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音乐媒体工作者，最开心的莫过于和真正的艺术家们相处的每分每秒。当我打开2018年的相册，这一年的珍贵记忆即刻浮现。
顾超/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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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2018年底，在上海大剧院的发布会上，我见到了指挥家尼姆·雅尔维。这位年过八十的爱沙尼亚国宝，已经久违上海四年了。2014年，我曾经在位于湖南路的上海交响乐团团部采访过他，印象深刻的是他当时的返场曲目，西贝柳斯的《节日行板》。
笔者（最右）与尼姆·雅尔维（左二）
©上海大剧院
那次之后，我听说他年事已高，身体状况也不及巅峰时期，平日已不太离开爱沙尼亚，但依然每年在国内指挥一些重大演出，此次能够顺利成行，并且和上海歌剧院交响乐团及合唱团带来两场音乐会，可以说是意外的重逢。指挥家、钢琴家许忠曾在东京和他合作了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三钢琴协奏曲》，一别25年。雅尔维见证了爱沙尼亚本国音乐事业的发展繁荣，也为乐坛培养出了帕沃和克里斯蒂安两位优秀的儿子。我们在上海先后迎来了他们三位，也算是极其幸运的事了。
许忠（左）与雅尔维
对于热爱音乐现场的我们来说，看到艺术家们健康长寿，比什么都高兴，而2018年最让人激动的重逢，就是和依然健硕的指挥家福村芳一。上世纪八十年代，他曾经担任上海交响乐团的首席客座指挥，合作了包括乐季和巡演在内的十多场音乐会，极大地帮助了乐团提升业务水平，而在1989年合约期满之后，他再也没有回到这片土地。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最怀念的就是在上海的时光，一直渴望回来。”
最终在2018年秋天，福村实现了梦想。近30年后，他依然在乐队中发现了当年伙伴的身影。当年吹奏巴松管的宋国强仍然坚守在乐队管理的岗位上忙前跑后，而朱顺华已然上海贝斯界的领军人物，在声部首席的岗位上奉献自己。时任上交总经理的钱世锦更是中国艺术管理领域的“老法师”，他和福村并肩作战，在极为艰难的条件下，将上海交响乐团带到日本巡演，实现了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重要一步。当年干劲十足的年轻人，如今鬓毛已衰，情怀不改。
钱世锦、福村芳一（前排左一&左二）与老友们
©钱世锦
张艺并非上海乐迷陌生的名字，尽管过去的几年中，他的主要舞台是在北京，但他很早就在上海登台，96年指挥上海交响乐团，98年指挥上海广播交响乐团，而年初，一纸来自上海爱乐乐团的聘书，让他在上海拥有了自己的艺术阵地。这位新任总监希望给乐团带来艺术活力，夯实业务训练，提升创作力量，稳固乐季策划。2018年9月，上海爱乐在京沪两地上演了“双城开幕”，展现了乐团让更多人听到自己的渴望。作曲家于京军，指挥泰斗马克斯·博默，新朋旧友的助阵让上海的交响乐力量得到强化。
张艺（正中）在音乐会上
2018年，马友友第三次录制了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并且带着这部作品参与了在巴黎的纪念一战仪式。这一年，他和国内乐坛的互动也颇多，和余隆指挥的杭州爱乐乐团，他首演了赵麟的新作《逍遥游》。而让我最难忘的，还是年初在广州举行的“广东国际青年音乐周”（简称YMCG）。作为艺术总监，马友友和团队以极富探索性和挑战性的训练方式，帮助青年音乐家们发现合作意识，延伸演奏技巧，在我看来，最重要的还是找回对于音乐最原初的热爱和激情，真正地去创造，表达和分享。
马友友（左二）在YMCG
告别
2018年，我们失去了一些老朋友，每一年我们都在这些分离中学会告别。87岁的俄罗斯指挥家罗日杰斯特文斯基带着与肖斯塔科维奇、普罗科菲耶夫等作曲家们长期相处的回忆去往他界。2016年初，我在芝加哥交响乐团本部听到了他棒下的老柴“弦乐小夜曲”，这也是他为那座城市的乐迷留下的最后一支曲子，那个演绎，深沉却疲惫，或许早已是告别的开始。
2016年，罗日杰斯特文斯基与笔者在芝加哥
世纪杰出的女高音卡巴耶的离开，也让不少乐迷们伤心，被誉为卡拉斯之后最伟大的全能女高音之一，她开朗慈悲的性格，全面的角色和技巧，对于大众文化的拥抱态度，让人们敬仰。而写下时代之声的作曲家们：奥利弗·克努、约翰·约翰森、托马斯·斯坦科，也同样值得我们一再回味，并循着他们的轨迹走下去。
©EMI Classic
和露丝·斯莲岑斯卡的相遇，已是非常的迟了，之前只在少数几张久远的唱片中看到她，却没想到她还活跃在舞台上。没有商业包装和推广，这位已经94岁的钢琴家，首次站在了东京三得利音乐厅的舞台上，却成就了我年度最佳钢琴独奏会的观赏记录。固然在场的我们都被她依然光彩的技巧震惊，更让人感动的是她从她的老师们那里传承下来的风骨，那种对于音乐作品透彻而诚恳的诠释。除了她，再也找不到那种只能在施纳贝尔、科尔托、拉赫马尼诺夫等人的录音中找到的明澈。我知道，这次相遇也即告别，
2018年4月，斯莲岑斯卡独奏会现场
相比之下，有些告别则显得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葡萄牙女钢琴家皮雷斯素来以不爱演奏出名，上台对她来说貌似是可有可无的。2017年底，传出了她将隐退舞台的消息，四月份日本乐坛立刻组织了告别巡演，场场爆满。笔者先后在柏林和日本听了她四场演出，确实感觉到她对于舞台表演少有热情。就在那次告别之后，当人们认为她不再会公开亮相，她在欧洲的演出依然在继续，何时真正“隐退”尚无定论，告别似乎还需时日。不过，对于喜欢她的人来说，这何尝不是件好事呢。
皮雷斯在浜松独奏会海报
品牌
2018年，我们看到了中国乐坛的活力。5月，由我参与策划的“中国印象 ”研讨会在上海广播大厦召开，国内各大乐团团长畅所欲言，共同探讨如何让世界听见中国的声音。借此机会，我所在的经典947也开始了全面的推广工作，将国内各团的音乐会实况录音共享到全球的广播平台上，帮助乐团完成不出国门的“空中巡演”。
广交团长陈擎在“中国印象”研讨会
对于走出去，我们有很多话题可以说，原创作品当然是最核心的，同样奏效的是国际级的演奏水准。香港管弦乐团在2018年初完成了四年的瓦格纳《尼伯龙根的指环》的全部音乐会版演出，在总监梵志登的棒下，这支乐团以录音室级别的完美水准完成了现场演绎，并且交由著名的拿索斯唱片公司发行。在和拿索斯的创始人海曼先生的对谈中，我感受到他的团队对于推广中国音乐家、中国作品的信心、热心。
港乐《众神的黄昏》谢幕照
对于西方的品牌来说，崛起的中国市场不容忽视，新的媒体传播方式和音乐消费模式也是如此。迎来120年的德意志留声机（DG）在全球范围内进行庆祝，在非音乐厅的地点举办“Yellow Lounge”意欲拓宽人群，而和上海交响乐团牵手发行唱片、并在北京太庙举行历史性的庆典演出，不难嗅出他们正在尝试突围。受邀主持其在上海的发布会之后，与DG掌门人特劳特曼博士畅谈唱片的辉煌历史和对未来的展望，倍感时代的挑战如此迫近。
笔者与特劳特曼博士
同样的情形也适用于琉森音乐节。阿巴多去世后，音乐节找打了新的音乐总监夏伊，却没有停止于此。与上海交响乐团的互访，让两家艺术机构之间关系得到深化，也让我深刻体会到西方乐坛对中国观众的日渐重视。夏伊告诉我：当他来到东方，这里的观众会记得自己的某一场演出，关注自己最新的动态，那种对于音乐艺术的虔诚，让他对这里的爱无法抑制。
笔者主持琉森音乐节在上海发布会
©Ariga
改革开放四十年，星海音乐厅也迎来二十岁。作为中国音效最佳、市场化程度最高的音乐厅之一（或许没有之一），2018整年的策划精彩连连，不少节目都是中国大*独陆**家，也彰显这座音乐殿堂的独到品味。现在跨界的多，专注的少，能够像星海音乐厅这样坚持核心价值和品味的机构并不多。时代洪流冲不走那些真正闪光的东西，我们需要做的，或许只是如何提升服务，如何优化营销，将音乐传播到更多人心里去。
新生
陈其钢的《江城子》在国家大剧院呱呱坠地，这位在国际上越来越受到重视的作曲家，从过去的日子里走出来，直面自己的情感和艺术创作，将中国的声音和现代的作曲技法相融，将个人的内心故事和人类的情感共鸣桥接，在委约方的倾情演绎下，实现了中国当代音乐的坚实一步。
《江城子》首演之夜
如果说交响乐是古典音乐的主流，还有不少人在为“小众里的小众”奔忙。蓝汉成教授自从来到中国投身音乐教育至今，不间断地在推广室内乐。2018年，上海音乐学院成立了国际室内乐中心，迅速得到奥地利专家的声援，全新布局刚刚开始。不仅面向专业学生，更走进观众，试图消除学院与乐迷的界限。
原创是音乐艺术的根本。新的作品和作曲家是媒体必须关注的，深感这一职责，过去的一年里我不断在接触新鲜事物。广州大剧院上演的原创歌剧《马可·波罗》，让外*歌国**手学唱中文歌剧，国际化的团队打造符合西方标准的制作，出票率也颇为喜人。在我看来，这种勇敢尝试太少，能够意识到观众的审美情趣的太少，能够写出打动人作品的中国人太少。好在我依然听到了惊艳的年轻作曲家：格莱美提名者、为杭州国际音乐节创作《水袖》的周天；被谭盾发掘、被BBC音乐会乐团相中的张梦，一切都在发生之中。
汤沐海等在《马可·波罗》首演
暖意
2018年有两件暖心事。一件发生在12月26日，大提琴家王健用整场的卖力演奏度过了50岁生日，好朋友、指挥家余隆在音乐会上发表了热情的讲话，上海交响乐团为他演奏了《生日快乐歌》。这位以实力立足国际乐坛的当代大师，赢得了乐迷的喜爱和同行的尊重。
王健（右前）在50岁生日音乐会上
还有一件感动我的，就是上海音乐学院的中提琴教学团队。2018年是中国中提琴教母沈西蒂教授的80大寿，第六届“我为中提狂”音乐节旨在向她这一代教育者致敬，并且进一步向大众介绍中提琴。上音能在中提琴领域取得如此成就，离不开沈老师的带头和付出，也离不开整个团队的协作精神，很少见到一个专业的所有老师都能通力合作，各司其职，为人低调、做事果敢，只用教学成果说话。上音中提琴的成功，秘密就在这里。
从左：蓝汉成，刘念，沈西蒂，盛利
在优秀的音乐家身上，我们总能学到很多。中国的音乐事业尚在飞速发展，很多工作还需要推进，面对经济局势的拷问和国际社会的风云，如果中国音乐在未来还能走得更远一些，一定离不开：热爱，开放和团结。
作者 | 顾超
声乐、巴洛克、爵士乐的狂热爱好者，现任上海广播电视台旗下“经典947” 记者、编辑、主持，橄榄古典音乐特约顾问、专栏作者。关注音乐演出、唱片市场和新作品，尽在橄榄古典音乐“超in乐事”栏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