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我们单位在北门外批发大市场旁边有一个零售门市部。我在那里上班。门市部的旁边有一个饭庄,规模不大也不小。饭庄里掌勺厨师是个20多岁的小伙子,样子和善腼腆,姓温。听老板说,这个小伙子的技术不错,我那时每月的工资是200元,而他已经过千了。闲暇时,我们出来聊天,彼此也就熟悉了。小温的朋友很多。经常来找他。有时候三五个,有时候十来个。看得出,小温见到他们很兴奋。我认出其中几个是街上出了名的混混。心里想,小温怎么会和这些人混在一起呢?
那年的大年初一,我值班。我发现小温站在饭店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就问,小温,咋不回家过年?
他答非所问,嗫嚅着说,一会儿……我的一个朋友说要接我去他家里吃饭。
中午吃了饭。我见他还在那里。就随口问了句,吃了吗?你的朋友没来吗?
他慢慢说,吃了一袋方便面。朋友……
晚上,我跟大市场的门卫老马闲聊时,问,你说那个小温为啥大过年不回家呢?
老马说,回去过。回去没一个钟头,又让家人给打了出来。你想,每年万把块地挣,除了一分钱没拿回家,还欠老板两千多的饥荒。
我感觉很纳闷。这么多钱,花哪了?如果说吃,他是厨师,吃什么用花钱?如果说穿,他身上也只有那几件衣裳。
老马说,能花哪了?都让朋友们吃了喝了。你以为那些混混天天来是吃谁喝谁?
我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即使是这样。过了年,那帮混混又来了,看见小温像见了亲爹一样“小温儿,小温儿”地叫得亲热。然后轻车熟路的坐在了雅间里,等上菜上酒。小温再次兴奋起来,“大哥”“二哥”地叫。
这一次是饭庄的老板出了头,老板也是社会上混的人。所以不惧怕这些小混混。老板说,饭可以吃,酒也可以喝,但是谁买单呢?小温是不能再挂账了,他已经欠了我这好几千块钱了。
混混们一下变了脸,站起来扭头就走。小温送出来的时候。那个混混头扭头对他恶狠狠地说,滚尼玛远远的给我。

下岗以后,我到省建公司打工。省建公司各部门中都有些混混,大同人土话说叫“灰皮”。这些人绝大部分是公司子弟,也是公司的正式职工。过去,他们的父亲在外工作。留下家里的女人忙里忙外,又管不了孩子。所以这些人被惯坏了。
我所在的部门就有两个。真实的姓名已经忘记了。只记得他的外号,一个叫大韩(大同口音就喊成了“大憨”),一个叫三猴子。三猴子年龄大一些,大概三十五、六岁吧。大憨要小一些,也就三十出头。他们在工区里横着走路,没人敢惹。更不可能干活。就是一些四、五十岁的老工人看见他们也得点头哈腰,叫三猴子为“三哥”,称大憨为“老大”。虽然说施工项目地的职工宿舍非常紧张。几乎是人摞人。但是他们却住着单间。有一次开班会。项目经理在讲话,三猴子抬眼看了他。经理说了半截子的话,一下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当时在场的工友们全都笑了起来。三猴子更加得意了。
三猴子瘦小干枯,眼珠子转的飞快。虽然是个灰皮,在遇到大憨之前,却从不跟人动手。因为他知道他那身子骨架不住别人的半个指头戳达。但是三猴子自有手段。有一年,因为不好好干活,被项目经理王建国赶回了家。三猴子没吵没闹。回了家拎着麻将牌,天天找王建国老婆打麻将。王建国得知这个消息,吓了一跳。他离婚以后,又过了好几年,才在施工地附近的农村找了一个小自己十几岁的女人。因为他常年出外干工程。小媳妇就留在了家里。现在,这三猴子就在小媳妇儿身边整天绕,谁知道会出什么样的事情?他连夜坐火车,赶了上千里的路回家,就差给三猴子叩头了,才把他央求回了工地。给了一个副安全员的职位,实际上什么也不管。每天早上想几点起就几点起。工资奖金又比别人高,快活的如同神仙。直到遇见了大憨,三猴子的“混混”生涯才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大憨是个黑大个,头大胳膊粗。拳头伸出来像八磅大锤。当然也是“灰皮”。也不知道三猴子给他吃了什么*魂药迷**,他只听三猴子的话。三猴子想打谁,稍微一个眼色。他马上拳头就上去了。大憨也曾经说过,谁跟三哥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我就会弄死他。他们打过许多人。打过同事,打过班组长,打过项目经理。并且还扬言要打工区主任和公司的总经理。省建公司是个流动单位,属于“三不管”的地方。而且二十几年前的社会环境比较混乱。所以,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那些是挨打的受害者报过案,或者这些“灰皮”被司法机构惩戒过。据说他们打工区主任的时候,工区主任也没有报案。而是找了更大的“灰皮”把他们两人收拾了一顿。他们才没有继续找茬。
实际上,从总公司领导到工区项目经理都希望他们回到家里去。工资和奖金照样发,而且比别人还高。但是他们绝不回去。他们之所以同其他工人一起留在这荒郊野外,不仅仅是为了起哄和打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搞钱。
公司主要业务是电力安装。工程进行中会产生许多金属废料。比如一些铁、铜以及不锈钢。早几年的时候,这些东西都会纳入公司的账目。开始是一些职工小打小闹怀揣夹带一些。后来,一些项目部的领导插手,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可入账了。再后来,就是混混比谁的拳头大,比谁不要命。三猴子仗着大憨拳头大、敢玩命,力压“群雄”。不但本工区的废料,甚至连其他工区的废料也归了他们。有时候不仅仅是废料。就是一些价格昂贵的成品也被他们偷走当了废料卖。据一些老工人在下面悄悄议论,他们这一项的收入一年就近百万。这还是在二十多年前。所以三猴子和大憨的日子过得十分阔绰。虽然他们在项目部的生活区有单独的宿舍。但是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离施工场地五公里之外的县城宾馆,天天灯红酒绿,夜夜做新郎。第二天下午准时出现在施工场地。命令一个或者两个班组为他们往单位的工具车车上装废料。虽然活儿赶的紧,但是谁也不敢说。
人们都说三猴子和大憨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两人好得像穿一条裤子。但因为一件很偶然的事,最终还是翻了脸。
有一次,三猴子回家探亲。别人请一次假,比登天都难。他天天都是假期,想回就回,想来就来。大憨说,他回家送钱去了。
正在这时,总公司在施工现场搞了个宣传专栏。其中有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娇美的年轻女人搂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而背景却是一个一间装饰豪华的三居室客厅。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某某工区王自有家的幸福生活。”
恰巧这张照片被大憨看见了。他顿时愣住了。某某工区就是我们工区,而王自有就是三猴子。这绝对没错。
大憨指着照片说,这,这个搞错了吧?这怎么可能?他娶的可是农村的老婆呀。
旁边的胡老大感到好笑,说,农村的,农村的就没有美女了?
胡老大和我们一个宿舍。他是一个在公司干了将近30年的临时工,而且也是大憨父亲的老同事。大憨也比较尊敬他。
大憨继续痴痴地看着照片,说,他家不是住着那种小窝棚吗?还有他奶奶得了癌症。每年要花好多好多的钱看病。
胡老大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那是十年前。据我所知,现在像照片上这样的房子,三猴子在市里有两套。手里的存款还不知有多少。他奶奶?死了有两三年了。活着的时候他也没管过。
紧接着,胡老大又说了一句话,憨子啊,你也三十多了,现在存下一分钱没有?
大憨直着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们眼睁睁看着他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
就在这天夜里,大憨拿着一瓶酒和一袋花生米来到我们宿舍,找胡老大喝酒。喝着喝着,他哭了起来。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他跟我说……他住在四处漏风漏雨的窝棚里。他的农村老婆又丑又凶又脏。他的奶奶患癌症,每年花好多钱。他家日子很不好过。他还说……这位社会上的大哥帮助了他几千几千,那位江湖上的老大又支援了他多少钱。所以我也得讲义气。每次卖废铁,搞三千块钱。我最多只拿八百,他拿两千二。然后吃喝玩乐全是我的钱。到最后,我连工资奖金都一分不剩。而人家的钱一分也不动。有一次他过意不去,请我吃了一顿。我还把他骂哭了。他说,我是天下最好最好的兄弟,永远永远的好兄弟。他回去一带的就是好几万啊,这我知道,可什么想法也没有。胡叔啊,我的爹妈到现在都没有花过我一分钱。我没有给他们买过一口好吃的。别人叫猴子却比猴子精,我才真正的是猴子,被人拿着耍的猴子,五、六年哪!”
大憨的嘴唇哆嗦着,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据说大憨他们每月好几万块钱地捞,他抽的烟都是20多块钱的。但我们看见他的一只皮鞋却露着脚趾头,身上的工作服又脏又旧。
胡老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憨啊,有些话叔早就想跟你说。可跟你说,你能听进去吗?弄不好你跟三猴子一说,三猴子会把我弄死。说实在话,你跟人家三猴子相好,主要还是听话。否则,你连骨头渣都没有了。你跟我说说,山山是怎么死的?小扒皮又是怎么坐牢的?
这时候,大憨的表情异常的冷静,他点着头说,这些事,我都知道。没想到是这样的……
正说着话,大憨的电话响了。过去有一种国产手机叫CECT,通话时,对话的声音特别响亮。所以我们可以听清对方是三猴子。三猴子说,憨子,明天老哥就回去了。你在宾馆安排好房间、再订一桌酒,给哥接风。
如果在以往,大憨肯定是很开心的。但这次,他几乎是挫着牙说,好的,哥。我一定好好的给你喝一壶。
到了第三天早上,我们得到一个消息:在县城,三猴子被大憨几乎打残。脸肿的几乎认不出来。光头上的紫红色的包一个挨着一个。这是用杯子的厚底儿砍的。据说这都是三猴子教给大憨的打人招数。
我设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
三猴子坐了一整天的车,才到施工地附近的县城。然后轻车熟路来到了他们常住的那家宾馆。果然,大憨在房间摆好了酒。他也没看大憨的脸色,一坐下来,就大讲特讲什么这次回去,哪位社会大哥请他喝酒,哪几位江湖兄弟为他接风,推都推不掉。而大憨一直没有说话。忽然他一把拿过三猴子的手机(那时候的手机也没有锁屏功能),打开了图像收藏,果然找到那个美少妇和小女孩的照片,他们跟三猴子甜甜蜜蜜地依偎在一起,摆着各种手势造型。
“这是谁?你们在哪?你不是住窝棚吗?”大憨平静地问。
三猴子一时语塞,忽然一拍桌子:“你想干什么?你要反天吗?随随便便动我手机?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谁谁马上会带三十多个人来找你,把你的黄子打出来?”
大憨凄然一笑,把手机递过来,说:“行,你打。什么红哥,什么灶王爷,什么王建光。打通一个,你还是老大。”
大憨在冷笑,脸上表情如鬼般地凄厉。
三猴子惊呆了,他从来没见过大憨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紧接着,大憨八磅锤大的拳头呼的一下子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的眼前刹那间金灯乱窜,紧接着,一团臭袜子就塞进了嘴里,然后,双臂被绑在了椅子上。他的记忆中就只有大憨那张满是眼泪的脸了。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见到过大憨,也没见到过三猴子。也没有听到过他们的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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