板突然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让我的思维有点跟不上了。还没等我回答,老板接着说:“中国足球将会在2042年的世界杯达到新高,夺冠也应该是再那一年吧。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看到。”
老板没有顾及我的表情,甚至都没有看我的脸,反而一口气说了下去,仿佛这些话在心中沉淀了很久。“你知道现在的中国足球为什么一直没有进步,中国人真的不适合踢足球吗?从2002年中国进入世界杯之后,按着正常发展的路线来说,现在的中国足球至少应该和日本、韩国一个水平吧,可事实上呢。”
“是啊,当年孙继海、范志毅那一代球员,怎么说也是和日本、韩国4、6开吧。”我愤愤的说道,又想起了当年在德克士的电视上和同学一起观看中国和巴西的比赛时的兴奋劲了。
“事实上,日本和韩国的崛起,已经证明了亚洲人同样是适合踢足球的,而且亚洲人的体质,更适合需要耐力支持现代传控足球。”老板用手理了理本已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接着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中国足球和日本、韩国的差距越来越大,甚至连泰国、越南都踢不过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最近网上都说是国足内部出现了问题……”我和很多人一样,对中国足球既痛又爱,也不时关注着。
“不是。你觉得几个人的问题,就能决定一个事业的成败吗?”老板斩钉截铁的说道。
“是足协的体制不适合足球的发展吧,那些领导根本没有水平来建设中国足球梯队,培养青少年球员。”我想了想,这应该是所有人公认的想法。
“也不是。事实上足协的领导看得比谁都远,他们背负了很多委屈。而且培养青少年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难,即使交给义务教育也会立竿见影。”
“那我不明白。”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老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布局。你所经历的这一切,其实都是国家的布局!”老板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神圣的色彩,只有在升旗仪式上,才看到过这样的色彩。
老板递给我一支烟,接着说:“我们国家一旦开始大力发展足球,注册球员会很快达到三千万以上,而不是现在的区区八千人。层层筛选出来得天才球员将源源不断的输送到世界豪门,十年之内中国足球就会在亚洲称雄,十五年之内走上世界强队之列,最终中国的商业足球会成为全世界新的金矿,所有的优秀球员,也会回流到中国。而完成这一步,至少需要两代人的时间。而在达到巅峰之前,将会有很多不能成为职业球员的青少年,一辈子做着梦,过着不甘于现状的生活,因为足球而返回贫困线的家庭,也会达到新高。我们必须跨过某个阶段,才能开始启动这个项目。这就是我们当前不能启动足球发展的真正原因。”
“那女足呢,不也发展得不错吗?”我想到这个问题。
“完全不同。正因为女足的商业化水平远远低于男足,不会出现巨大的经济效益,女足世界也不会存在巨大的贫富差异。也可以说全世界的女足水平相对男足来说,普遍发展程度偏低,所以中国女足并不落后于人。而男足的经济价值实在是太巨大了,像西班牙、英格兰等国足球带来的经济价值,几乎可以比拟一个小国级别的经济体量。但这样的经济发展方向,并不是我国当前阶段的发展方向。如果走错路,在宏观布局来说,只会起反作用。所以,现阶段不发展足球,才是我们真正的布局!”
“可是我们依然在开设国内联赛,依然在拼搏世界杯预选赛,依然在参加亚洲杯呀!”我很是不解。
“那只是烟雾弹而已。我们的一切能量,都必须集中在走进那一个阶段……在此之前,我们不能让敌人看穿我们真正的意图。所以自从2002年中国队进入世界杯以后,历经二十年,我们的足球反而越来越退步,而所有的一切,都让足协来背负了。”老板的手有点颤抖,但他的语气,依然坚定,不容置疑。
“您说的那一个阶段,是指?敌人又是谁?”我无法理解老板的话。
“你会看到的,一定会的!”老板停下来,平静了几秒钟,又缓缓的说了起来:“但这么多年以来,我们也时刻没有忘记成为足球强国的信念,毕竟足球水平,能够反应一个国家体育水平,也是发达国家的衡量标准。所以,我们一直也有着另外的布局,从不为人知的方向,暗中影响着足球世界。所有的行动都留下了线索,这就是为以后解密而留下的证据。做这一切的目的是让我们中国的一代代青少年,永远怀有一颗热爱足球,热爱体育的心,随时可以知耻而后勇,绝地反击。”
“我不太明白您说的话。”我觉得我越来越跟不上老板的节奏了。
“世界杯被我们控制了!”老板仿佛突然放下了沉重的包袱似的,“我终于还是说出来了。是的,世界杯被控制了,而且是被我们控制的。不是俄罗斯的巨商,不是中东的隐形富豪,也不是欧洲的财阀基金,更不是光明会和暗网,而是中国人。而操作这一切的,其实就是体彩。”
“你是说中国体彩操控了世界杯?”我没有想到老板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无异于告诉我月亮上有兔子,太阳上有乌鸦一样,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准确的说,是棣属于体彩的一个秘密团队在负责操作。而体彩的真实目的,你永远也不可能知道,我也只是知道一些皮毛。”老板不像是在开玩笑,我也不相信老板会绕这么大一圈,来给我开这种玩笑。
“你有什么证据吗?”我还是不敢相信这样耸人听闻的消息。
“我只能告诉你,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中国人打出了法国夺冠,华帝热水器免费的广告。今年卡塔尔世界杯,中国人又打出了梅西和姆巴佩代言的蒙牛广告,谁能夺冠,到时候你自己看。这本来是绝对不能说的,嗨,今天的话有点多了!不过这些都是我们留下的证据。好了,不能再说了,我说的这些,你最好不要给别人说,不过就算你告诉别人,也没有人会相信的。”
见老板这样说,我反而有点将信将疑,问道:“您到底是谁,体彩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真的不能再说了。”老板摇摇头,“言尽于此,明天我就要走了,应该不会再见了。”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说这些?”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个透彻,见老板不想再说了,赶紧说道。
“你还记得上周在店门口,一个端着花盆的小女孩路过,差点摔了一跤吗?”听老板一说,我才知道他从那个时候就注意到我了。“你当时为了去扶她,把手机摔到地上,屏幕也摔坏了,哈哈,你看,还没有去修吧。”
“这不都是巴西输了嘛,本来今天就要去修了。”我有点不好意思。
“好了,这就是我给你说了这么些话的原因。”老板笑了笑,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认真的说:“我还得提醒你,买彩票要适度,不要耽误正常的生活。相识一场,最后送你一句话,以后你到*注站投**买彩票的时候,就告诉老板——我要捐献螺丝钉——这七个字,老板会优先给你打票的,这是我们的暗号。”说完,老板便不再说话了,仿佛从来没有和我聊过一样。
我知道我该离开了,踏出店门口,我回头看了老板一眼,蓝色的棉衣,整齐的头发,一架无框眼镜,微胖。也许过几天我就会忘他长什么样子了。
第二天上午,我们接到了完工的指令,如果不是大巴车开到工地门口来接,我本想再去彩票店买一注。
世界杯的决赛,我一个人守在电视机前面,没有烧烤,没有啤酒,我喝了一瓶蒙牛纯牛奶。摸出新换的华为Mate50手机,我想翻出老板的微信,却发现根本没有添加。
往后这些年,我走过了好多城市,每每路过体彩店,我都要走进去,不过我不再购买足*彩球**票,而是让老板打一注两元钱的随机彩票。当然,我都要给老板说那句“我要捐献螺丝钉”,但所有的老板仅仅看着我微笑,并不搭话。有时人多,也会给我插队打票。但我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一个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带着无框眼镜的微胖面孔。
我始终惦记着中国足球,我知道我能够等到中国真正走上世界之巅的那一刻。
今天是儿子7岁的生日,我拿着新买的足球,走在下班的路上。路过一个便利店,我折了进去,准备买一瓶可乐,背后传来了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声音:“捐献螺丝钉吗?”回头看,中国福利彩票的牌子前面,一个微胖的面孔,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