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高平喜镇举办的《戏聚高平•擂响中华——中国梆子大会》,结果晋剧没火、梆子没火，唯独何赛飞火了。
所谓：“何赛飞一怒上热搜！”
四五天过去，尘埃方定，笔者回顾史依弘关于这个问题的观点，我们再细细来解读一下何老师的发言。
一
很惭愧，我也是何赛飞的“怒喷”之后，才好好关注了晋剧，甚至对比了郝文龙和张军波演的这出《清风亭•舍子》。
看完戏，我有点儿明白何赛飞为啥如此激动了。《清风亭•舍子》本身就是个忘恩负义的故事，容易引起观众的激愤。剧情大概：
年过六旬而膝下无子的张元秀夫妇以卖豆腐为生，路过清风亭时捡一男婴，取名继保，辛苦抚养了13年。继保得知养子身份后，不念养父母艰辛，逃出张家去寻亲生父母。张元秀追子至清风亭上，恰遇继保亲娘周桂英到清风亭寻子。母子相认，张元秀忍痛割爱。
精彩唱段节取如：
“东家讨来西家要，坐上锅儿没米熬。二更天喂奶，三更天尿，四更天你又嚎啕，五更天将儿抱，听罢鸡叫逗狸猫。十三年我豆腐担子压完了腰，十三年我勒紧裤带紧你饱，十三年我一头黑发变银毫，十三年我从未将儿打————今日里我训你几声你就出逃。”
晋剧念白和唱腔是以山西话为基础的，理解起来毫无隔阂，张军波功底扎实，唱腔稳健，不愧何赛飞说他“能够完美的控制住人物情绪”。
最近失孤寻亲的热度刚刚散去。很多养育恩情背叛的桥段通过自媒体报道，刚刚为大众所知，这种养子抛弃养父母的戏照进现实生活，真的深深地打动了观众。
张军波的表演也着实精彩。何赛飞也是艺术家，艺术的敏感让她格外激动，心情未能及时平复。
接下来，综艺节目的桥段：“痛说生存苦难”。
白燕升搂着张军波的肩膀慢慢描述：
------军波唱的是关于父爱的戏，军波也是一个父亲。他有三个孩子，他是六年前参加我们的大赛，当时他还在吕梁，被省团看上。
这个时候台下评委有的张大了嘴，其实我惊讶。这种音乐本来就是苦难配曲，说的肯定是生计艰辛，可是你日子难过为什么还要三个孩子啊，让人难以理解。下边白燕升也说：一千五怎么养活三个孩子？请原谅，笔者是个独生子女政策拥护者。
主持人白燕升几度哽咽：
自从吕梁来到了太原。孩子和妻子还在老家，最短一周回去一次，一个月回去一次是常态。住宿舍，一个月1500。我在几个场合呼吁过，调到省团五年了，到现在还没有转正，还是个临时工。一千五怎么养活三个孩子？演戏之余，他是网约车司机。“我是真的很难受。因为我是觉得像这么好的演员，如果因为生活和工作的不顺，我真的担心他们有一天离开这个舞台，他不是没生出过这样的想法。
大家都被白燕升的讲述所感动，以为张军波所得的工资解决不了“基本生存问题”。可能并非如此。
人都是现实的，张军波一等就是五年，足够说明这个转正对他的吸引力和价值。
还有作为临时工，张军波一个月就1500的收入是不是合理？
我们拿个不恰当的比喻，郭德纲搭档于谦曾是 标准的体制内演员，在某曲艺团上班，月底去领工资：一月两块。
可这也并不耽误他在外边跑剧组挣大钱。你就去点个名、团里有演出帮衬一下，一个月干不了几天，1500怎么就少了？你也不指望这个过日子啊不是。
网友有人这样揣测：
张军波马上发微博驳斥：
说这个有什么用，你不如把自己的实际一个月收入报出来，人家估计的9000元——12000元，这个数多了，减少一半还5000左右呢。
二
最后白燕升说：
我觉得每一个院团长都应该善待这样的年轻演员。”
怎么善待？马上解决编制呗？这是公开喊话了啊。对自己欣赏的演员说出自己的诉求并没有什么不妥，可是这种利用观众情绪来施加压力的做法是不是有点眼熟？
说实话，如果白燕升想帮助张军波，到这里动作已经可以完美完成。登上这么大的舞台，有了如此亮眼的表现，著名主持人公开的肯定支持，估计今年张军波编制应该没问题了。
此时，何赛飞未能按捺住情绪，脸上泛怒，眼角有泪，扭头向观众席，慷慨陈词：
“你说为事业，为中国戏曲坚守，哪有那么多高尚的想法？他就是爱好，他喜欢，从骨子里喜欢。他就是艺术家，大家都看到了，这出戏很难演的，就这么一个人，叙述性的带着情绪，不是艺术家怎么能够把持住整个情绪，整一个把我们的眼球吸的牢牢的，气都没有喘过——这样的艺术家，不保护，不给于基本生存，给谁？！”
“我们老说戏曲的未来在青年，光喊口号有什么用啊，5年了都没有转正，我们需要有人为这样优秀的演员保驾护航，年轻演员才有出路，戏曲才有出路。”
这种发言看似毫无问题，既考虑了个人，也考虑了戏曲传承，可是她没有为当地院团考虑。
“光喊口号有什么用啊，5年了都没有转正”，并不能说明院团在光喊口号，转正编制在当前社会几乎是获得终身保障的奖励。国家对编制扎口管理可不能因为某个演员的一时不忿而松开啊。
何赛飞称张军波“艺术家”，这是很高的评价，所谓同行认可才是最高的褒奖。
看完了这出，我也觉得张军波唱得好，但是这出戏是晋剧精华所在，能够完整的拿下来并不能代表其晋剧整体艺术水平高到了进入院团的资格。
这更和获得编制是两码事儿。
再举个例子。笔者所知，好几个相声演员都能拿下《铡美案》经典唱段《驸马爷近前看端详》来，唱的那叫一个好，京剧专业演员也挑大拇哥。可是你让他再来《捉放曹》、《失空斩》，就没法看了。
一句话：我们看得少，对评判人家张军波的晋剧水平没有发言权，不要随便跟风唱和。
至于“这样的艺术家，不保护，不给于基本生存，给谁？！”
这上面已经说过。可还要讲一句，如果张军波水平高却因为基本生存真的难以保证，笔者也觉得当地剧团领导是应该照顾的。
骂人无好话，尤其是艺术家，敏感容易激动，一时搂不住火，口无遮拦：
“你们口口声声梅花奖、文华奖，几百万几千万，花那么多钱排一部戏，得了奖之后封在仓库里，老百姓也看不到，戏呢？钱呢？到哪里去了？
你们基层的领导，你们怎么接受，怎么来执行*党**中央的国家政策的？复兴！传承！你们的钱都用到哪里去了？
何赛飞一段针对戏剧界局面维持艰难、人才生存堪忧现状的吐槽，居然成了社会网络攻击当前戏剧政策的爆发点———所谓的“何赛飞痛斥梅花奖”、“何赛飞炮轰梅花奖”，根源就在这里。
说实话，这种引流是很坏的做法。中国戏曲界还算没有被流量侵蚀掉，“梅花奖”权威性很高的，在戏曲界的地位得到众多同仁的认同，能获得梅花奖的演员，这些年没有一个是瓤茬子。
何赛飞也出来澄清（如图）：
我的发言内容中，哪有一句是“痛斥梅花奖”了？
梅花奖是中国演员为之奋斗的艺术最高标准，我拼命鼓励年轻演员去努力得奖，怎么可能会‘痛斥梅花奖’？------
见下图：
戏曲界还是很靠谱的，像流行音乐颁奖给蔡徐坤那种骚操作，戏曲界尚未沾染。
这也是两难：戏曲是小众文化赚不了大钱，可能也引不来资本，相对清高的同时也要相对清贫。
这块地当前还是干净的，但是生态极为脆弱，开发的同时也要注意保护。
三
事实上，何赛飞的话跟梅花奖没有大关系，她下面千不该万不该，加了一句：
我真的----对不起，你们把我抓了去，我也要讲。
这就过了，真的。你发言并没有说什么啊，何必得了便宜卖乖呢？
这种声音出来，对大众传媒环境是妥妥的负能量。人家电视台工作人员和领导本来给了你发言的机会，你却掩耳盗铃外加画蛇添足，这是想表达什么呢？
除了无意义的煽动情绪，没有一点价值。
白燕升：
谢谢何赛飞评委。-----我跟她认识20年。我知道她的真性情，她是一个杰出的粤剧艺术家，只是后来大家看电影电视剧才知道她演电影电视剧也那么好——
何赛飞赶紧拿起话筒：
——那我也因为是团里面排不到戏，我才去拍电影电视的，——我为什么十几二十年没有离开过越剧，我——越剧奔走相望，所有戏曲（有关的事），我能去的我都去的。我不是不爱戏曲。
何赛飞没想到火烧到了自己的身上，赶紧找补，可惜这番解释是不成立的。
何赛飞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曾是红遍全国的越剧名伶， 1986年的电影《红楼梦》的“妙玉”一角让何赛飞成名。3年之后，张艺谋筹拍《大红灯笼高高挂》，导演相中了何赛飞。
何赛飞《大红灯笼高高挂》剧照
当时她可 是浙江小百花剧团的台柱子， 团里的戏都是围着她排练，挑班的角儿外出拍电影，整个剧团不就垮了？团里就是不让何赛飞参加演出。
她自己的采访：
何赛飞执意要去拍电影，跳着脚跟团长大吵，“直接把暖手袋扔到了团长的桌子上”。
最后还不是去了？也获得了最佳配角奖，一举火出了圈。
这个时候你怎么不说你是没戏排才拍电视剧的？
在随后的报道中，有记者专门就这个问题问何赛飞，并没有得到正面回答，这个时候的她已经有些后悔了吧。
何赛飞发言完，白燕升就说：希望我们这次不是给军波帮倒忙。
这些名人当时已经意识到以自己的社会影响力，做出如此的发言会被各种解读，应当更加严谨的。
四
其实何赛飞这次上热搜最大的价值并不在什么“痛斥梅花奖”，而是在于国家扶持戏曲资金的浪费。
——“花那么多钱排一部戏，得了奖之后封在仓库里，老百姓也看不到，戏呢？钱呢？到哪里去了？”
当下，和影视、综艺节目等流行文化相比，传统戏曲的市场萎缩到难以为继，国家用财政资金投入或者艺术基金扶持，就是来养着这种文化传承，不让它们死去。
努力维持而已，就是这个现状。
举个例子：笔者所在的山东聊城市县，一年到头看不到哪怕一起梆子、吕剧演出——就算演出也主要是公益慰问性质，票根本卖不出去。
大众的选择就是这样，你拗不过时代。
这其实是很残酷的现实：传统戏曲一旦自负盈亏市场化，很有可能会眼见的走进消灭。
那该如何？
记者也这样问何赛飞：
提出问题是很容易的，拿出合理化可行性建议是困难的。“只是通过真情实感来呼吁”，远远不够。
戏曲院团创作新戏得奖，才能申请国家基金，得到国家拨款。新剧目得奖之后没有演出市场，无法得到时间慢慢打造，就不如老戏目成熟，普通观众，尤其是戏曲爱好者不喜欢。没有市场，不束之高阁怎么办？
钱呢？去了戏里。戏呢？没观众买票看。
这样国家扶持资金就全围绕着编戏得奖转了，国家巨额资金空置，青年演员也无法通过这种渠道成长。
那如何作？就凭你何赛飞一番话，拿出近几年得奖的几部戏全国巡演？不闹笑话才怪。
让优秀的传统戏曲作品走进市场，并让观众接受，这能是一两年解决的问题么？中国足球放开市场化二十几年了，搞得如何了？
何赛飞呼吁有没有意义？当然是有的。
外国成语叫：elephant in the room（房间里的大象），意思是一些非常显而易见的问题，却被大家忽视。
何赛飞是粤剧名家，怎么会不知道我上面说的这些。人家也是好意，为屋子里的大象刷一层明漆，让这种局面不再这样自欺欺人的维持下去。
这次发言成为网络热搜，这说明如今文化回暖，关心戏曲的老百姓多了。潜在的戏剧观众也有可能多起来，这是好事。
戏剧复兴是需要慢慢来的，有人说：当前的戏剧欣赏是要双向提高：演员提高表演水平，观众提高欣赏眼界，戏剧要引领观众，而不是迁就观众。
笔者觉得有道理，戏剧之所以存在，是它的文化属性存在价值。如果市场化过程迅速，必然会被资本裹挟，就像某些相声团体的京剧演出，媚俗不堪，却票房大卖。这不是戏剧发展的正道，当然这是另一个话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