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赵之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河北足球俱乐部球员和工作人员今天发布了联合声明，表示在俱乐部完成股改之前，愿意无偿为俱乐部效力，更给本就处在水深火热中的中国职业足球增加了一笔悲情的色彩。然而，在悲情之外，为何俱乐部股改迟迟没有进展，应该引发人们更多的深思。
悲情还是施压？
自河北足球俱乐部陷入财政困境以来，俱乐部官方以及球员不断在网络上发声，表达了对俱乐部的不舍和支持。他们对于俱乐部的支持，以及对于足球的热爱，没有人可以否认。但与此同时，他们显然也是在以自己的奉献和球迷的热爱为筹码，去博得更多的关注和同情，以期加快俱乐部的股改工作，这一点也无需避讳。
不过在具体操作方面，河北足球俱乐部“很有讲究”。俱乐部的官方平台从不对“股改”一事多加评论，而是专注于展现球迷对球队的热爱和支持，以及俱乐部在重重困难之下展现出的坚韧。涉及“股改”等相关词汇的“施压”内容，则由球员个人完成。比如，此前尹鸿博在个人微博的表态，以及今天的全体球员及工作人员的签名信。
这样的操作十分聪明，切割施压内容，既保护了俱乐部这一主体，又起到了应有的作用。但以悲情进行施压，到底是对是错，每个人心中都会有自己的评判。对于笔者个人而言，将纯粹的热爱变为谈判的砝码，当热爱被拿上谈判桌的那一刻，就已然不那么纯粹了。
尽管每个人对这样的操作都有不同的评判，然而官方对这样的操作是什么样的态度可以预见。既有江苏队这样的前车之鉴，贵为上赛季中超联赛冠军，他们也曾利用媒体和球迷对外部进行施压，希望有人能够接手球队，结果现在江苏队已经彻底消失在了中国职业足球的长河中。又有害怕起到负面示范效应的担忧，毕竟现在的中超不只是河北队已经捉襟见肘，而是有10支以上的球队都如此，那么万一大家都学习河北队的操作，中超岂不是要变成全运会？
无偿还是降薪？
之所以河北队球员今天发布的集体签名信，将这家俱乐部的悲情色彩推向极致，正在于其中“即日起希望无偿为俱乐部工作，直到俱乐部完成改革，走出困境”这句话。
虽然这句话能引发球迷的共情，烘托出了河北足球俱乐部乃至整个中国职业足球的惨烈现状，然而这样发自肺腑的呐喊却对推动俱乐部改革无济于事，也并不会有新的金主会为此折服挺身而出。
相比于河北足球俱乐部的悲情，为什么股改停滞、没有新金主愿意入局，才是人们更应该思考的现实问题，否则河北将是中国职业足球悲情的开始，而绝不会是尾声。甚至想不清这个问题，即使中国足球挨过这个冬天，也依旧会迎来无数个悲情的严冬。
环顾中国职业足球的现状，“股改”成为了热门词汇。不管是刚刚度过难关的河南，还是正在等待拯救的河北、重庆，都离不开这个词。尽管没有官方消息，但显然各家职业俱乐部都期待股改来拯救自己，绝对是接收到了一些信号。
在金元足球已经注定退潮的当下，拉属地政府和国企入局，是为数不多能够保证联赛不轰然倒塌的办法，勉强上岸的河南正是如此操作的。显然，多家俱乐部集体等待股改，绝非是俱乐部的一厢情愿，可问题是全国性的体育管理部门，最多能对各地体育局呼来喝去，当年他们正是用类似的办法解决了G7的问题，而他们对属地政府没有任何上下级关系。
当中超处于草莽时代之时，地方体育局暂时托管经济困难的俱乐部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辽足在彻底解散之前，就无数次被托管。为什么那个时候地方体育局愿意做这件事儿？因为他们最起码有能力勉强运营一家年度开销千八百万的职业俱乐部。为什么如今在全国体育管理部门的呼吁下，地方政府依然不为所动？因为哪个地方政府也很难承受动辄几亿元的财政包袱。
所以表面上的答案很简单，不管是股改的停滞，还是新金主的退却，背后的原因都在于经历过金元时代后中超俱乐部巨大的财政负担。这个负担有多可怕？可怕到即使原俱乐部股东愿意承担一切债务，让新东家可以轻松上阵，也没人愿意踏入这个无底洞。去年的江苏，就是因为这个而倒下，眼下的河北恐怕即将重蹈覆辙。
因此，面对股改望而却步的属地政府和国企，想要听到的绝不只是“在度过难关之前无偿工作”，他们更想听到“股改后我们自愿降薪到与国际接轨的水平”。所谓球员薪酬与国际接轨，就是说什么水平就拿与之匹配的工资。中超球员的高工资在于供需失衡，资本短时间内涌入中国职业足球联赛，而外援名额又受到限制，因此短时间内相对高水平的中超本土球员拿到了与之水平严重相背离的高工资。
只要中超球员的工资收入恢复到正常水平，即金元时*开代**始之前，那大多数中超俱乐部都将成为被哄抢的香饽饽。据亚足联统计报告，2011赛季中超俱乐部平均工资支出为1500万人民币，是当时日本J联赛的1/4、韩国K联赛的1/3。考虑到中国国家队的排名以及中超联赛当时在亚冠中的表现，1500万人民币的工资支出基本符合中国球员的技术水平。
而工资支出又是中超俱乐部最大的支出，能占到俱乐部总支出的60%以上。因此，只要球员愿意降薪到合理区间，将整个俱乐部年度支出压缩到千万级别，中超球队绝不会无人问津。
然而，河北队的球员愿意在共度难关时无偿效力，他们是否愿意在度过难关后主动大幅度降薪呢？恐怕，这才是阻碍中国职业足球能否存活下去的关键。
据国内媒体报道，本赛季河北队已经主动压缩成本，目前俱乐部年度支出只有2亿元人民币。姑且不论2亿元的数字是否准确，但只有2亿元的说法，总透露着一种何不食肉糜的不接地气。当然，与金元时代鼎盛时期相比，2亿元微不足道。然而，在如今疫情的困扰下，在中国职业球员的低水平现状下，2亿元仍然是阻碍俱乐部股改的大门槛。失去主客场赛制的情况下，河北队这样的新兴俱乐部，年度营收不会超过5000万元，那就意味着不管谁接手，每年都要砸进去一个多亿。各个地方的体育局又是清水衙门，让他们去哪里筹措这笔巨款呢？
公益、职业还是产业？
此前中国足协陈主席在接受采访时的“足球公益论”，引发了舆论的轩然大波。一时间，职业联赛到底是不是公益项目成为人们讨论的焦点。
实际上，陈主席没有错，职业足球当然要有公益属性，否则就会像此前无序发展的课外辅导班一样，造成意想不到的负面效应。那球迷有错么？球迷当然也没错，大家都看过五大联赛，人家从没说过职业足球是做公益。
笔者本人既不喜欢公益足球的说法，也觉得职业足球的称谓过于片面，笔者认为“足球产业化”才是唯一正确的方向。实际上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只要关注我们的扶贫事业，就知道以产业解决问题是唯一的可持续性解决方案。
扶贫工作是不是公益性的？当然是！然而过去的扶贫工作总是治标不治本，发了钱、给了物资，却依然解决不了落后地区长期贫穷的本质。所以扶贫工作后来是怎么做的？多看点新闻联播就知道了，答案是技术扶贫、产业扶贫。
产业扶贫是指以市场为导向，以经济效益为中心，以产业发展为杠杆的扶贫开发过程，是促进贫困地区发展、增加贫困农户收入的有效途径，是扶贫开发的战略重点和主要任务。
这个定义稍微改改，完全可以直接套用在如今千疮百孔的中国足球身上。产业足球是指以市场为导向，以经济效益为中心，以足球产业发展为杠杆的足球事业发展过程，是促进中国足球进步、普及足球文化和球迷文化的有效途径，是中国足球起死回生的战略重点和主要任务。
中国足球如今的困境，正是在于所有人都从未把足球作为一项产业进行发展。俱乐部投资者想要的是广告效果，想要的是羊毛出在猪身上的互联网式扩展；从业者想的是一口青春饭，能多赚就多赚；管理者想的是国家使命、公益属性。站在他们各自的立场，他们的想法当然都没有错，然而当从未有人以产业思维投身到足球项目中时，等待中国足球的，只能是一个又一个高潮过后的无限虚空，直至精尽而亡。
俱乐部老板从不考虑怎么赚钱，就是严重背离了市场导向和以经济效益为中心。从业者只想着趁年轻赚大钱、赚快钱，一点不愿意自身利益受损，更是毫无产业思维的涸泽而渔，年纪大点命好的上岸了，命不好的只能苦苦挣扎。管理者更是不知何为以产业为杠杆，撬动这个项目的发展，实际上这就是中国篮协主席姚明的那句话“一个国家联赛好了，国家队未必会强大。但如果一个国家联赛不好，国家队成绩肯定受损。”顶级职业联赛，就是那个杠杆，杠杆有了，才有可能撬动国家队和项目文化的发展，可如今中国足球的杠杆马上就要断了。
据国内媒体的报道，中超豪门北京国安2019赛季的收入为2亿元人民币。这是在没有受到疫情冲击的2019赛季，而放在当下，恐怕这个数据打对折都不止。因此，另一家国内媒体所谓“队年度开支已压缩到2亿元，整体包袱并不算大”，听起来多么不合时宜，被非产业思维惯坏的不只是老板、从业者和管理者，甚至还有球迷和媒体。中国足球疯狂太久了，久到以为2亿元支出是一家中超职业俱乐部可接受的合理范围，显然球队老板们最先清醒，跳出了这个无底洞。
其实拉属地政府和国企入股，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儿，这种做法可能是在模仿日本联赛，J联赛就是如此，以属地政府和企业成为俱乐部小股东，保证俱乐部的稳定发展。然而，我们的洋务运动总是失败，原因就在于我们永远认为自己落后的是技术层面的东西，而非头脑里的思想。J联赛俱乐部有大量政府入股不假，可不要忽略了，绝大部分J联赛俱乐部是可以盈利、自负盈亏的，更不要忘记水平更高的日本J联赛球员平均年薪只有区区200万人民币。人家的属地政府和企业，真的只是起托底作用，以备不时之需。然而我们如今是想拉属地政府救命、填坑，填的还是一个无底深渊。
还是以日本J联赛为例，为何属地政府愿意入股？因为当地俱乐部可以起到宣传的作用，对于很多旅游城市来说，是最好的招牌。最重要的是，日本职业足球俱乐部肩负着推广足球、提升国民身体素质的重任，也就是说他们有教育（教育不只是文化课）机构的功效，教育当然是公益事业，作为属地政府必然要支持。可我们中超的职业球员呢？我们的俱乐部呢？真正下沉到社区和属地，起到推广作用的有几家？那我们的地方政府，凭什么支持你？
中国足球想要搞好很简单，只要老板想着球队怎么赚钱、球员想着赚合理范围的钱、管理者想好怎么帮助老板和球员赚钱，这个产业就基本不会跑偏了。可是这个最简单、最合乎逻辑的办法，在所有中国足球人的眼中，都是不值一提的垃圾罢了。没有产业思维的中国足球，终将会是推巨石的西西弗斯，不断上演宿命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