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是歌唱家,已有千万年歌唱生涯。河流是全能歌唱家,男高音,女高音,男中音,女中音,童声独唱,女声独唱,男声独唱,男女声合唱,男女声二重唱......没有他不会唱的。河流的演唱题材十分广泛,体裁多样,小桥流水,大江东去,渔家傲,水调歌,浣溪沙,庙堂圣歌,民间小调,乡土民谣,山野情歌,浪漫的抒情曲,雄浑的奏鸣曲,悲壮的咏叹调,谐虐的小插曲,温柔的小夜曲.......没有他不会唱的。河流是世界的真正歌王,帕瓦罗蒂算什么歌王?帕瓦罗蒂是河流不及格的小学生。

从数千万年前第一次试唱开始,河流一直坚持露天演唱,河流拒绝华而不实、搔首弄姿的霓虹舞台,拒绝虚张声势、劳民伤财的声光电化,河流是大地的赤子,是真正的平民歌唱家,在偏僻的峡谷,在清贫的山野,在朴素的乡村,河流不请自来,素面朝天,一曲又一曲,向善良的人们和孤独的生灵,含着眼泪歌唱,有时嘶哑着嗓子歌唱。河流不追逐时尚,不理睬流行,万水千山却一直在流行河流的演唱风格,万世千秋却一直在流传河流的的古典清唱。河流不懂市场经济,不懂得包装自己经营自己推销自己,不懂得做大做强做富自己,河流傻,河流憨,河流不卖唱,不收门票,河流不知道用自己的金嗓子去掘金发财,河流的意识还停留在上古的尧舜时代,杜甫说:“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但是,出了山的河流,还是个憨憨的山里汉子,还是个傻傻的尧舜时代的老一代纯粹歌唱家,河流即使被人类搅浑了,污染了,但河流的内心一直保持着远古的操守,保持着清澈的本性,河流有着我们这些随波逐流的俗人永远不具备、也永远不理解的伟大魂魄和高洁情操!

河流世世代代演唱了千万年,河流没挣过一分钱,河流的歌,场场都是义演,首首都是真唱,无论听众是日月星辰,是巨石细沙,是草木野花,是牛马驴羊,是禽鸟生灵,是劳苦百姓,河流一律免费为之深情歌唱。哪怕遇到一个流浪汉,一个受伤的兵士,一只迷路的山羊,河流也要为他演唱一首首安慰的清唱和回家的歌谣。常常,我们会看到这样的情景:在一个很开阔的河湾,只有三五头牛安静地吃草,而河流呢,这位世界级歌王,却绕着这几头牛,以舒缓的、抒情的调子诚恳地歌唱,河流在为几头牛免费举办专场音乐会——由此,我们可窥见河流众生平等、慈悲为怀的菩萨心肠。有容乃大,无欲则刚,无私则深情,则侠骨柔肠。河流是大侠,是义簿云天的伟大歌唱家。过一座山换一首歌儿,转一个弯换一种旋律,经过一个村庄换一种情调,绕过一座墓园换一种唱腔。穿越了多少岁月终于唱出了岁月的苍凉,灌溉了多少命运终于唱出了命运的坎坷,慰藉了多少心灵终于唱出了心灵的悲欢。河流用一首歌就穿越了我们的一生,我们的一生只是河流口里的几句唱词,河流轻轻唱几声就把我们的一生唱完了。你沿着河流行走过吗?你是否惊异于河流频繁变换的唱腔和深情的旋律?你是否被河流元气淋漓、激情四溢的歌唱感染和渗透?并情不自禁地随着河流的歌声也敞开了嗓子,加入了河流的歌唱?

有一年,在四川某地的三河口,我曾听见河流动人心弦的男女声三重唱,两条大一点的河流是男中音,小一点的河流是女中音,唱着唱着,他们就唱到一起了,始而激动,接着是少许的呜咽,然后是全然的奔赴和融化,最后他们把自己完全消融在同一首激荡浑厚的歌声里了。有一次,我一人在大巴山的山野间漫游,沿着一条小河行走,小河就为我一人唱歌,那嗓子真是好极了,没有一丝杂质,清澈得就像少女初恋的诗歌,我听得入迷,到了山的转弯处,已是黄昏,眼看这首歌接近了尾声,心里正要惆怅,嗨,面前的河流却像突然记起什么,愣了一会儿,就急忙转过身,又原路返回去了,我也就折回身,随了河流走过去,河流就把刚才唱过的歌又给我唱了一遍,然后才转过身呢喃着走进雾蒙蒙的河谷。嗬,这时候,我才知道我遇到了倒淌河。那个时刻多么珍贵,那条河流多么奇妙,我生命中的一段好时光发生了倒流,我在河流连续唱了两遍的歌声里,我连续两次返回了青春。

作者简介 李汉荣,中国作协会员,高级编辑。业余创作大量散文、诗歌和部分小说及文学评论。散文《山中访友》、《外婆的手纹》、《与天地精神往来》(含《登高》《星空》两篇)、《感念祖先》及诗歌《生日》入选全国及上海市、山东省的小学、初中、高中和大学语文教科书。散文《诗意与美感的源泉》《溪水》《月光下的探访》《与植物相处》《井绳》《唐朝的牛》《夜晚的河流》《河流记》《夜走巴山》等数十篇作品入选全国各地高考、中考语文试题。出版《李汉荣散文选集》《点亮灵魂的灯》《母亲》《想象李白》《驶向星空》等散文集和诗歌集。诗集《驶向星空》曾获陕西作协最佳作品奖。《李汉荣散文选集》连续五次再版。散文作品连续十八年入选散文杂志年度选本及全国年度选本。汉中市文联副主席,汉中市作协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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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责编:凌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