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亮六十年后回家的路
萌生要带老父亲回家乡看看的念头是在我不经意发了一张寿县古城墙的照片，一张普通的图片，父亲带着老花镜仔仔细细看了好半天，然后说了好几天关于城墙的故事。
国庆恰逢中秋，考虑到父母年事已高，高速拥堵，所以我们选择晚一天出门，错峰出行。我带着父母从安庆出发，直奔寿县，弟弟从武汉出发，和我们在寿县城会合。
六十年后重回故里，一路上，高龄老父亲没有休息，没有打盹，一直紧盯着窗外，离寿县越来越近，途径吴山和杨家庙，终于看见熟悉的地标，父亲激动得连连唤着正在小憩的母亲：你看你看，我没有说错吧？这就是回家的路。自从我们计划着回乡，父亲亲自过问回乡的每一个细节，跟我们说得最多的就是回家乡的路该如何走，虽然现在的导航让我这个路痴能轻松抵达，但我从不刻意打断他的反复叮嘱，归乡的路，老父亲怎么会忘记呢？世上最不会忘记的就是回家的路。在交通不发达的半个世纪前，回一趟家是非常不容易的，要央求好心的司机顺路带到吴山，然后徒步走到杨家庙，再摆渡到村口，穿过一片树林，沿着高低坑洼的田埂步行半小时才能看见家，所谓的家，那个时候其实就是一个牛棚。
父亲自幼父母双亡，靠长他几岁的哥哥拼了命的将他养活，守着几亩薄田将他送到寿县三中去读书，后来一路靠老师和同学的接济好不容易完成了学业，拿到那个年代为数不多的中专文凭，只身一人来到安庆工作，成家，一晃六十年过去，中间因为单位出差，兄长病故，匆匆回过老家，不曾停留。
离家时，翩翩少年，如今归来，已是耄耋。透过后视镜，父亲在和母亲滔滔不绝，口中尽是“我们寿县”。六十年后重返，激动的不仅仅是父亲，还有我们。这么多年，在各种正式的简历表上，父亲要求我们的籍贯一栏上一定要填写：寿县。那是根，是我们始终要回去的地方。
抵达目的地，又下起了雨，车马劳顿，意让父母先去宾馆休息一下。父亲执意不肯，母亲打圆场：依了他吧，到这了，他不会休息的。我们拗不过，带他先去古城墙。县城不大，转眼就到了，可是雨越下越大，父亲下车连伞都没拿，就急急地去登城墙，母亲连连在后面提醒他慢点，可是他哪里会停。
在城墙上绕了一圈，明显发现父亲有点失落，嘴里唠叨着：不是这里，怎么就变了呢？事先我和弟弟是做了攻略，知道城墙有四个门，就带着父亲车绕城墙，经过东大门，父亲连连喊停：这里，这里，就是这里。
父亲牵着母亲，兴奋地向我们说着这个寿县的古城墙，说着这个东大门的故事：读书的那会，只要有空闲，都会溜达到离校不远的城墙东大门，大水的时候，最有意思的就是和同学一起坐在城墙上玩水，看着最奇怪的场景：城外一片汪洋，城内丝毫不受影响，生活安宁。
年少轻狂，总想着有一天从这个门走出城外，去看世界。这一走就是半个世纪之久，如今归来，千年古城墙，依旧人来人往，古物依旧，容颜已改，别人生活的日常却是父亲六十年的魂牵梦绕，能在有生之年再次登上古城墙，父亲悄悄地抹了眼角的泪，那是喜极而泣，终于在中秋时节圆了回乡的梦。
寻访寿县三中我们还是费了一番周折，原本想着离寿县三中近一点的地方定宾馆，两步路就可以到达，寻访时发现这是新校址。许是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是上天注定，只是一个不经意的路人询问，意外惊喜巧遇70届的校友，指引着我们去了老校址。
清晨，冒着秋雨瑟风，我们按照校友提供的信息去找寻。父亲的记忆力还不错，老校址就在东大门附近，问了周边起早的生意人，才发现对面正在修葺的一处就是老三中旧址的门头，经过指引，我们从后门进入，雨似乎更大了一些，父亲的脚步也更急了，在最前头急急地寻找。
旧址之上，现在多为教职工宿舍了，几栋废弃的教学楼对于55岁的父亲来说还是陌生了些，越往里走越荒芜，我们悄悄地跟在身后，谁也不出声，声怕惊扰了父亲的回忆。
忽然，父亲在一栋很破旧的灰白平房前停下来，之前的大礼堂，这还是原来的那个大礼堂！六十年后的到访，人去楼空，当年象征最高指示的大礼堂在风雨中逐渐苍老，所幸，两只大喇叭还在，那会儿，就是这个大喇叭通知各班级去大礼堂开会。
父亲拉着我们在礼堂前合影留念，恍惚中听见喇叭响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正和同学脚步铿锵步入礼堂。时间不语，却回答了所有的问题，三年的学习时光在六十年记忆的长河中是很小的一段，但是却如镌刻般清晰如昨，母校成了父亲最熟悉的陌生地方。
出了寿县三中的旧址，转角看见一间“老三中牛肉汤”，父亲信步进了去。大锅上，淮南的油酥饼正在起酥，这淮南的粉丝是非要放进滚烫的牛肉汤里烫，而非煮，一起加进去的还有特制的绿豆饼，薄薄的，铜钱大小。数秒后拎起，加入葱蒜等调味料，依客人的口味，不吃辣的，就用大勺浮去汤面中的辣油，加入清汤，喜好辣口的，自然要沿着汤锅边的红油舀一勺加进碗中。
一口酥饼一口汤，起酥的饼浸入牛肉汤，满口酥香油润，父亲连声称赞：还是这里正宗，比咱那好得多。父亲口中的“咱那”自然是现在居住的城市。家乡的美食有极高的治愈功能，一口汤，一块饼，熨帖抚平游子六十年的思乡皱褶。
寿县当地的特产食品名叫“大救驾”，相传公元956年，后周大将赵匡胤奉诏攻打寿州(今寿县)，久攻不克，积劳成疾，食这种糕点，恢复了健康。后来赵匡胤做了宋朝皇帝，赐名“大救驾”。也因此成为安徽寿县著名点心，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
制作大救驾的主要材料有：猪板油、金橘饼、核桃仁、青梅、青红丝、冰糖、白糖、糖桂花等，经过特殊的工艺加工而成。这种点心形状扁圆，品尝起来，酥脆可口，现在的制作工艺又开发了多种果香味，深受当地群众喜爱。
“大救驾”对于父亲而言，是一种思乡的寄托了，父亲自然是要买些带回去。我们找到当地最正宗的销售店铺，买了他熟悉的白糖和桂花口味，父亲对糕点的包装注视了良久，然后剥了外壳，一口咬下去，嘴角抖抖索索地蠕动着：行，行，行，还是那个味道，比以前更好吃了。这个，我上学的那会儿，吃过。六十年以后，再次把家乡的味道收进舌尖，父亲一改往日的严肃，一直跟我们絮絮叨叨，原来，父亲的心底一直住着那个故乡，如这糕点，多层花酥叠起，犹像情丝盘绕，梦牵梦绕。
正值中秋八月十六，夜晚的天空经秋雨的洗礼深蓝幽邃如海色，不见月亮。但是我知道，那个月亮，那个满圆的月亮早已父亲的心底高高升起，比任何时候都圆。父亲呢喃：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文：陶红 摄影：塔影横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