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大早,就在N市习以为常的拜客时间以前,从一幢带有阁楼和蓝色门柱的桔黄色木造住宅的大门里翩然走出一位衣着华丽的花格斗篷大衣的太太,身后跟着一个仆人,穿着一件有叠领的外套,戴着一顶缀着金绦。闪着亮光的圆顶帽。太太马上异常匆忙地登着放下来的踏脚板轻盈地登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仆人马上抓住皮带收拢踏脚板,站在车后踏板上,向车夫喊了一声“走!”太太带着一件刚刚听来的新闻,急不可耐地要赶着去告诉别人。她总向车外张望着,总是觉得还剩有一半路程,心里感到难于名状的恼怒。每一幢房子,她都感到比往常长得多;孤老院窗户狭窄的白石头房子长得简直使人无法忍受,她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可恶的房子,长得没完没了!”车夫已经听到了两次吩咐:“快些,快些,安德留什卡!你今天慢得叫人难以忍受!”目的地终于到了。
马车停在一座平房前边,这座平房也是木造的,深蓝色,窗框上方镶着一些白色的小浮雕,紧靠窗户是一排高高的木栅栏,接着是一个小庭院,小庭院的栅栏后边有五六棵细弱的小树,小树上由于积满了灰尘而变成白色。从窗户里可以看到几盆花儿,一只用嘴叼着铁环在笼子里悠来荡去的鹦鹉,两条小狗在阳光下打盹。这座房子里住着来访的这位太太的一位亲友。作者感到非常为难,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这两位太太才不致使人家象以前那样对他大发雷霆。若给她们虚构一个名字吧,那是危险的。无论你想出个什么名字来,在我们这么大的国家里,总会在哪个角落里有一个人恰恰就叫这个名字,那人知道以后一定会气得死去活来,一定会说,作者以前专程秘密察访过他的为人,调查过他穿什么样的皮袄,常常到哪个女人家里去,喜欢吃什么东西。要直呼官衔吧,上帝保佑,那可就更危险啦。如今我们的各级官员和各种身份的人都爱发火,不管书里写的是什么,他们都以为是对他们的人身攻击,看来风气就是这样。只消说一句某市有一个蠢人,这就构成人身攻击了:忽然一位道貌岸然的绅士会跳出来,喊道:“我也是一个人呀,所以我也蠢罗”,……总之,他一眨眼就能明白事情的底蕴。因此,为了避免这些麻烦,我们干脆就按照N市几乎一致的习惯,称呼眼下女客要拜访的这位太太吧,具体点,就管她叫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她赢得这个称号是当之无愧的,由于她为了显得极其亲切可爱是不遗余力的。当然啦,在她的亲切可爱中揉进了不少女性的狡黠和心机!而在她的殷勤动听的每一句话里都会隐藏着好厉害的针刺儿!假设有哪位太太以什么方式。什么手段出了风头而使她义愤填膺的话,那可要祈求上帝保佑了。只是这一切都会用一个省会所特有的精巧的社交手法设法掩饰起来的。她的一举一动颇优美文雅,她甚至喜爱诗歌,有时甚至还会斜歪着头摆出若有所思的样子,于是大家都认定她确实是一个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
另一位太太,也就是这位来访的太太,并不如此多才多艺,因此我们就称她为:一般可爱的太太。女客的到来,惊醒了在阳光下打盹的两条小狗……毛乎乎的母狗阿黛莉和细腿的公狗波普里。它们卷着尾巴向穿堂儿跑去。女客正在那里解开斗篷,露出一件花色时髦的连衣裙,脖子上围着一条毛皮围脖儿;屋里立刻充满了茉莉花香。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一听说一般可爱的太太造访,便立刻跑到穿堂儿迎接。两位太太一见面又是握手,又是亲吻,又是呼唤,就象寄宿女中两个刚刚毕业的学生重逢时那么热情地喊叫一样,由于此时这两个女中毕业生的好妈妈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们那一个的爸爸比另一个的穷一些,官衔也低一些。亲吻的声音很响,两条小狗又被吓得叫起来 (为此两条小狗各被手绢抽打了一下),两位太太走进客厅,客厅的墙壁当然是浅蓝色的啦,里面有两个长沙发,一张椭圆形桌子,甚至还有几扇爬满长春藤的小屏风,毛茸茸的阿黛莉和细腿高个儿的波普里也呜噜呜噜地跟在后边跑了进来。
“这儿,这儿,就坐在这个旮旯儿里!”女主人把客人请到长沙发的一个角落里坐下。“就这样!就这样!给您一个靠枕!”说完,她在客人背后放了一个靠枕,靠枕上有用毛线绣着的一个骑士,就象平常在十字布上绣出来的那样:鼻子是楼梯形的,嘴唇是四方形的。“我真高兴,是您……我听到外边有马车声,心想:谁又这么早呢。帕拉莎说:"准是副省长夫人,。我说:"这蠢货又来讨人厌了,。我本已准备让人回话说我不在家……”
女客正要开门见山地报告新闻。只是这时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却惊叹了一声,使话题沿着另一个方向发展起来。每个方面都可爱的太太看着一般可爱的太太穿的衣服发出了一声惊叹:“多么耐看的印花布啊!”
“对,是很受看。可普拉斯科维亚。费奥多罗夫娜却说过,如果格子小一些,要是小花点儿不是棕色的,而是浅蓝色的,那就更好了。有人给她的妹妹寄来一块衣料。那可真是漂亮得没法用言语来表述。您想象一下:窄窄的条纹,窄到仅当在想象中才能看得到的条纹,天蓝色的底子,每隔一道条纹就是一些小圆圈和小爪子,小圆圈和小爪子,小圆圈和小爪子……一句话,没有可比的,可以肯定,全世界再没有这样美丽的花色了。”
“亲爱的,这可太花哨啦!”
“不,不,不花哨!”
“不,花哨!”
必须指出,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倾向于否定和怀疑,日常中有好多的事情她都要*翻推**。
于是一般可爱的太太把决不花哨的道理向她解释清之后,便也喊起来:
“啊,向您道喜:如今已经不时兴在衣服上打褶儿啦。”
“谁说不时兴了?”
“狗牙边很时兴的。”
“哟,狗牙边可不好看!”
“狗牙边,都是狗牙边:短披肩上镶狗牙边,衣袖上镶狗牙边,大肩章上镶狗牙边,衣裙下面镶狗牙边,到处都是狗牙边。”
“索菲娅。伊万诺夫娜,都用狗牙边可不太好看。”
“好看,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好看极啦;缝成双叠缝,抬肩要宽,上面……到时您就该惊叹了,那时候您就该说……好啦,您就惊叹吧:您想象一下,上衣要求更长一些,胸前凸出,前身的衬片鼓得老高;裙子在四周收拢起来,好象古时候的鲸骨裙一样,后边甚至还要塞上一点棉花,就象一个美妇人的十足的雍容华贵一样。”
“哟,说实话,这可太不象样子啦!”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用头作出了一个表示不肯苟同的尊严动作。
“对呀,确实,这的确太那个了。”一般可爱的太太回答着。
“您请便,我是不管如何也不会赶这个时髦的。”
“我也是……真的,简直想象不出,人们有时会时髦成个什么样子……太不像话!我跟妹妹要了一张裁衣服的样子,只是为了寻乐;我的丫环梅兰娘已经动手剪裁啦。”
“您有裁衣服的样子?”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叫了一声,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是的,是妹妹带来的。”
“亲爱的,看在上帝面上,给我看看吧。”
“哎哟,我已经答应普拉斯科维亚。费奥多罗夫娜啦。等她用过了再说吧。”
“普拉斯科维亚。费奥多罗夫娜用过了,谁还肯再穿这种东西呢?您的这种做法太不合时宜,竟把外人看得比亲人还亲。”
“但她也是我的表婶呀。”
“鬼才知道她是您哪门子表婶:只是您丈夫的表婶罢了……不,索菲娅。伊万诺夫娜,我听也不想听;您这是存心让我过不去……看来,我已经使您厌烦了,看来您已经准备跟我绝交啦。”
可怜的索菲娅。伊万诺夫娜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她感到左右为难。这就是夸口的好下场!她直想用针扎烂自己的蠢舌头。
“喂,咱们那个迷人精近来怎么样啦?”这时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说道。
“哎哟,我的上帝!我怎么在您面前就这样傻坐着呢!真有趣!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您不知道我给您带来了什么消息吧?”说完,女客憋足了气,话语象一群鹞子准备争先恐后地飞出来一样了,只有象她这位挚友这么不近人情的人才会狠心打断她的话头。
“不管你们怎么夸他。怎么捧他,”她的口齿比平时更加伶俐了,“只是我要毫无保留地说,而且当着他的面也这么说,他是一个卑贱的人,卑贱,卑贱,卑贱!”
“您先听我说,我想告诉您……”
“大家都说他漂亮,但是他一点儿也不漂亮,一点儿也不漂亮,他的那个鼻子……是最讨厌的鼻子。”
“等等,让我告诉您……亲爱的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请听我说!这真是奇闻,懂吗,奇闻,斯科纳佩勒。伊斯托阿尔,”女客几乎是带着绝望的神情,用完全是恳求的语气说。
不妨指出,两位太太的交谈中夹杂了很多外国词儿,有时甚至还干脆说一些长长的法文句子。尽管作者对于法语给俄国带来的匡救满怀崇敬之情,虽然作者对于我们的上流社会每时每刻都要用法语来表情达意(这当然是出于深厚的爱国感情罗)可是他毕竟不敢贸然把随便一种外文的句子写进自己这部俄国小说中来。所以,我们还是用俄语写下去吧。
“什么奇闻呢?”
“哎哟,亲爱的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要是您能想象出我当时的处境就好啦!您想想看:今天大司祭太太……大司祭太太就是基里尔神父的老婆……到我家来着,你猜猜看,我们那位文质彬彬的贵客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哪?”
“怎么,难道他对大司祭太太也*情调**啦?”
“哎呀,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要是*情调**就好啦,这不算什么;还是听听大司祭太太说了什么吧。她说,女地主科罗博奇卡被吓得心惊胆战,面无血色地到她家里说,说什么,请听我说,简直是一部传奇:深更半夜,家里人都已睡着了,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太可怕了啦,要多可怕就有多可怕;随后有人大喊:"开门,开门,不然就砸破你们的大门啦!,您说可怕不可怕?现在您感到咱们那个迷人精还迷人不?”
“科罗博奇卡是何许人?莫非年轻漂亮?”
“哪里,是个老太婆!”
“哎哟,这可妙极啦!他竟对一个老太婆*情调**了。唉,我们这帮太太们的眼光可真够好的啦,竟然爱上了这么个男人。”
“不是这么回事,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全然不是您猜测的那回事。您能这么想象:一个象里纳尔多。里纳尔迪尼似的全副武装的人闯进来,请示说:"把死了的农奴全卖给我。,科罗博奇卡拒绝得很合情理,她说:"不成,因为他们是死的呀。,那人说:"不,他们不是死的,他们是不是死的,我清楚;他们不是死的,不是死的,不是死的!,一句话,大吵大闹的,恐怖极了:全村的人都出来了,孩子哭,大人叫,乱成一团,哎哟,简直是奥勒尔,奥勒尔,奥勒尔!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您感觉不出我听了这些话被吓成什么样子。我的丫环玛什卡对我说:"亲爱的太太,您照照镜子吧:您的脸色煞白。,我说:"我顾不上照镜子啦,我马上去告诉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我立即吩咐套车。车夫安德留什卡问我去哪儿,我哑口无言,只是呆呆地望着他,似个傻瓜;我想,他一定认为我疯了。哎呀,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您简直无法想象我当时吓成什么样子啦!”
“这可怪啦,”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说:“这些死农奴会有什么名堂呢?我,说真话,一点儿也不清楚,我这已经是第二次听人讲起这些死农奴了。我丈夫还说诺兹德廖夫是造谣呢。我看,并不全是捕风捉影。”
“不过,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请想象一下我听到这话以后的那个模样吧。科罗博奇卡说:"现在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她说,"那时他要我在一张假文契上签了字,扔给我十五卢布钞票。,她说:"我是一个不会办事的无依无靠的寡妇,什么也不懂……,真是一件奇闻哪!您要是多少能够想象到我那时是多么震惊就好啦。”
“不过,信不信由您,这里不单是死农奴问题,这里还掩盖着其它的想法。”
“说实话,我也是这么看的,”一般可爱的太太不无惊异地说,而且急欲知道这里能掩盖着什么企图。她甚至拖长了嗓门问道:“您认为这里可能掩盖着什么事情呢?”
“您的看法呢?”
“我的看法?说实话,我完全被震惊了。”
“只是,我还是想听听您对这个问题的想法呀。”
但是一般可爱的太太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会震惊,要叫她提出什么中肯的看法,那就免为其难了,所以她比任何别的女人都更需要体贴入微的友情和别人的主意。
“那么,就听我说吧,死农奴是怎么回事儿,”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说道,女客听到这话就全神贯注地谛听起来:她的两只耳朵自然而然地支棱起来,身子也微微抬了起来,几乎离开了沙发,尽管她的身材颇有点份量,但是却突然变得轻盈了,轻得象一根羽毛,吹一口气就会飞到空中去。
这就象一个爱好带狗打猎的俄国地主策马走到树林后,眼看一只兔子就要从树林中被随从人员赶出来,在这一刹那间,他连同坐下的骏马和高举的皮鞭都屏息静气一动不动,变得象一团即将引火点燃的*药火**一般,注视着迷蒙蒙的前方,一看到那只小兽便要穷追不舍,无论风雪肆虐,任凭银白的雪花飘打着他的嘴,他的眼,他的胡子,他的眉毛和海龙皮帽。
“死农奴……”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讲道。
“如何呀,怎么样啊?”女客全身紧张地催问说。
“死农奴嘛!……”
“哎哟,看上帝面上,别卖关子了!”
“这只是一个幌子,掩人耳目,真正的用意是:他想拐跑省长的女儿。”
这个结论确实是完全出人意料的,在各方面都不同凡响。一般可爱的太太听完,一时呆若木鸡,面色煞白,白得似死人一样,这一惊果然非同小可。
“哎哟,我的上帝!”她两手一拍尖声叫起来,“我可怎么也没能想到这点呢。”
“但我呢,您一张嘴,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啦,”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答道。
“但是省长小姐受的是贵族寄宿女中教育呀,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这可真叫淑娴啦!”
“淑娴什么!我听到她说过那么一些话,老实说,我从没有勇气来重复。”
“您知道,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看到道德沦丧到这种程度,我是令人心痛啊。”
“但是男人们却为她神魂颠倒哩。照我看,说实话,我看不出她哪一点……简直是装腔作势,叫人恶心。”
“哎哟,我亲爱的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她简直是一个石膏像,脸上没有一丝儿表情。”
“哎哟,她可会装模作样啦!可会装模作样啦!天哪,她多么会装模作样啊!谁教的,我不知道,但我还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象她那么会作样呢。”
“亲爱的,她活象一个石膏像,苍白得和死人一样。”
“唉,别说啦,索菲娅。伊万诺夫娜:她可是拼命地往脸上涂脂抹粉哩。”
“哎哟,您在说什么呀,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她的脸色象白垩,白垩,地地道道的白垩。”
“亲爱的,我那时就坐在她身边:她脸上的胭脂足有一指那么厚,象剥落的墙皮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是她妈教的,她妈就象个狐狸精,将来女儿要胜过母亲哩。”
“行啦,行啦,您随便发什么誓,赌什么咒,她脸上要是有一丁点儿,有一丝一毫的胭脂,即使有胭脂的影儿,我情愿马上失去孩子。丈夫和全部家产!”
“哎哟,您这是在胡说些什么呀,索菲娅。伊万诺夫娜!”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说完,两手一拍。
“哎哟,您今天是怎么啦,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您真叫我吃惊!”一般可爱的太太说着,也两手一拍。
两位太太对于差不多在同一时间里看到的同一事物却会意见相反,读者大可不必惊异。世界上的确有许多东西具有这种特性:一位太太看来,它们是纯粹白色的,但是另一位太太看来,却会是红色的,红得似越桔一样。
“我还能举出一个证据,证明她脸色苍白,”一般可爱的太太继续说。“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时我坐在马尼洛夫旁边,曾对他说过:"您瞧瞧她,脸上多么苍白!,真的,只有象我们这里那样没有眼光的男人才会为她神魂颠倒。但咱们的那个迷人精……哎呀,当时他使我感到讨厌极啦!您想象不出,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他令我感觉多么讨厌。”
“对啊,可是就有那么一些太太对他动了心啦。”
“说的是我吗,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您可不可以这么说,永远,永远不能!”
“我并不是说您,好象除了您,就没有别人啦。”
“永远,永远不能这么说,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请准许我提醒您,我对自己很了解;有些太太装出冷若冰霜的模样,她们才会暗中起这种念头哩。”
“那可对不起,索菲娅。伊万诺夫娜!请准许我说一句,我可从来没有干过这类丑事。别人或许是那样,我可决不会,请准许我向您指明这一点。”
“您何必多心?那时还有别的一些太太在场嘛,甚至还有人去抢占那把靠门口的椅子,为的是坐得距他近一点呀。”
一般可爱的太太的这席话本来势不可免地会引起一场风波;可是,非常奇怪,两位太太却突然偃旗息鼓,没有闹出什么事来。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记起时髦的衣服样子还没有拿到手,一般可爱的太太也意识到:对于其亲友的发现,她还没有探听到足够的详情细节;和平就这样很快地降临了。并且,也不能说两位太太生性就爱使人难堪。她们的性格一般说来都并没有什么狠毒的成分,无非是在对话中自然而然不知不觉地会产生一种要刺痛一下对方这样一个小小愿望而已;就是说她们俩全有一个小小的癖好,喜欢顺便给对方来两句够劲儿的话听听:“你就听着吧!”“你就受用去吧!”无论是男人的心里还是女人的心里都会有各种不同的欲望啊。
“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一般可爱的太太嚷道,“奇奇科夫一个外来人如何敢干这么大胆的勾当呢。这里不会没有同谋者。”
“难道您以为能没有同谋者吗?”
“您以为谁能帮他的忙呢?”
“比如说诺兹德廖夫吧,他就可以。”
“诺兹德廖夫真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他干得出这种事的。您知道,他连亲爹都能卖掉,甚至更妙,都能当赌注把他输掉。”
“哎哟,我的上帝,我从您这里听到了多么有趣的事情哪!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诺兹德廖夫会卷到这件事情里去的!”
“我可是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真是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啊!您可想起,开始奇奇科夫刚来到我们这个城市的时候,谁能想到他会在我们上流社会搞出这种怪事来呀。哎呀,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您可不知道我当时震惊成什么样子啦!如果不是您的关照和友谊……我准得吓死啦……那还跑得了?我的丫环看到我脸色煞白,象个死人,便说:"亲爱的太太,您的脸色煞白,象个死人。,我说:"我如今顾不上这些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并且诺兹德廖夫也卷在里面,万万没有想到!”
一般可爱的太太很想探听出诱拐的更具体的细节,如拐走的钟点之类,可是她的奢望实在太大了。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直截了当地说她也不知道。她不会编谎话;猜测吗……那是另一回事儿,而且即使推测,也得先有内心的信念为根据才行。她一旦确实有内心的信念了,那么,她是会坚持自己的意见的,如果是有某位能言善辩的律师想来试试跟她较量一番,那他准会领略到什么叫内心的信念啦。
两位太太终于把她们原来只是作为推测而提出来的东西当真了,这丝毫不足为怪。我们哥儿们,正象我们自己标榜的那样,是些聪明人,可作起事来几乎也是如此,我们的学者探讨问题就是一个例证。学者研究问题时起初也是非常谦卑的,开始是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个最谦逊小心的问题来,某个国名是否源出于那里,源出于那个角落?或者这个文献是否属于另一个较晚的时代?再不:是否需要以为这个民族就是某一个民族?于是就立即到这些或另一些古书中去搜索答案,一旦发现某种暗示或者他自己觉得是暗示的说法,他便气壮胆大起来,便不再把古代作家放在眼里,向他们提出各种问题来,甚至就自己替他们回答这些问题,完全忘了开始他只是提出一些小心翼翼的假设;他已经感到有如亲眼目睹,一清二楚了,于是探讨的结论就是:“事情的*象真**就是如此,这个民族就是某个民族,事物就是应当用这个观点来考察!”随后便会登上讲坛高声宣布自己的结论,……这样,新发现的真理便不胫而走,处处去网罗追随者和崇拜者。
正当两位太太成功而聪慧地解决完了如此错综复杂的问题的时候,表情永远呆板。眉毛浓密。眨巴着左眼的检察长走进了客厅。两位太太争先恐后地向他讲述着全部事件,讲了奇奇科夫买死农奴的新闻,讲了奇奇科夫要拐走省长女儿的阴谋。检察长被弄得蒙头转向,虽然他久久地站在那里直眨巴左眼,不停地用手帕去掸络腮胡子上的鼻烟,但他却实实在在地什么也没有明白。两位太太就这样把他撇下,各奔一方去蛊惑市民去了。这件工作,她们仅用了半个小时多一点儿的工夫就完成了。全城市民都受到了蛊惑;人心惶惶,尽管未必有人会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两位太太巧妙地在人们面前放出了那么厉害的迷雾,使大家特别是官员们在一段时间内惊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了。最初的一刹那,他们的样子就象一个睡梦中的小学生被先起床的同学往鼻孔里放了一个卷着鼻烟的纸卷儿,以一个酣睡者的努力把鼻烟全都吸了进去,于是便被震惊而醒,一跃而起,傻呵呵地睁眼睛四下张望着,一时蒙头转向,不知身在何处。身为何人。出了什么事儿,后来才渐渐看清了被朝阳斜照着的墙壁。躲在墙角窃笑的同学和窗外的晨景……
树林已一觉醒来,林木中千百只鸟儿正在鸣啭,一条闪闪发光的小河时隐时现地蜿蜒在纤细的芦苇丛中,河槽里满是光着屁股的小孩子互相呼唤着去游泳,最后他才终于感到鼻子里塞着一个纸卷儿。城里居民和官员在最初那一刹那里就是这副样子。人人都象一只山羊,瞪着眼睛盯在那里。死农奴。省长的女儿和奇奇科夫稀奇古怪地在他们的脑海里搅成一团;后来,在开始的不清楚过后,他们似乎才开始把这混乱的一团分解开来,于是便要求清楚的解释,当看到此事无论如何不愿被解释清楚的时候,便大为恼火。真的,这是为什么回事呢?买死农奴毫无道理,怎么会买死农奴呢?哪儿会有这样的傻瓜呢?他怎么会有这么多冤枉钱去买死农奴呢?死农奴能有什么用,能顶上什么用场?省长的女儿又何必掺和进去?奇奇科夫既想把她拐走,何必非买死农奴不可?既要买死农奴,那又何必非拐骗省长的女儿不可?难道他想把死农奴送给她当礼物?人们究竟为什么要把这种荒唐事散布全城?这叫什么风气?还没等你转过身来,就造出了一桩奇闻,要是有点儿意义倒也罢了……可是人们既然早已传播开来,那就总该有个道理吧?可是死农奴身上能说出什么道理呢?恐怕连一丁点儿道理也没有。看来这不过是:捕风捉影,胡诌八扯,信口开河,无中生有!真是岂有此理!总而言之,议论纷纷,消息不胫而走,全城都谈论着死农奴和省长的女儿。奇奇科夫和死农奴。省长的女儿和奇奇科夫,真个搞得满城风雨。目前为止似乎一直在昏睡的N市象旋风一样搅动起来了!一些大懒虫和睡觉迷穿着睡衣连续几年躺在家里,不是责怪鞋匠,说他们把靴子做得挤脚,就是怪罪裁缝,再不就是怪罪醉鬼车夫,现在也都从他们的窝里爬出来了。有些人早就深居简出,象俗语说的,只跟卜臣先生与尚身先生接触(此二公的大名是从在我们俄国极受欢迎的“卧”和“躺”这两个动词转演变来,正象颇为时尚的一句话“去会鼻句公”一样,代表着以侧躺。仰卧等各种姿式带着呼噜声。声和各种其他花样儿进行的酣睡);部分人足不出户,即使用五百卢布的鲜鱼汤连同两俄尺长的鲟鱼和各种入口即化的鱼馅大烤饼都诱惑不动,这些人如今也都出老窝了。一句话,原来N市又热闹又大,居民人数也颇可观。从来没听说的什么瑟索伊。帕夫努季耶维奇和麦克唐纳。卡尔洛维奇也都露面了;一个腿上负过枪伤。个子瘦高瘦高的。高得出奇的人也常常在一些客厅里矗立了。街上出现了一些带篷的轻便马车。从来没见过的长形多座马车。叮啷当乱响的马车和轮轴吱吱直叫的马车……城里就象开了锅。换个时候,在另一种情况下,这种传闻也许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是N市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听到什么新闻啦。甚至足有三个月这里没有发生过京城里称作科美拉日的事情了,大家清楚,这类事情,对一个城市来说,其重要意义不亚于及时运入的食品。
在众说纷纭之中,猛然出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见解,形成了两个相互对立的*党**:男人*党**和女人*党**。男人*党**只注意到死农奴,昏聩胡涂到极点。女人*党**则悉心讨论拐骗省长女儿的问题。女人*党**里……必须对太太们说一句表扬的话……条理性和缜密性是无与伦比的。看来,她们生来就不愧为好主妇和当家人。在她们那里,一切很快就都得到了极其明确的形态,附带上了鲜明浅显的形式,一切问题都去伪存真。解释明白了;一句话,一幅完整的画面出现了。原来奇奇科夫早就爱上了省长女儿,他们在花前月下常常幽会,省长早就把女儿有意许配给他,由于奇奇科夫象犹太人那样富有,但是奇奇科夫遭到遗弃的妻子(她们从哪儿知道奇奇科夫已有妻子,这就谁也说不清啦)从中作梗;奇奇科夫的妻子因为感情破灭而悲痛欲绝,便给省长写了一封感人至深的信;奇奇科夫看到女方父母永远也不会同意他们的婚事,就下决心把她拐走。在另一些人家里*法讲**略有不同,说奇奇科夫根本没有什么妻子,但是奇奇科夫是个老谋深算的人,为了娶到女儿,便决定先从妈妈下手,与她暗中往来。待到后来宣称要向她的女儿求婚时,妈妈大吃一惊,怕犯下教规不容的*伦乱**之罪,受到良心的谴责,就斩钉截铁地回绝了,这就是为什么奇奇科夫决心走拐逃这一步棋。谣言越传越广,终于传遍了那些偏僻的穷街陋巷,一边传播,一边增添一些说明和修正。甚至那些从未见过并不认识奇奇科夫的小户人家也设论起这些谣传来,而且添枝加叶,塞进更多的补充说明。情节越传越离奇,故事越传越完整,最后终于完完整整。原原本本地传到了省长夫人的耳朵里。
省长夫人作为一位母亲,作为本市的第一夫人,最后,作为一位横遭物议的太太,被诸如此类的谣言中伤,感到无比委屈。无比愤怒……这愤怒从各方面看都是理所应当的。可怜的金发女郎受到了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所能无故遭受到的最不愉快的tête-à-tête。查问。盘诘。训斥。威胁。责难。劝戒,劈头盖脸地倾泻到她身上,使得她泣不成声,泪如泉涌,却一句话也听不懂。门房得到了最严格的命令: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允许奇奇科夫进门。
太太们完成了省长夫人方面的任务之后,便向男人*党**展开攻势,试图把男人们争取到自己一边来,她们说死农奴的事是虚晃一招,目的是分散人们的注意力,以便顺利地完成拐骗。竟有许多男人经不起游说倒向了女人*党**,虽然他们受到同*党**的强烈谴责,被骂作是婆娘和裙子迷,……大家清楚,这两个徽号是确实能使男人大失体面的。
可是,不管男人们如何武装,如何对抗,他们的*党**里毕竟缺乏女人*党**里所有的那种条理性。他们那里一切想法都是干瘪。粗糙,不顺畅。不中用。不严谨。不高明的;他们头脑胡涂,浑浑噩噩,自相矛盾,思绪混乱,一句话,每个方面都表现出了男人一无可取的本性:粗鲁,笨拙,既不善于理家,又不精于诱导,缺乏信仰,懒散,心中充满无穷的疑惑,永远战战兢兢。他们说,这一切都是胡扯,拐骗省长女儿,只有骠骑兵能干得出来,文职官员是不肯干的。奇奇科夫决不会干这等事情,婆娘们在胡诌八扯,婆娘们好比口袋,你放什么她装什么;应当注意的主要问题是死农奴,不过死农奴意味着什么,鬼才知道,可是这里边肯定是凶多吉少。
为什么男人们觉得这里边凶多吉少呢,我们立刻就会知道的:给省里新委派了一位总督,大家知道,这是一件深使官员们惶惶不安的大事:查究啊,训斥啊,处分啊,都会随后而来,一个新官上任给他的下属带来的苦难不胜枚举!官员们想:“哎呀,如果新任总督听说这样愚蠢的流言蜚语在咱们市里流传着那可如何是好,光这一件事就足以使他暴跳如雷啦。”医务督察忽然变得面无人色:上帝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说不定“死农奴”指的是在医院和其他地方大量死于流行性热病的人,那时对防治流行性热病并未采取必要的措施啊,没准奇奇科夫是总督公署派出来微服私访的官员哩。他把这个论断告诉了公证处长。公证处长说这是胡思乱想,但是一会儿他自己也突然变得面无人色了,因为他给自己提了一个问题:如果奇奇科夫买下的农奴果真是死了的,这可如何是好?是他批准办的买契啊,而且他自己还做了普柳什金的代理人,万一这件事传到总督耳朵里,这可怎么办?他把这件担心事儿只告诉了一两个人,这一两个人听了,也立刻大惊失色,恐惧比鼠疫更有传染性,转眼之间大家都传染上了。人人都忽然在自己身上挖掘出甚至于从来没有犯过的罪过。“死农奴”这个词含意十分难以揣摸,以致大家曾想到这是不是暗示着匆忙掩埋了的那几具尸体,……
不久前这里曾发生过两桩人命案子。第一桩案子是几个索里维切哥茨克商人到本市来赶集,做完买卖之后举办宴会接待他们的朋友……乌斯其塞索耳斯克商人,宴会是以俄国人的慷慨加上德国人的花样举办的,清凉饮料啊,潘趣酒啊,香液啊,应有尽有。宴会照例是以殴斗结束的。索里维切哥茨克商人打死了乌斯其塞索耳斯克商人,他们的肋上。胸前和肚皮上却也留下了一块块伤痕,证明死者的拳头是奇大无比的。胜利的一方当中,有一个人的鼻子用勇士们的话来说被削掉了,换句话,被砸扁了,剩在脸上那一段还有半指高了。事后商人们认了错,说他们稍微胡闹了一下。有人传说,投案的时候他们每人孝敬了四张面额一百卢布的钞票。只是,此案实难了然。调查和审讯的结果表明,原来乌斯其塞索耳斯克的小伙子们是煤气熏死的;所以,也就把他们作为煤气中毒死亡的人掩埋了事。
另一桩人命案子是不久前发生的,案情是这样的:虱傲村的国有农奴联合阉猪村以及好斗村的国有农奴把一个叫德罗比亚日金的县警官杀死了,听说这个县警官往他们的村子跑的太勤了,他来一次有时就跟闹一次传染性热病一样,由于这位县警官乃好色之徒,看中了村里的大姑娘和小媳妇。不过案子的详细情况不得而知,尽管农民们直截了当地在供词中说县警官的骚劲儿跟雄猫一样,对他防不胜防,有一次他钻进了一户农民家里,被赤条条地轰了出来。当然啦,县警官为他的风流韵事理应受到惩处,只是虱傲村以及好斗村的农民也不该犯上作乱哪,假如他们真地参与了这桩杀人案的话。只是案情并不清楚;县警官是在大路上被发现的,身上的制服或者是常礼服已经碎成破布,面目干脆就辨认不出来了。案子先在地方各级法院审理了一段时间,后来转到了省高级法院,法官们先私下里议论了一下,意见如下:农民中谁具体参与了杀人案,不得而知,要全抓吧,人又太多;德罗比亚日金呢,人既然已经死了,即便官司赢了,对他也好处不多;农民们呢,却还活着,所以官司输赢,对他们至关重要;所以,案子便这样判了:县警官欺压虱傲村和好斗村的百姓,咎由自取;死呢,是他在坐雪橇回家的路上,中风所致。事情好象办得挺周全,但是官员们却不知道为什么竟忽然觉得现在的问题可能就同这些死人有关。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官员先生们的处境本就狼狈不堪,恰在这时省长又同时收到了两封公文。一封的内容如下:根据供词和密报,有一假钞制造者目前以各种化名潜藏于本省境内,务必马上严加搜捕。另一封是邻省省长的公文,内称有一强盗畏罪潜逃,贵省如发现形迹可疑。既无证件又无护照者,务请立即予以拘留。这两封公文把大家弄得心惊胆战。原先的结论和猜测完全被打乱了。当然啦,怎么也不能认为这会跟奇奇科夫有什么关系,可是每个人各自稍加思索之后,都记起来,他们确实还不了解奇奇科夫究竟是个什么人。至于奇奇科夫本人呢,他对自己的来历也含糊其辞。不错,他讲过他从前因为廉洁奉公曾受到*害迫**,但是这话仍然有点隐晦不清,大家这时还想起来,他甚至还说过他似乎有许多敌人想把他置之死地而后快。于是大家就进一步推断:这么说,他的生命是在危险之中罗;这么说,他是被通缉的啰;这么说,他一定是干下了什么坏事啰……他究竟是个什么人呢?
固然,不能认为他会制造假钞票,更不能认为他是强盗,……他的相貌很忠顺嘛;可是不管怎么说,他到底是一个什么人呢?于是大家决定去找卖给他死农奴的人打听打听,起码弄清这是一笔什么性质的交易,应当把这些死农奴看成什么玩意,问问他是否对谁说明过或者无意中吐露过自己的真正意图,问问他是否对谁提到过自己的真正身份。首要找的是科罗博奇卡,但是所得甚少:她说:他付了十五卢布,他还收购家禽羽毛,还承诺来收购许多别的东西,还说他向公家供应猪油,因此肯定是一个*子骗**,由于先前也有一个人自称收购家禽羽毛和向公家供应猪油,结果把大家都骗了,还骗去了大司祭太太一百多卢布。她还讲了不少,但是翻来覆去仍是那几句话,官员们只能认为科罗博奇卡只不过是一个头脑糊涂的老太婆。马尼洛夫的答复是:他敢永远为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担保,象为自己担保一样,要是能得到帕维尔。伊万诺维奇的美德的百分之一,他情愿付出所有家产,他对奇奇科夫倍加赞扬,并且还眯缝着眼睛补充了几点关于友谊的宏论。这几点宏论自然足以说明他的情意绵绵,可是对官员们却未能说明真正的问题。索巴克维奇的答复是:他认为奇奇科夫是一个好人,他卖给他的农奴都是精心挑选的,从各方面来看都是活人;可是他不能担保以后会发生的事,要是他们在艰辛的迁徙途中死了,那可就不能怨他了,那是上帝的意旨,而热病和各种致命的疾病世界上很多,甚至整村整村死光的例子也是有的。
官员先生们还采用了一种手段,这种手段虽然不很高明,但也有人偶尔用上一用,那便是通过仆人之间的来往,从侧面去探听一下奇奇科夫的下人,问问他们是否知道主人以往的生活和境遇的细节,但是听到的也不多。从彼得鲁什卡那里他们只嗅到了卧室的臭味儿,从谢利凡嘴里听到的是,老爷原来是一个官员,在海关上当过差,如此而已。这个等级的人有一种非常古怪的习性。如果直截了当地问他什么事,他是从来记不得的,而且永远也听不明白,甚至会干脆回答说不知道。如果问他别的呢,他就会东拉西扯,说起来没有个完,连你知道都不想知道的详情细节也会拉扯出来。官员们调查的结果只揭示了一点,也就是说他们大概无法知道奇奇科夫的身份,而奇奇科夫肯定是有点什么名堂的。最后他们决定彻底议论一下这个问题,起码决定今后应该干什么和怎么干。采取什么措施,判断清楚他是一个什么人:是一个理应作为不良分子拘留和抓起来的坏人呢,还是反过来能把他们大家作为不良分子拘留和抓起来的好人。他们共同商定到警察局长家里聚会共商此事,读者已经知道,警察局长是本市的慈父和恩人哩。
第十章
聚到读者已经熟悉的本市的慈父和恩人警察局长家里以后,官员们有时间互相指出他们被这些操劳和惊恐弄得甚至瘦了。真的,新总督的任命,以及所收到的如此重要的公函,还有这些莫明其妙的传闻,这一切的确在他们的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许多人身上的燕尾服变得明显地肥了。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公证处长也瘦了,医务督察也瘦了,检察长也瘦了,连一个从来没人直呼其姓的什么谢苗 · 伊万诺维奇……他食指上总戴一只宝石戒指经常给太太们观赏,甚至连他也瘦了。当然,任何地方都有胆量不小。从不丧魂落魄的人,可这种人是绝无仅有的:这里只有邮政局长一人。仅有他一个人没有改变平素那种稳健的性格,而且在诸如此类的场合总要说一句:“我们了解你们这些总督!你们也许如同走马灯一样来去匆匆,但我呢,我的先生,我已稳稳当当地在一个地方坐了三十年啦。”
听到这话,别的官员们平常要指出:“你当然好啦,施普列亨 · 济 · 德伊奇 · 伊万 · 安德烈伊奇;你管邮政,收发邮件;你的毛病大不了是提前半小时让邮局关门,害得来办事的人扑个空;再不就是一个商人在规定的时间以外来寄信,你收取人家一点儿什么;再不就是发错一个不该发的邮件,……干这种工作当然随便谁都会成为圣贤罗。可是倘若有个鬼天天在你手边转,你不想拿,他往你手里塞,那你试试。你当然问题不大,你仅有一个儿子嘛,然而我呢,我老婆普拉斯科维亚。费奥多罗夫娜却那么有福气……一年生一个:不是姑娘便是儿子;你如处在这种境地,老兄,那就该唱别的调儿了。”官员们是这么说的,至于鬼的诱惑究竟能不能抗拒,判断这个问题就不是作者份内的事了。在这次举行的会议上很明显地缺少在俗语中被称为板眼的那种东西。一般来说,我们好象天生不配享受议会制。在我们开的各种会上……从村民大会到各种学术委员会和其他委员会……如果是没有一位首脑主持,那就会乱得一塌胡涂。甚至也难说为什么,看来民族性就是这样的;仅仅为了吃吃喝喝而聚到一起的会……如俱乐部和各种公众场合餐费自理的聚餐会能开好。但是我们却随时都有干一场壮举的愿望。我们心血来潮会象刮一阵风似地创办慈善会。奖励会以及说不上名堂的各种会。宗旨是极好的,但是任何事情都办不成。也许这是因为我们尝鼎一脔便感到心满意足,以为一切都已大功告成的缘故吧。
比如说,我们操办了一个救济穷人的慈善会,募集来相当可观的一笔款子以后,我们立刻就会为了纪念这种善举而设宴招待市内各种达官贵人,不用说,要用去一半捐款;剩下的那部分捐款呢,马上就会被用去为委员会租一座又有取暖设备又有门房伺候的豪华房舍,最后给穷人仅剩下了五个半卢布,并且在这笔钱的分配问题上,也并不是所有委员的意见都能一致,每个委员都想把自己的什么干亲家塞到救济名单中去。不过眼前这个会性质却截然不同:这会是因为非开不行才开的。问题不涉及什么穷人或旁人,问题涉及每一位官员本人,问题涉及一次对大家具有同等威胁的灾难,因此这里不管愿意与否都更加一心一德,但是,尽管如此,结果仍然是一塌胡涂。各种会议不可缺少的意见分歧就不必说了,并且与会者在发言中也常常显得莫明其妙地优柔寡断:有一位刚说完奇奇科夫是造假钞票的,随后又自己补充说:“也许不是”;另一位断定他是总督公署官员,可是马上便又加了一句:“但,谁知道呢,从脸上又看不出来。”有人推测他也许是乔装打扮的强盗,马上遭到了大家的反对;大家说,且不谈相貌……他的相貌就是忠顺的,他的言谈里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表明他是一个暴徒。邮政局长深思熟虑了几分钟以后,或许因为突然来了灵感,也许因为其他别的原因,出人意外地叫道:
“先生们,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他的叫声里包含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因此大家异口同声地喊出了一个词:
“谁?”
“他呀,各位,我的先生,他不是别人,而是科佩金大尉!”
大家立即异口同声地问道:“这个科佩金大尉是什么人?”
邮政局长道:“怎么,难道你们不知道科佩金大尉是什么人吗?”
大家答道,真的不知道科佩金大尉是什么人。
“科佩金大尉吗,”邮政局长说了半句话,便停下来把鼻烟盒打开了。鼻烟盒只打开了一半,他害怕旁边谁把手指头伸进去。他不怎么相信人家的手指头是干净的,他甚至还喜欢在开鼻烟盒时说:“老兄,我们知道,您的手指头也许不知在什么地方摸过,但鼻烟却是要求保持干净的东西。”他抹完鼻烟接着说:“科佩金大尉嘛,这要说起来,对随便哪位作家来说,都是极有趣的,在某种意义上讲,是一篇小说。”
在座的人全都表示想听听这个故事,或者用邮政局长的话来说,对作家来说极为有趣的某种意义上的小说。于是他开始讲道:
科佩金大尉的故事
“一八一二年战役之后,我的先生,”邮政局长这样开始讲起来,尽管屋里坐的先生不只一位,而是整整六位,“一八一二年战役以后,科佩金大尉也跟伤兵一起被送回来了。不知在科拉斯内还是在莱比锡,您想一下,他没有了一只胳膊一条腿。咳,当时对伤兵,您知道,还没有任何规定;目前这种伤兵基金,您可以想到,在某种意义上说,是过了很久才建立的。科佩金大尉看出来他得找活儿干了。可是,您需要明白,他只有一只左手啦。他回家去找他爹。他爹说:"我自己也刚能生活,我没有东西养活你。,于是我的科佩金大尉就决定到彼得堡去请求皇上,看能否得到皇上恩典,理由呢,"如此这样,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流血牺牲……
哎,接着,您知道,他便搭上了公家的货车,……一句话,我的先生,他好不容易到了彼得堡。哎,您想象得到,这个人,也就是科佩金大尉,忽然来到了京城,我们的京城,可以称得上举世无双的!他眼前突然出现了光明,可以说,某种天地,童话里的山鲁佐德。真是眼花缭乱,您想象得到,一会儿是涅瓦大街,一会儿,您知道,又是什么豌豆大街,繁华无比!一会儿又是什么铸造大街;这儿尖屋顶插入云端,那儿大桥,您想象得到,悬在半空,上不接天下不接地,一句话,真是花花世界,先生!他本想去赁一所住宅,可是什么都贵得要命:窗帘啊,窗幔啊,鬼花样太多了呢,地毯呢……简直把全部波斯都搬来了:可以说,脚下踩的全是钱。哎,你随便在街上走,鼻子就会闻到成千上万卢布的味道;可是我的科佩金大尉的整座银行,您知道,五卢布一张的蓝票子一共有十几张。咳,他不得不在烈韦里饭店委屈一下了,一天一宿一个卢布;午餐是菜汤与一块烤牛肉。他看到生活即将没有着落了,就打听该找什么地方去。人家告诉他,有一个最高委员会管这种事,长官是个什么主将。
皇上呢,您要知道,那时还没回京;*队军**呢,您想象得到,还没有从巴黎回来,依然在国外。我的科佩金早早起床,自己用左手梳理了一下胡子,……因为到理发馆去,在某种意义上说,又要花钱,穿上破制服,装上木腿,您想象得到,就找长官去了。打听官邸究竟在哪儿,人家指着滨海皇宫街上的一所房子说:"那就是。,那小草房嘛,您知道,就是农夫住的那种:窗上的小玻璃片儿呢,您想象得到,有一俄丈半高,屋里的花瓶啊什么的,如同放在外边一样:在某种意义上说,就象从街上伸手就能拿到;墙上是名贵的大理石雕刻,屋里摆满了各种金属小玩意儿,就拿门上随便哪个小把手来说吧,您知道,真得先花一个铜板跑到小铺去买块肥皂,将手洗上两三个小时,然后才敢去碰它,……一句话:什么东西都闪闪发光,在某种意义上说,真叫人眼花缭乱。一个门房站在那里,那神情似个大元帅:金碧辉煌的锤形杖,伯爵般的相貌,就象精心饲养的一匹肥胖的哈巴狗;上等细麻布的衣领,好神气!……我的科佩金装着木腿磕磕绊绊地很不容易进了接待室,规规矩矩地站在墙角落里,生怕胳膊肘儿把美洲或印度的什么描金瓷花瓶碰掉地下。哎,不用说,他在那儿站了很久,您想象得到,因为他到的时候,主将,在某种意义上说,才刚刚起床,侍仆可能才给他拿去了一个大银盆供他洗各种地方。
我的科佩金等待了四个多小时,终于一个副官……可能是值日官……走了进来,说:"将军马上到接待室来。,这时接待室已挤得水泄不通了。那些人都不象我们都是四五品官。上校,官小职卑,有的大肩章上还闪烁着粗通心粉一样的绦带,一句话,整个儿是一个将校团。屋里突然出现了一阵微微可以察觉出来的骚动,好象刮过一阵轻风一样。这儿那儿发出了"嘘,"嘘,的声音,终于出现了可怕的寂静。大人进来了。哎,您想象得到:国家需要人才嘛!脸上,可以说……同官衔相称,您明白……同*官高**……那种神情,您明白。接待室的人,不用说,马上全都站得笔直,战战兢兢地等着,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命运的决定。大人一会儿走到这个面前,一会儿走到另一个面前:"您为什么事情来的?您有何要求?您是什么问题?,终于走到了科佩金面前。科佩金鼓足勇气说:"如此这般,大人,我流血牺牲,没有了,在某种意义上说,一只胳膊和一条腿,不能作工,斗胆前来乞求皇上恩典。,大人看到他装着木腿,右衣袖空着缭在制服上,说:"好吧,过两天来听信儿。,我的科佩金走出门来,几乎要高兴得叫起来:一是他受到了最高长官的接见;二是现在他的抚恤金问题,在某种意义上说,终于要解决了。您知道,他怀着这样欢快的心情在人行道上一蹦一跳地走着。他进帕尔金酒馆,喝了一杯伏特加,我的先生,他又到伦敦饭店要了一盘带白花菜芽的肉排。要了一只有各种花样的阉母鸡,要了一瓶葡萄酒,晚上又去看了戏,……一句话,您明白,他痛快了一顿。
在人行道上,他看到一个苗条的英国女人走得象天鹅一般,那样子,您想象得到。我的科佩金心花怒放,您知道,他迈着木腿跟在她后边磕磕绊绊地追起来,追了一阵,他想:"不行,这要等得到抚恤金以后才行;我现在有空儿太忘乎所以了。,于是,我的先生,过了三四天,我的科佩金又去寻大人去了。等大人出来,他说:"我来听大人吩咐,对我所患的疾病和残伤……,以及诸如此类的话,全都是打着官腔说的。大人呢,您可以想象得到,马上就把他认出来了,说:"好吧,这次我什么也不能对您说,只能告诉您要等皇上回来;那个时候无疑要对伤残官兵做出安排,没有皇上的,呃,圣旨,我没有办法。,鞠了一躬,您知道,那意思就是……再会。科佩金呢,您想象得到,? 隼匆院笮幕乓饴?他本来以为第二天一来就会发给他钱,说:"亲爱的,拿去吃喝玩乐吧,;没曾想得到的回答是要他等待,而且也没说等到什么时候。他垂头丧气地下了台阶;象一条狮子狗被厨子浇了一身水:夹着尾巴,耷拉着耳朵。他想:"哼,不行,我要再来一次,说实话,我快没有饭吃了,……不帮助我,我,在某种意义上说,快要饿死了。,一句话,我的先生,他又到皇宫街去了;门房说:"不行,不接见,第二天来吧。,第二天也是这样答复;门房连看都不愿看他。可是他衣袋里的蓝票子,您明白,只剩一张了。以前吃饭是一盘菜汤。一块牛肉;现在只有到小铺去花两个铜板买一块咸菜或酸黄瓜就面包吃了,……一句话,这个可怜虫没有钱吃饭了,而食欲呢却象饿狼一样强。从一家什么餐馆门口过……餐馆里的厨子,您想象得到,是个外国人,一个憨态可掬的法国人,穿着荷兰衬衫,系着雪白的围裙,在做香辣调味汁和地菇肉排,……一句话,在做美味佳肴,真被馋得恨不得人把自己吃掉。从有名的米柳京食品店门口经过,橱窗里,在某种意义上说,摆着熏鲑鱼,五卢布一粒的樱桃,一个象长条马车那么大的西瓜从窗里伸出头来,可以说,在等着肯花一百卢布买它的傻瓜,……一句话,每一步都会遇到那么馋人的东西,使人直流口水,可是他听到的却是"明天,。他的境况如何,您想象得到:一边,可以说,是熏鲑鱼和西瓜,另一边却在不停地给他上"明天,这盘菜。这个可怜虫最终,在某种意义上说,忍受不住了,他决定,您明白,要闯进去见大人。他在大门口等待着有什么求见者进去,结果他迈着木腿跟着一个将军溜进了接待室。大人跟平常一样出来,问:"您为什么事来的?您有什么问题?,他瞥到科佩金,"啊,了一声,说:"我已经向您说过您应当等待嘛。,"大人开恩,我已经,可以说,没有饭吃了……,"那怎么办?我没有办法。您先努力自己帮助自己吧,自己去谋生吧。,"然而,大人明鉴,在某种意义上说,我缺一只胳膊一条腿,又能找到什么生计呢。,"可是,,大人说,"您会同意:我不能,在某种意义上说,用自己的钱来养活您哪;到我这里来的伤残官兵很多,他们都有平等的权利……忍耐一些吧。皇上回来之后,我敢担保,皇恩一定不会把您弃置不管。,"可是,大人,我等不了,,科佩金说。他的话,在某种意义上说,是粗暴的。您明白,大人已经感到有些不高兴了。实际上:此时将军们正站在四周等着他的决定和吩咐哩;事情呢,可以说,都是国家大事,要求快办,……延误一分钟都可能发生严重后果,……可是却来了个捣乱鬼纠缠不休。"对不起,,大人说,"我没空儿……有些问题比您的问题更重要,在等待我解决。,他用一种,在某种意义上说,婉转的方式提醒他该走了。可是我的科佩金却饿得不顾一切了,他说:"无论如何,大人,您如果不给我批示,我决不离开这里。,哎……您可以想象,用这种方式同大人讲话会有什么后果,只要有一个字冲撞了他,你就会被一脚踢出去,滚到鬼都找不到的地方……要是官阶低一级的人对我们这种人说这种话,那已经是无礼啦。然而,瞧,这里差别多大:一个是主将,一个是什么科佩金大尉!一个是九十卢布,一个是零!主将,再什么也没说,只是乜了他一眼,可是眼呢……就是一种火器:乜一眼,你就会六神无主。可我的科佩金呢,您想象得到,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您是怎么回事儿?,主将问道,这象俗话说的,下逐客令了。不过,说实话,他还是相当宽宏大量的:换个别人准会大发雷霆,吓得你晕头转向三天,然而他只是说了一句:"好吧,要是这里生活费用昂贵,您不能安心等待解决问题,我就用官费把您送走。叫信使!送他回家乡!,信使已经站在眼前:三俄尺多高的一条大汉,他的大手,您想象得到,竟象是为了教训马车夫长的,……一句话,一副凶神恶煞模样……于是科佩金这个上帝的奴隶就被信使提起来,扔到马车里,拉走了。科佩金心想:"好吧,起码不用花车费,为这个也应该感谢。,于是科佩金坐在信使的车上走着,一边走,一边,在某种意义上说,呃,思考着:"既然大人说要我自己想办法帮助自己,,他说,"好吧,我就自己想办法解决吧!,哎,是如何把他送到原藉的以及他的原藉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这样,您知道,科佩金大尉也就无声无息了,象诗人们说的,沉入忘川了。可是,请注意,先生们,故事情节,可以说,也就从这里展开了。这样,科佩金到哪里去了,无人知晓;可是,没过两个月,您想象得到,梁赞的森林里出现了一群强盗,为首的,我的先生,不是别人……”
“但是,请原谅,伊万。安德烈耶维奇,”警察局长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说,“科佩金大尉,你自己说,少一只胳膊一条腿,可奇奇科夫……”
邮政局长一听这话狠狠地拍了一下前额,当着大家的面儿说自己糊涂。他想不清楚,这种情况为什么开始讲故事的时候没有想到;他认识到:俗语说俄国人事后聪明,这话很是正确的。可是仅过了一分钟,他却立刻便挖空心思自圆其说,他说,不过英国机械是很进步的,报上说英国有个人发明了这样的木腿,只要一按隐藏的小弹簧,那木腿就会把人带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过后在什么地方你也找不见那个人。
可是大家很怀疑奇奇科夫就是科佩金大尉,认为邮政局长扯得太远了。可是他们自己也不甘示弱,在邮政局长的独具慧眼的猜测的启发下,他们扯的也不近乎。在许多聪明的推测中终于出现了这样一个揣测,说起来甚至令人奇怪,那推测说奇奇科夫可能是乔装的拿破仑,说英国人早就嫉妒俄国这么辽阔广大,说甚至还画过几幅漫画,画着一个俄国人在同一个英国人讲话。英国人站在那里牵着一条狗,那狗就表示拿破仑!那英国人说:“小心,不老实,我马上放狗咬你!”现在英国人也许把拿破仑从圣赫勒拿岛放出来了,现在他偷入俄国,表面看上去是奇奇科夫,其实决不是奇奇科夫。
当然,对这种揣测,官员们信是没信。不过他们却寻思了一阵子,在心中都考虑这个问题,结果全都以为奇奇科夫的脸,从侧面看,很象画像上的拿破仑。警察局长参加过一八一二年战争,曾亲眼见过拿破仑,他也只得承认拿破仑身材决不比奇奇科夫高,体形也不能说太胖,但也不能说瘦。也许有些读者会认为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作者也愿意赞同他们的意见,说这一切是假的;可是不幸的是,真实情况却正象我讲的这样,而且更令人吃惊的是这座省会实际上并不在穷乡僻壤,相反,就在离彼得堡和莫斯科不远的地方。不过,还得记住,这一切都发生在光荣地驱逐法国人之后。这时,我们的地主。官吏。商人。掌柜和每个认字的人乃至不认字的人,至少有整整八年时间都变成了政治迷。《莫斯科新闻》和《祖国之子》都被拼命地读着,传到最来一个读者手中的时候经常变成了破纸片片,没什么用。人们见面不是问“老爹,燕麦多少钱一斗卖的?昨天那场雪下得怎样?”而是问“报上有什么新闻,没有把拿破仑又从岛上放出来吧?”商人们对这件事非常担忧,因为他们完全相信一个先知的预言,尽管那个先知已被抓进监狱三年了;谁也不知道那个先知是从哪儿来的,只见他脚登树皮鞋。身穿光板皮袄,发散着浓烈的臭鱼味儿,他曾经预言拿破仑是敌基督,虽被石链锁着囚在六层高墙七片大海里面,可是日后他将挣脱锁链,统治全世界。先知因为这种预言被罪有应得地抓进监狱去了,然而他却起了作用,完全打乱了商人们的心。后来很久,连在买卖最赚钱的时候,商人们到酒馆举行便酌庆祝买卖顺利的时候也要谈议谈议敌基督。许多官吏和高尚的贵族也不由得思考起这个问题来,受到神秘主义(大家知道,当时神秘主义很时髦)的感染,还在组成“拿破仑”这个名字的字母里看出了某种特别的含意;许多人甚至在这些字母里还发现了默示录数字。所以,官员们不由自主地考虑起这点来是毫不奇怪的;不过官员们马上就领悟过来,感觉到他们的想象力跑得太远,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他们想来想去,谈来谈去,最后决定,不妨好好问问诺兹德廖夫。由于是他首先公开了奇奇科夫收购死农奴的秘密,而且据说他同奇奇科夫有某种亲密关系,因此,毫无疑问,他知道奇奇科夫的一些来历,所以决定再听听诺兹德廖夫会说些什么。
这些官员先生们以及有其他各种头衔的人都是些怪人,他们本来很明白地知道诺兹德廖夫惯于说谎,他说的一句话。一件小事也信不得,可是却偏偏决定去请教他。人真不可猜测!他不相信上帝,却相信鼻梁发痒就一定会死;他放着清楚明白。结构和谐。具有崇高朴素智慧的诗人作品不读,却争着去看某一位好汉胡诌八扯。乖谬绝伦的东西,竟会喜欢,竟会高喊:“瞧,这才是对心灵奥秘的真知灼见!”他一生把医生看得一钱不值,而结果却去找一个婆娘用咒语和唾沫治病,再不,顶多不过是独出心裁,找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熬了喝。上帝知道,为什么他竟会认为这种东西能治他的病。当然,官员们处境实在太过困难,的确情有可原。据说,一个要淹死的人看到一根稻草也会抓住不放,他这时已不能理智地思忖到,这根稻草只能经得住一只苍蝇,可他呢,即使没有足足五普特重,也有四普特重啊。可是那时他已丧失理智,因此就去抓那根稻草。我们的先生们也是如此,他们最终抓住了诺兹德廖夫。警察局长立即给诺兹德廖夫写了一张便条,请他晚上前来一聚。那个脚穿马靴。面颊红润可爱的派出所长立刻用手按住佩剑,连跑带颠地向诺兹德廖夫住宅跑去。诺兹德廖夫正在从事一件重要工作;他一连四天没出屋,也不准别人进屋,送饭要从小窗口送,……一句话,他甚至累瘦了,脸色也发青了。这件工作要求特别仔细,是要在几十打纸牌中选出两副来,这两副纸牌要有最精确的记号,要象最忠实的朋友那么靠得住。这顶工作起码还要再干两个星期才能完成。在这一段时间里,波尔菲里天天要用特别的小刷子给那匹米兰种小狗崽刷肚脐,并且要用肥皂每天替它洗三遍澡,诺兹德廖夫因为专心致志的工作被打断很生气;他开始要派出所长滚蛋,可是读了警察局长的便条之后,看到可以捞点儿外快……因为今晚赌局有一个新手要参加,便立刻消了气,急急忙忙锁上门,随便穿了件衣服就奔他们来了。诺兹德廖夫的陈述。证明和揣测同官员先生们的截然不同,把他们最后一些推测也都*翻推**了。对诺兹德廖夫这个人来说根本不存在疑虑。他们在揣测中有多少犹疑不决,他便有多少坚定自信。他回答各种问题甚至连奔儿都不打,他宣布奇奇科夫买了几千卢布的死农奴,他自己也向他卖过,因为他看不出有何理由不卖。问他奇奇科夫是否是间谍,是否在尽力刺探什么,他回答说是间谍,说早在小学读书时(他跟他是同学),就被叫作告密者,因此同学们……当中也有他诺兹德廖夫……把他教训了一下,结果后来光在太阳穴上就放二百四十条水蛭吸血消肿,……他本来要说四十条,然而说时二百不知怎么脱口而出了。问他奇奇科夫是否是造假钞票的,他回答说是造假钞票的,而且还讲了一个故事证实奇奇科夫是多么神通广大:有关当局得知奇奇科夫家里存有二百万假钞票以后,便把他的家封了,还派人警卫,每个门由两个士兵守卫,可是奇奇科夫一宿把假钞票全换走了,结果第二天揭了封条一看全部钞票全是真的。问他奇奇科夫真想把省长女儿拐走吗,他诺兹德廖夫是否答应协助他并参与了这件事,他回答说协助过,要是没有他诺兹德廖夫,会一事无成。说到这里,他马上领悟过来,看到这件事编造不得,否则会给自己招来灾难,但舌头却无论如何不听控制。不过也的确难办,因为那么引人入胜的细节都已自然而然地想象出来,要放弃不说是无论如何不行的……连预定要去举行婚礼的那个教堂所在的村子也有了名字,就是特鲁赫马切夫卡村,神父叫西多尔,婚礼费是七十五卢布,要不是他诺兹德廖夫恐吓了神父一下,说要去告发他给粮食商人米哈伊尔跟孩子的教母主持了婚礼,而且告发神父连自己的马车也让出来给他们用,还在各驿站给他们预备好了接替的马匹,否则,即使出这些钱那个神父也是不肯的。细节已讲得那么详细,竟然要开始讲驿车夫的名字了。官员们还想提提拿破仑,可是自己也不爱提了,因为诺兹德廖夫胡诌的这些话不仅一点儿不象真的,而且简直什么也不象,因此官员们都叹了口气走开了;只有警察局长还耐心地听着,心想下边可能起码能讲出点儿什么来,可是最后他也挥了一下手,说:“鬼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于是大家全部同意:在公牛身上无论如何尽心竭力,也挤不出牛奶来。结果官员们的心境比原先更糟了,最后的结果是:奇奇科夫的来历,是无论如何也打听不出来的。只有一点是明白了,那就是人的特性:当问题涉及别人而不是自己的时候,他又英明又聪颖又精细;在别人处境困难的时候,他能提供多么周密果断的意见啊!人们会赞叹:“多么灵敏的头脑!多么刚毅的性格!”可是这个机敏的头脑一遇到灾难,一旦他本人陷入困境,性格就不见了,刚毅的大丈夫就变成了一个可怜的胆小鬼,完全不知所措了,一个懦弱的小孩子,或者象诺兹德廖夫所谈的窝囊废。
所有这些议论,看法和传闻不知由于什么原因在可怜的检察长身上产生了最厉害的影响。这作用厉害到这种程度,以致于他回家想来想去,竟无缘无故地死了。不知他是得了中风还是其他别的病,总之他坐在椅子上突然一头栽倒了。人们在这种情况下照例拍了一下手,惊叫了一声“我的上帝!”然后就派人请医生来放血,可是他们看到检察长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了。这时人们才不胜哀痛地发现死者原来是有灵魂的,只是由于谦逊,他从未显露过罢了。不过,死亡出现在小人物身上同出现在大人物身上是同样可怖的:他曾几何时还走路。活动。玩牌。签署各种文件而且带着浓密的眉毛和直眨巴的左眼出现在官员中间,现在却躺在停尸台上,左眼是丝毫不眨巴了,不过一条浓眉却还微微扬起了一些,似乎在问什么。死者在问什么呢,问他为什么死或者问他为什么活过,至于这些,那只有上帝知晓了。
不过,这不合情理!决不会有这种事!连一个小孩子都看得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官员们却糊涂透顶,臆造出这种无稽之谈来吓唬自己。这是不可能的!许多读者会这么说,会谴责作者描写不合情理,再不就把这些可怜的官员叫作傻瓜,因为人们对使用“傻瓜”这个字眼儿是很慷慨的,他们肯把这个字眼儿一天向自己身旁的人施予二十次。一个人十个方面中有一个方面是傻的,就足以使人把那九个好的方面弃置不顾而把他看成傻瓜。读者从自己那安静的角落和高高在上的地位发表议论自然是容易的,因为他居高临下,对下边的一切了如指掌嘛,可是在下边的人却只能看到近旁的事物啊。否则,人类的历史上有许多世纪因为看来无用而似乎可以一笔勾销了。人类曾多次误入歧途,现在好象连小孩子也不会那么做了。人类为了获得永恒的真理曾走过一些多么难走而且绕远的崎岖。荒凉的羊肠小道啊,他们面前本来有一条笔直的大道嘛,那条大道就象通往皇宫的大道一样直,比所有其他道路都宽广平坦,白天撒满阳光,夜间灯火通明;可是人们在漆黑的夜里却错过了这条道路。有多少次,他们尽管已受到了上天的启示,但却仍然误入歧途,在光天化日之下又走进了无路可走的荒野,互相往眼里施放迷雾,跟着鬼火蹒跚,一直走到深渊的边缘,然后才怀着惊恐的心情互相问道:怎么办,道路在哪儿?现在这一代人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他们对自己的祖先会误入歧途感到奇怪,耻笑自己的祖先不聪明,看不到这部编年史是用天火写成的,里面的每个字母都在大声疾呼,无处不在提出警告,警告他们……现在这一代人;可是现在这一代人却在嘲笑着,自负而骄傲地开始一系列新的迷惘,对这些迷惘,后代将同样加以耻笑。
这一切,奇奇科夫是丝毫不知道的。好象故意安排的,这时他得了轻感冒……龈脓肿和不严重的喉炎,……我国许多省会的气候对这种病的赐与是极为慷慨的。为了避免不留下后代便一命呜呼,他决定最好在屋里呆上三两天。这几天,他不断用泡着无花果的牛奶漱口,然后再把无花果吃下去,并把一个装着甘菊和樟脑的小袋子绑在脸腮上。为了消磨时间,他编制了几份新的详尽的所购农奴名册,甚至还读完了从手提箱里找出来的一卷《拉瓦列尔侯爵夫人》,把小红木箱子里的东西和纸片片拿出来审视了一遍,有些纸片片甚至读了第二遍,这一切都使他感到无聊得很。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为什么市里的官员也没有一个来探望他,而前几天客店门前是常常停着马车的呀……不是邮政局长的马车,就是检察长的马车,再不就是公证处长的马车。他对此很感奇怪,但也只能在屋里踱步时耸耸肩膀而已。他终于感到自己好些了;当发现可以出去呼吸新鲜空气时,他的快活心境真是无法形容。他毫不拖延,立即开始盥洗打扮,打开了小箱子,倒了一杯热水,拿出了小刷子和肥皂,开始准备刮脸。这件事情早就该进行了,因为他摸了摸胡子,照了一下镜子,自己也叫着:“哎呀,长成了这么一片森林啦!”实际上森林倒不是森林,脸腮和下巴上可确实长满了一片相当茂密的庄稼。刮完了脸,他匆匆忙忙穿起衣服来,那么匆忙以致险些儿把腿穿到裤筒外边。他终于穿戴停当,洒过香水,裹得暖暖和和的,而且为了预防万一,还把脸腮包上,然后便出门上街了。他如同一切久病初愈的人一样,觉得出门象过节一般。迎面看到的一切都显得笑容可掬,那座座房子和过往农夫在他眼里都是这样,虽然那些农夫满脸怒色,其中有的人可能刚打过弟弟的耳光。
他计划访问的第一个人是省长。一路上他浮想联翩;金发女郎总在脑海里翻转,他甚至开始有些胡思乱想了,所以便轻轻地嘲弄起自己来。他怀着这种心情来到了省长官邸的大门口。他进了穿堂儿正要匆匆脱掉大衣,门房却过来说了一些完全出人意料的话,使他大为震惊:“没有吩咐接待!”
“怎么啦,你,你看样子没有认出我来吧?你好好看看脸!”奇奇科夫对门房说。
“怎么会认不出来呢,我又不是第一次见到您,”门房说,“就是叮嘱不放您进去呀,别的人都可以。”
“怪事!为什么呢?什么原因?”
“这么吩咐的,看来就得这么办啦,”门房说完之后又加了一个“是的”,不久在他面前便更加放肆起来,从前巴结着给他脱大衣的那种热情神态不见了。他看着奇奇科夫,好象心里在想:“哼!要是老爷不许你上门,那你看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个废物罢了!”
奇奇科夫心中暗自说了一句“莫明其妙”,便马上转身去拜访公证处长;公证处长看到他非常窘迫,竟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那么语无伦次,终究两人都感到难为情。从他家出来,奇奇科夫一路上努力琢磨公证处长是怎么回事儿,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最后仍然是什么也没弄明白。后来他又去访问别人:访问警察局长。副省长和邮政局长;他们有的干脆没招待他,有的接待了,但是谈话却那么不自然,那么令人费解,那么张惶失措,那么语无伦次,以致使他对他们的头脑是否健全产生了怀疑。他还试着去访问了几个别的人,起码探听一下原因也好,但是什么原因也没探听出来。他象做梦似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无法推断:是他疯了,还是官员们傻了,这是在做梦,还是现实比梦更糊涂。他回到客店时已经很晚,天快暗下来了,他从客店出去的时候心情本来是很好的呀。为了排遣心头烦闷,他吩咐给他拿来茶点。他一边思索着。茫无头绪地琢磨着自己的奇怪遭遇,一边开始给自己斟茶,突然他的房间门开了,他没有想到竟是诺兹德廖夫站在眼前。
“俗语说:"访友不怕路绕远!,”他一边摘帽子一边说。“我从这儿路过,发现窗上有亮儿,心想进来瞧瞧,肯定没睡。啊!你桌上有茶水,太好啦,我很愿意喝一杯。今天午饭吃了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现在觉得胃里开始闹腾起来了。叮嘱给我装袋烟!你的烟斗呢?”
“我不吸烟斗,”奇奇科夫冷淡地回答道。
“撒谎,好象我不知道你是烟鬼似的。喂!你那仆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喂,瓦赫拉梅,来呀!”
“他不叫瓦赫拉梅,叫彼得鲁什卡。”
“怎么?你的仆人原本是叫瓦赫拉梅呀。”
“我从来没有一个仆人叫瓦赫拉梅。”
“啊,对呀,是杰列宾的仆人叫瓦赫拉梅。你想象一下,杰列宾太走运:他的婶子由于儿子跟女农奴结婚同儿子吵翻了,把全部家产都给了他。我认为,要有这么一个婶子可不错!老兄,你怎么啦,总躲着大家,哪儿也不去?当然啦,我理解你此时研究学问,乐于读书(为什么诺兹德廖夫断定我们的主人公在研究学问并喜欢读书,老实说,我们无论如何讲不清晰,奇奇科夫更是如此)。哎呀,奇奇科夫老兄,你如果看到……一定会给你的讽刺头脑发现食物(为什么说奇奇科夫有讽刺头脑,这也不得而知)。你看一下,老兄,大家在商人利哈乔夫那儿玩戈尔卡牌,真笑死人了!佩列片杰夫其时在我旁边,说:"要是奇奇科夫在这儿,他可真是笑坏了!……,(但奇奇科夫生平并不认识什么佩列片杰夫)。老兄,你要承认,那次你对我可太不够意思了,你记得,我们那回玩棋,本来我赢了……可是,老兄,你实在太令我失望。我呢,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却无论怎样不会生气。不久前公证处长……哎呀!我该告诉你,全市的人都在议论你;他们以为你是造假钞票的,他们来缠我,我一定要保护你,我对他们说跟你是同学,而且认识你的父亲;嗯,没有什么说的,我把他们骗得够受的。”
“我是造假钞票的?”奇奇科夫从椅子上稍稍站起身子喊道。
“不过,你为什么要那么吓唬他们呢?”诺兹德廖夫问道。“他们,鬼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全吓疯了:以为你是强盗,是间谍……检察长竟吓死了,明天出殡。你不参加吗?他们,说真的是怕新总督,担心因为你会招来什么麻烦;我对总督是这样看的:如果他翘鼻子。摆架子,贵族是丝毫不会买他的账的。贵族要求的是慷慨大方,对吧?当然,他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次舞会也不举办,但后果会怎样呢?结果是什么好处也得不到。不过,奇奇科夫,你可真敢冒险。”
“冒什么险?”奇奇科夫急忙问道。
“诱拐省长的女儿呗。坦白说,我料到了,说实在,料到了!第一次,看到你们在舞会上的样子,我就想,奇奇科夫准有企图……但,你的选择可并不高明,我看不出她有什么优点……有一个姑娘……比库索夫的外甥女,那才叫姑娘呢!大可以说是一块绝妙的花布!”
“你怎么讲胡话呀?我怎么会娶省长的女儿,你怎么啦?”奇奇科夫瞪着眼睛怒道。
“哎,得啦,老兄,别藏头露尾啦!坦白地说,我是为这件事来的:我愿意帮你忙。这么办吧:在教堂举行婚礼时我当傧相替你捧婚礼冠,马车和替换的马匹全用我的,可是有一个条件是你要借给我三千卢布。我等钱用,老兄,急得要死!”
在诺兹德廖夫胡诌八扯的时候,奇奇科夫眨了几次眼睛,想搞明白是否是在作梦。制造假钞票,拐走省长的女儿,吓死检察长,新总督到任……这一切使他诧异。他心想:“既已到了这种地步,再呆在这里就无益了,得尽快离开这里”。
他赶紧把诺兹德廖夫打发走,马上把谢利凡叫来,吩咐他明天天一亮就要准备好,早晨六点钟一定要出城,要他把一切都检验一遍,要给马车浇好油,等等,等等。谢利凡嘴里哼了声:“明白啦,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可人却一动不动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老爷马上吩咐彼得鲁什卡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尘的白皮箱从床下拉出来,和他一起往里装袜子。衬衫。内衣……洗过的和未洗的……。皮靴楦子。日历……顾不得细心分类,抓到什么装什么。他想今天一定要准备好,免得明天再有任何耽搁。谢利凡在门口站了两分来钟,最后非常慢地走了出去。要多慢有多慢,他慢慢腾腾地下着楼梯,在向下翻转的破损的楼梯磴儿上留下了湿漉漉的脚印。他一边下着楼梯一边久久地挠着后脑勺。他挠后脑勺是什么意思呢?一般抓后脑勺表明什么?是惋惜已计划好的明天同他那个身穿肮脏光板皮袄。腰系褡包的弟兄到酒馆的聚会不能完成呢?还是在这个新地方已结识了一个相好,每当夜幕降临。一个穿红衬衫的小伙子对着仆人们弹起巴拉莱卡琴。干了一天活的平民百姓在低声闲谈的时候,他就同相好站在大门旁,文雅地握着她那白皙的小手儿,现在要走时舍不得每天傍晚的欢聚?要么,可能他不过是留恋下人厨房里靠近壁炉铺着皮袄的那块已经住热乎了的地方,不愿放弃菜汤和城市里的松软包子不吃而去风餐露宿长途劳累?谁知道呢,叫人没法捉摸。俄国人挠后脑勺有许许多多的各种不同的内容啊。
第十一章
可是奇奇科夫的计划一件也没有完成。首先,他醒得比预计的晚。这是第一个不愉快。起床以后,他立即派人去看马车套好没有,一切是否准备妥当,得到的答复是马车没有套好,什么也没准备好。这是第二个不愉快。他发起火来,甚至准备给我们的朋友谢利凡一顿毒打哩,这时正在不耐烦地等待看谢利凡能提出什么理由来辩解。一会儿,谢利凡便站在门口,于是主人便有幸听到了需要马上出发的时候仆人在这种场合常说的那些话。
“但是,帕维尔。伊万诺维奇,马需要挂掌啊。”
“哎呀,你这个蠢猪!混蛋!为什么不早说?莫非没有时间吗?”
“时间是有……噢,还有,帕维尔。伊万诺维奇,车轮也不行了,需要彻底换个轮箍,由于现在道路不好,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另外,要是容我说:车辕子晃动得很厉害,也许走不了两站就得坏。”
“你这恶棍!”奇奇科夫喊了一声,两手一合就朝他走过去,谢利凡怕得到老爷的“赏赐”便往后退了几步,躲到了旁边。“你是想谋害我吧?嗯?你是想用刀杀死我吧?你是打算在大道上用刀捅死我吧,你这强盗,可恶的蠢猪,海怪!嗯?嗯?在这里住三个星期吧,嗯?你一声不吭,无用的东西,现在临走了,你来事了!等一切都几乎准备好要上车赶路了,你才来制造麻烦,对吧?嗯?你早不知道吗?嗯?你不知道吗?快说。不知道吗?嗯?”
“知道,”谢利凡埋下头答道。
“那为什么早不说,嗯?”
对这个问题,谢利凡找不到什么话来答对,但他却低下头,好象自言自语地回答:“你瞧,多怪:早知道却没有说!”
“你马上去找个铁匠来,两小时之内要把一切都做好。听见啦?必须要在两小时之内;要是做不完,我就把你,把你……拧成绳子,不久再系成扣儿!”我们的主人公气得很厉害。
谢利凡刚要转身出门去执行任务,便又停下来说:
“还有,老爷,那匹花斑马真该卖了。因为这匹马,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实在太差了;这种马不要也好,只会碍事。”
“好吧!等我将来到市场上去把它卖掉!”
“真的,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它只是长得漂亮,但实际上最滑。这种马哪儿……”
“混蛋!什么时候想卖,我自己会去卖。你还胡扯什么!等着瞧:你要不立刻去把铁匠找来,在两小时之内要不把所有活计做得干净利落,我就狠狠地揍你……叫你永远看不到自己的模样儿!去!滚!”
谢利凡出去了。
奇奇科夫的心情变得十分糟糕,把马刀扔到了地板上,……这把马刀,他带在身边是为了在旅途上必要时令人望而生畏的。他同铁匠磨了一刻多钟才讲好了工钱:由于铁匠们照例都是一些十足的恶棍,他们看透这是件急事儿,便多要了五倍工钱。他咒骂他们*子骗**。强盗。拦路抢劫的土匪,甚至还提到了末日审判,无论他多么发火,可是铁匠却毫不让步:他们十分有主意……不仅没有降价,而且两个小时也没把活儿干完,整整磨蹭了五个半小时。在这里,他有幸享受了每个旅行者都熟悉的愉快时光:这时行囊都已准备好,房间里只剩下了一些绳头。纸片和各种垃圾,这时人既未上路也没有坐在原地,而是站在窗前看着过往行人……那些人一边漫步一边在争辨着鸡毛蒜皮的琐事,偶尔怀着愚蠢的好奇心扬起头瞥他一眼便继续赶路,这使可怜的尚未成行的旅行者恶劣的心情更加残酷。所有的一切,他所看到的一切……窗户对面的小铺也好,住在对面房子里的老太婆走近挂着矮窗帷的窗户时露出的脑袋也好:一切都使他感到厌恶;可是他仍然不愿离开窗口。他站在那里,一会儿冥思苦想,一会儿又漠然看着他面前动的和不动的一切,这时一只苍蝇在嗡嗡地叫着往他手指下边的玻璃上愁着,他就顺手把这只苍蝇捏死以排遣心头的愁苦。可是一切都有个尽头,盼望的时刻终于到了:一切都准备完毕,车辕子修好了,新轮箍安上了,三匹马也饮完牵回来了,强盗般的铁匠也数完了到手的钞票。祝贺一路平安走开了。最终马车也套好了,两个新买来的热呼呼的白面包放到了应放的地方,谢利凡也往车夫座旁边的口袋里给自己装了点儿什么,我们的主人公也最后在仍旧身着那件线呢外套的店小二挥帽相送之下。在本店的和外来的。准备别人的老爷一走便去打瞌睡的仆人和车夫的围观之下,在出行所引起的各种其他情况伴随之下赶出了马车,……这辆单身汉坐的。已在本市呆了那么久。也许已使读者厌烦的马车终于出了客店的大门。“感谢上帝!”奇奇科夫心里想着,画了一个十字。谢利凡抽了一下鞭子,彼得鲁什卡先在脚踏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便坐到了谢利凡身旁。我们的主人公在格鲁吉亚毛毯上坐好之后,往背后塞了一个皮靠垫,挤了两个热面包一下,因此马车就开始颠簸起来,因为,大家知道,石铺马路是有弹性的。我们的主人公怀着一种茫然的心情看着车外的房屋。墙壁。栅栏和街道,这些房屋。墙壁。栅栏和街道也好似蹦蹦跳跳地慢慢地向后移去,谁知道命运还能否让他这一辈子再看到这一切呢。在一个街口,马车不得不停了下来,由于那条街上满街都是没有尽头的送葬的人群。奇奇科夫伸出头来,吩咐彼得鲁什卡问问是给谁送葬,打听的结果是在给检察长送葬。他浑身充满一种不快的感觉,马上藏到旮旯里,放下了皮幔。马车被迫停下以后,谢利凡和彼得鲁什卡虔诚地摘下了帽子,看着送葬者的身份。神态。衣着和车马,查着送葬者的人数,查着步行的和乘车的各有多少;老爷叮嘱他们不要暴露身份,不要向任何熟悉的仆人打招呼,然后自己也小心翼翼地透过皮幔上的玻璃观看起来:官员们都脱帽走在灵柩的后边。他开始担心起来,怕有人认出他的马车来,但人们这时已顾不上这些了。他们甚至连一般送葬时常常评论的日常琐事也不谈论了。他们这时都在聚精会神地想自己的心事:他们都在思考新总督是个什么人,他会如何就职视事,怎样对待他们。徒步的官员后边跟的是太太们坐的一些轿式马车,太太们戴着丧帽不时从车里探出头来张望。从她们的嘴唇和手势上可以发现,她们在热烈地交谈着。或许她们也在谈论着新总督的到来,在推测着新总督要举办的舞会盛况,现在就在为那衣服上永远不可缺少的牙子和绦带操心了。太太们的马车后边是几辆没坐人的轻便马车。送葬队伍终于走过,我们的主人公可以动身了。他揭开窗帘叹了一口气,由衷地说:“瞧这检察长!活来活去,接着就去世了!报上会刊载文章,说一个可敬的公民。罕见的慈父和模范丈夫与世长辞了,他的下属和全人类都深感悲痛,以及各种各样的歌功颂德之词;也许还会加上一句,说本市寡妇孤儿莫不悲恸欲绝,挥泪送葬;但要仔细分析起来,却只有那两道浓眉是实在的。”说罢,便吩咐谢利凡快走,接着他心想,“遇到了送葬行列也好,人们常说遇到灵柩就会走好运嘛。”
这时马车已拐到比较偏僻的街道上了;不一会儿看到的就只是一些接连不断的长栅栏了,这预示着快出市区了。石铺马路已到了头,拦路杆和城市也都抛在身后了,什么也没有了,又上了大道。大道旁边又开始闪现着路标,驿站,水井,货车,灰色的农村(在村里可以看到茶炊。农妇。拿着燕麦从大车店里跑出来的长着大胡子的机灵的店主东),已走了八百俄里的穿着破树皮鞋的行人,小城镇以及它那建造马虎的房屋。木造店铺以及店铺里陈列的面粉桶。树皮鞋。面包和别的零碎东西,正在修理的桥梁,色彩斑驳的拦路杆,路两边一望无际的原野,地主的桥式大马车,骑马运送写着某某炮兵连字样的炮弹箱子的士兵,原野上闪现着的绿色的。黄色的和刚刚耕过的黑色的地块,远处飘来的歌声,从松树顶梢,云雾缭绕中,传向远方的钟声,象苍蝇一样多的乌鸦,一望无垠的地平线……俄罗斯啊!俄罗斯啊!我看得见你,我从这美妙的奇异的远方看得见你:你贫困,零乱而冷寂;你那里没有由争奇斗妍的艺术所装点的争奇斗妍的风光,城市里没有矗立在悬崖峭壁。窗牖密布之上的高楼大厦,爬满屋宇的长春藤,没有美妙如画的树木和房屋,旁边看不到瀑布扬起的水尘听不到瀑布的轰鸣,没有层层叠叠耸入云端的嶙峋怪石令人翘首仰望;没有爬满葡萄蔓和长春藤。点缀着千万朵野玫瑰的重重拱门,没有从这些拱门中隐约可见的的闪闪发光直刺银色晴空的远山。你那里荒漠茫茫,一览无余;你的城市没有高楼大厦,在广袤的平原上显得微不足道,象一个个圆点儿或符号;没有令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的任何风光。但是一种什么不可理解的神秘力量在吸引着我神往你呢?为什么我的耳边总能听到你那飘荡在辽阔国土上的凄婉歌声?在这歌声里蕴涵着什么意义?是什么在悲泣,在召唤,在令人忧心忡忡?是一些什么声音痛苦地在我耳边回荡,钻到我的心灵深处,在我的心头萦绕?俄罗斯啊!你对我的希望是什么?在你和我之间隐藏着一种什么样的不可理解的联系?为什么你那样注视着我,为什么你那里所有的一切都向我投来充满期待的目光?……在我尚茫然伫立的时候,我的头上已布满了厚重的孕育着风雨的乌云;面对着你那万里河山,我凝神思索着。这片广阔的国土在预示着什么?在你那里怎么会不产生出博大精深的思想来呢,因为你自己就是地大物博的呀!怎能在你那里产生不出勇士来呢,因为你有地方让他们大显神通!你的博大胸怀在威严地拥抱着我,在我的心灵深处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影响;我的眼睛被神意照亮了:噢!那是一个多么金壁辉煌世间还不熟悉的的奇妙地方啊!俄罗斯!……。
“拽住,拽住,混蛋!”奇奇科夫向谢利凡喊道。
“我给你一刀!”一个胡子有一俄尺多长的信使,坐在迎面驰来的一辆马车上使喊道。“该死,没看见吗,这是官车!”
三套马车带着一阵轰鸣和烟尘象幻影一样消失了。
路,这个字眼里包含着多么奇异的令人心驰神往的美好含意啊!路上的一切多么美妙啊:晴朗的天空,凛冽的寒风,秋天的树叶……把旅行大氅裹得紧一些,把帽子拉到耳朵上来,紧紧地舒适地往车厢角落里偎呀!身上刚刚打过一个冷颤,现在感到了一阵令人舒服的温暖。马在奔驰着……梦神诱人地潜近身边,一双眼已是睡意了;在睡梦中听着有人唱《不是白雪》的歌声。马打响鼻的声音和车轮的响声,你挤在旅伴身上打起鼾睡来。一觉醒来:五个驿站已经过去;明月,陌生的城市,教堂以及它那黑糊糊的塔尖和古老的木造圆顶,发暗的木房和发白的石屋。到处都是皎洁的月光:墙上。路上。街上都好象披上了一方方白纱;片片墨黑的阴影斜着落到月光上;木板屋顶在月亮的斜照下象闪光的金属一样,熠熠闪光,寂静无声……一切都入睡了。只有什么地方的小窗户里偶尔透出点点灯火来;是鞋匠在缝皮靴还是面包师在烤面包,……管他们干么呢?啊,夜!我的天哪!夜空的景色多迷人!啊,那空气;啊,那又远又高的天在可望不可及的穹窿之中一望无际,万里晴空!……冰冷的夜的气息清爽地拂着你的双眼,在催你入眠,于是你又瞌睡昏昏地进入梦乡,打起呼噜来;你那被你挤到旮旯里的可怜的旅伴,压得受不了,生气地翻转了一下身子。你醒来一看……面前又是田地和草原,极目远望,一马平川,无遮无拦。一座里程碑迎面飞来;早晨来临了;一抹淡淡的金霞光出现在白的寒冷的天气;风更凉更刺人了:把大氅裹得更紧一些!……多么令人惬意的冷啊!再续残梦多美!颠了一下……你又醒了。太阳已升到中天,你忽然听到有人在喊:“慢点!慢点!”原来车在下陡坡,山下是一道大堤,宽阔。清澈的池水在阳光下明晃晃的,象一块大铜板;山坡上是杂乱无序的农舍;旁边是村里教堂上的十字架在熠熠发光,象一颗星星;农夫唠叨着无法忍受的辘辘饥肠……上帝呀!痛苦的路,你有时是多么美妙啊!曾有多少次,我象一个要淹死的人在万般无奈时抓住了你,每次你都仁厚地拯救我!在你的身上曾产生过多少奇特的构思。诗的憧憬啊,曾给人留下过多少美好的印象啊!……这时我们的朋友奇奇科夫感受到的也决非全是普通的憧憬。让我们看看他的感受吧。起初,他只顾回头张望,什么感受也没有,想证实一下是否真地离开了N市;当他看到N市早已销声灭迹,磨房啊,铁匠铺啊,城市周围的一切都已看不到了,连石造教堂的白尖顶也早已进了地平线,他这才一心一意欣赏起沿途风光来,一会儿往右看看一会儿往左看看,N市在他的记忆中已模糊了,似乎是很早以前的童年时代去过似的。终于沿途风光也不再使他感兴趣了,于是他便微微地眯上了眼睛,把头歪到靠垫上。作者承认,这竟然使他感到了高兴,因为他得到了谈谈本书主人公的机会;到现在为止,作者不断受到干扰,正如读者见到的那样,一会儿是诺兹德廖夫,一会儿是舞会,一会儿是太太们,一会儿是传遍N市的流言蜚语,而且还有数不清的琐事……这些琐事,当它们正在实际进行的时候却被认为是极端重要的大事而只有被写进书里以后才令人觉得似乎是琐事。不过现在且让我们闲话不说书归正传吧。
作者很怀疑他所选择的主人公会受到读者的欢迎。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奇奇科夫不会受到太太们的欢迎,因为太太们要求主人公必须十全十美,假如他的心灵或长相有什么缺憾,那就糟了!不管作者如何深入地窥探他的内心,哪怕他的形象比在镜子里反映得还清晰,太太们也是决不肯认为他有任何价值的。奇奇科夫的肥胖和中年,对他有很多不利:主人公肥胖决不会得到宽容,大多数的的太太会扭过身去说:“呸!多丑!”咳!这一切,作者都是了然的;然而他不能拿一个完美无缺的人来作主人公。可是……也许在这部小说里会响起另一些迄今尚未拨动的琴弦,会出现一个具有天赋贤德的伟丈夫或全世界绝无仅有的独具一切女性美德。高尚情趣和献身精神的秀外慧中的俄罗斯少女会呈现出俄罗斯精神的无数宝藏来。其他民族的各种十全十美的人物在他们面前都会黯然失色,就象在活语言面前死书本黯然失色一样!俄罗斯精神将会得到展示……读者将会看到从其他民族的天性上滑过的东西如何在斯拉夫人的天性中根深蒂固地扎下根……可是为什么要说这些后话呢?作者经过潜心的深思早已成熟和苛刻的内省,象少年那样忘乎所以使他感到有失体面。一切事情都要按顺序。选地点。择时机来进行!然而完美无缺的人毕竟没被选作主人公。甚至可以说说为什么没选他。因为“完美无缺的好人”这个字眼儿在人们的嘴上已变成了一句空话;因为该让可怜的完美无缺的好人休息了;因为完美无缺的好人已被变成了一匹马,没有一个作家不骑到他身上用鞭子和随便抓到的任何东西驱赶他;因为完美无缺的好人被折腾得已只剩下了皮包骨,连美德的影子都没有了;因为人们在伪善地召唤完美无缺的好人;因为人们不尊敬完美无缺的好人。不,现在也该让坏蛋拉车了。好吧,我们就来让坏蛋拉车吧!
我们的主人公出身并不显赫,也不十分了然。他的父母是贵族,然而贵族封号是世袭的呢还是亲身博得的,却只有上帝晓得。他的长相不象父母,至少他生下来的时候有位在场的亲属……一个瘦小通常被称为丑婆子的老太太……把他抱到手里时喊过:“长相完全跟我想的不一样!要象外婆也好,可他生得就象俗语说的:"不象爹不象娘,倒象个过路的少年郎,”。他最初看到的生活面貌就好象透过一个糊满积雪的幽暗的小窗口看到似的有些酸楚:他童年既无伙伴又无朋友!一间小屋子有几扇小窗户冬夏都不开,父亲是个病人,赤脚趿着一双编织的拖鞋,穿着一件长长的有羊羔皮里的外衣在屋里踱着,不停地叹息,往放在墙角的痰盂里吐着痰;他自己永远坐在桌旁,手里握着笔,手指甚至嘴唇上都是墨水,眼前经常摆着一本习字帖,那上边写着“不妄言,敬尊长,存善心”;屋里总响着沙沙的拖鞋声,他每当对单调的课业感到无聊,在字母上加一个小钩儿或小尾巴的时候经常听到一种威严而熟悉的声音:“又胡闹!”;随后,耳朵便被从身后过来的长手指拧得很痛,这给他留下了一种总不愉快。永远熟悉的感觉:这就是模糊记得的童年时代的可怜情景。但生活中的一切都在迅速而生动地变化着:桃汛泛滥。阳光明媚的早春的一天早晨,父亲领着儿子坐一辆马车离开了家门,拉车的是一匹褐色黄斑马;赶车的是一个驼背小老头儿,奇奇科夫的父亲仅有的一家农奴的家长,他几乎担任着奇奇科夫家里的一切职务。褐色黄斑马拉着他们走了一天半多;他们风餐露宿,涉水过河,最后在第三天早晨来到了一座城市。城市的繁华大街突然出现在小孩子面前,使小孩子惊得瞪目结舌,足有几分钟闭不上嘴。后来褐色黄斑马拉着马车下了一个大坑,进了一条向下的顷斜着的小胡同,积满了污垢。褐色黄斑马在污泥浊水里全力挣扎着,在驼背和老爷亲自吆喝下挣扎了好一阵子才把车拉进了一个小院。这小院座落在山坡上,院里是一座古老的小房,在房前有两棵鲜花盛开的苹果树,房后是一座小花园,花园里的树木又矮又小,全是花楸和接骨木,绿荫深处有一座木板亭子,那亭子上有一个发乌的小窗户。这小院里住着一个老太婆……他们的亲戚。老太婆尽管老态龙钟,每天早晨还照样到市场上去,回来以后就在茶炊旁边烤袜子。这老太婆摸了摸小孩子的脸蛋儿,观察起他那胖乎乎的样子来。小孩子就要住在这里,每天到市立学校去上学。父亲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回去了。分手的时候,父亲没有落泪,给了他半卢布铜币买零食用,然而最重要的是那聪明的教诲:“记住,帕维尔,要好好学习,不要放荡,不要胡闹,最重要的是讨好师长。要是能讨好师长,即使学习不好,没有天赋,你依然会一帆风顺,压过所有的人。不要跟同学交往,那不会教你干好事;倘若需要交往,也要交那些有钱的,一旦有事,他们对你会有用的。自己不要请别人吃东西,最好叫别人请你,最重要的要攒钱;钱这东西在世界上最可靠。同学或朋友会骗你,遇到灾难会首先抛弃你,可是钱不会抛弃你,不管你碰到了什么灾难。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好办事。”说完这段教诲之后,父亲就跟儿子分手,又由褐色黄斑马拉着回家去了。从此,儿子再也没见到父亲,可是父亲的教训却深深地扎下了根于他的心里。
小帕维尔第二天就去上学。他对任何学科也没有特殊天赋;他最大优点是整洁和勤快。但是他在另一方面,也就是说,在待人接物方面却很聪明。他突然变得通情达理起来;在对待同学的问题上,他果然做到了让他们请他,而他不仅从来不请他们,有时甚至还把他们给他的食品藏起来,然后再卖给他们。早在孩提时代,他就会克制自己的各种欲望。父亲给的半卢布,不仅一文未花,相反,当年就赚了不少钱,这显示出了他差不多可以说是非凡的经营才能:他用蜡作灰雀,刷上颜色,然后以很合算的价钱出卖。后来有一段时间他还从事其他一些投机勾当,比方说:在市场上买一些食物,带着到教室里坐到那些有钱的同学身旁,一看到哪位同学开始咽吐沫……饥饿的前兆,他就从凳子下边装作无意似地偷偷递给他一点儿蜜糖饼干或面包,把对方的食欲引起来,然后就根据食欲的强烈程度要价儿。有两个月的时间,他在家里不休息,一直摆弄一只装在小木笼子里的老鼠,最后做到了使老鼠能听从号令做出竖立。卧倒和起立的动作来,这只老鼠后来卖的价钱也很合算。攒够五卢布,他就把小袋子缝起来,然后往另一个袋子里存。在对师长的态度上,他有他的更聪明的作法。坐在坐位上,谁也不如他老实。必须指出,教师是个极爱肃静和规矩的人;对聪明机灵的孩子,他无法容忍;他觉得这些孩子一定会耍笑他。一个孩子一旦被他目为机灵,只要动一下,只要无意中扬一下眉毛,他就会发怒。他就会把这个孩子撵出教室,严加体罚。他说:“老弟,我要打掉你的傲气和放肆!我把你看透啦,比你自己对自己还了解。你去给我跪着!你要给我饿一会儿!”可怜的孩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被罚跪了一天一夜没吃上饭。“天分和才能吗?全都无所谓,”这位教师说,“我只看品行。一个学生,只要品行可佳,哪怕他什么不会,我也要给他各科打满分。我要是看到谁淘,耍笑人,我一分也不给,哪怕他学富五车呢!”这位教师很不喜欢克雷洛夫在一篇寓言中说的“按我看,喝酒无妨,只要懂行”,他总是眉飞色舞地讲他从前任教的那个学校如何肃静,他说那所学校要静得能听到苍蝇飞,说一年之中在教室里没有一个学生咳嗽过,拧过鼻子,在下课铃响以前连教室里有学生,没有都听不出来的。奇奇科夫突然领会了师长的精神,明白了自己应当如何做。在上课时,不管后边同学如何逗他,他连眼睛和眉毛也不动一动;下课铃一响,他马上跑过去抢先给老师递风帽(当时那位教师戴的是风帽);递过风帽,便第一个走出教室去,想方设法在路上遇到他三四次,每次遇到都要脱帽行礼。事情得到了完满的成功。在校期间,他一直保持第一名,毕业时他各科成绩优秀,得到了毕业文凭和用金字写着“品学兼优堪资模范”的奖状。学校毕业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仪表堂堂讨人喜欢。下巴需要常刮的小伙子了。这时他父亲去世。留下来的遗产是四件破烂不堪的绒衣,两件挂着羊羔皮里的旧外套,数目微不足道的现款。看来,父亲只懂得劝别人攒钱,自己攒的钱却不多。奇奇科夫马上把破旧的祖屋和寥寥无几的田产卖了一千卢布,并使那户农奴迁进了城,准备在城里定居下来,找个差事做做。此时,那个喜欢肃静和规矩的。可怜的教师不知是因为愚蠢还是其他过错被赶出了学校。教师穷愁潦倒喝起酒来,最后连喝酒的钱也没有了;他总是染病没有饭吃,无依无靠,落到了一个冰冷的。被人遗弃的破房子里。他从前的学生,那些因为聪明机灵而被他不断目为傲气和放肆的学生,知道了他的这种情况以后,便马上为他捐款,甚至把许多有用的东西都变卖了;可是奇奇科夫却推说没有钱,只给了五戈比银币,同学们马上把它扔了回去,说:“哎呀,你这个吝啬鬼!”可怜的教师听到从前这些学生的举动,不禁双手掩面大哭起来:暗淡无神的两眼里泪如泉涌,象一个软弱无力的孩子。“快病死在床上了,上帝还要我哭一场,”他用脆弱的声音说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听完奇奇科夫的表现以后,马上又补充了一句:“咳,帕维尔!瞧,人多么善变!他在以前装得多么规矩啊,不吵不闹,多老实!骗了我,深深地骗了我……”
但不能说,我们的主人公天生就是铁石心肠,他的感情麻木不仁到不知怜悯。不知同情的程度;怜悯心和同情心,他都有,他甚至也愿意接济别人,但从不拿巨额捐款,动用已决定不动用的那些钱;一句话,父亲关于“攒钱”的教诲起了作用,但他并不是为爱钱而爱钱;支配他的不是小气和吝啬。是的,吝啬和小气不是他的本性,他憧憬的是舒适优裕的生活;马车啊,陈设讲究的住宅啊,珍馐美味啊……这才是在他头脑中经常浮现的东西。为了有朝一日能享受到这一切,他攒钱的目的就在于此,不到时候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舍不得花。看到一个富人坐在漂亮的马车里驾着挽具富丽的骏马从旁驰过以后,他默默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一阵才如大梦初醒,说:“他本职是个办事员啊,头发也是只围头剪去下边的一圈儿嘛”。不管看到谁有钱谁富裕,他都羡慕,这连他自己也理解不了。离开校门以后,他连休息也不想休息:他多么想快些做事啊。但,尽管有成绩优异的毕业文凭,进税务局他仍然费了很大力气。原来在偏远的穷乡僻壤竟也需要有靠山!他找到的这个差事很差,年俸才三四十卢布。可是他下定决心好好干,战胜和克服一切困难。果然,他表现出的自我牺牲。忍耐和节俭精神是人们从来没听过。他从早到晚不怠不倦地写,把自己掉到了公文堆里,下班仍留在办公室,夜里睡在办公室的桌子上,有时跟更夫一起吃饭,虽然这样,他却能保持穿戴得体,仪容整洁,使脸挂上令人愉快的表情,甚至还使自己的举止带上一些高雅的成分。必须说明,税务局的官吏都是特别丑陋猥琐的。有些人的脸就象烤坏了的面包似的:腮帮子歪向一边,下巴歪到另一边,上嘴唇鼓着,活像新生的泡,而且还是豁嘴;一句话,毫不漂亮。他们说话也不知为什么全都粗俗,那声音好象准备打谁似的;他们常常去给酒神上供,说明还有多神教的许多残余在斯拉夫的天性中;他们有时甚至象俗语说的灌够了黄汤才到局里来上班,因此局里的空气是不好的,那气味决无芬芳可言。在这些官吏之间,奇奇科夫不能不显得突出,受到注意。他们与他完全不同,长相既不赖,说话又和气,而且丝毫不饮用任何烈性饮料。虽然这样,他的仕途仍然是艰难的:他落到了一个已届老耄之年的股长领导之下,这股长好象是铁石心肠,毫无感情:总是那么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脸色,从来脸上没有出现过笑容,从来不跟谁打招呼。谁也没看到过他跟平时不同的另一种样子,哪怕是一次,哪怕是在街上,哪怕是在家里;他一次也没有对什么事表示过同情;虽然喝醉了酒,也一次没有笑过;连强盗喝醉了酒也免不了要狂欢一番,但他身上连狂欢的影子也没有。他表情单调:既无恶的表情,也无善的表情。因为毫无表情,便令人有些望而生畏。在他那大理石一般冷漠的脸上,一切都显得那么端正;他的五官是威严而匀称的。仅有一些密密麻麻的坑洼使他的脸被列入了这样一些脸之中,根据民间说法,夜里曾有鬼在这些脸上磨过豌豆。看来世界上没有谁能有办法靠近这种人,取得他的欢心,但是奇奇科夫却要尝试一下。起初,他在各种不显眼的小事上讨股长喜欢:留心观察股长写字用的鹅毛笔的削法,照样削好几支,每次都送到他的手边;看到股长桌上有灰尘和烟末,他就弄干净;为了替股长擦墨水瓶,他故意准备了一块新抹布;每次下班前一分钟,他都先把股长那顶世界上最难看的帽子找到,安到股长旁边;要是股长后背蹭上了墙上的白灰,他就给他掸掉,……但是这番苦心好象丝毫未被注意到,就象什么事情都根本没做一样。股长的家庭情况终于被他探听到了,知道他家里有个成年待嫁的姑娘,那脸也象夜里鬼在上面磨过豌豆一样。他决定从这方面发动攻击。他打听到这姑娘礼拜日到哪个教堂以后,便戴上多加面粉浆过的罩胸,换上干净衣裳去了,每次都站在姑娘对面,这次奏效了:冷酷无情的股长动了心,他被邀请去他家喝茶了!还没等办公室的同事们发现出来,奇奇科夫已搬进了股长家里,变成了一个有用的不可缺少的人,他给股长家里又买面粉又买白糖,对姑娘就象对未婚妻一样,称呼股长为爸爸,还吻股长的手;局里都以为二月末大斋以前就要举行婚礼了。残酷无情的股长甚至还到上司跟前去替他活动,过了不多久,奇奇科夫自己也提升当了股长。看来这就是他巴结老股长的主要目的,由于他一当上股长立即就把自己的箱子偷偷地拿回了家,第二天就搬回家住了。他再也不把老股长叫爸爸了,再也不吻他的手了;结婚的事,也就压下不提了,好象根本就没有这么一回事儿似的。但是他每次遇到老股长,仍然亲热地握他的手,与他一起到家喝茶,因此老股长尽管仍然象平素那样不动声色。神情冷漠,可是每次见过他之后都要摇摇头,低声嘟哝一句:“把我骗了,骗了,鬼儿子!”
奇奇科夫迈过这最难迈过的一个坎儿。此后他就诸事顺利,财运亨通了。他成了一个引人注目的人物。举止文雅。办事精明,……这个世界所需要的一切,他身上全都具备。他就靠着这些本领,在不长的时间内得到了一个所谓肥缺,利用这个肥缺挣钱的办法是很出色的。必须指出,恰在这时,严厉清查各种贪污受贿的运动开始了;清查并没有使他恐惧,他立即顺水推舟,利用这次清查来完成自己的目的,毫不含糊地显示了俄国人只有在受到压力时才会表现出来的建造发明天才。他的做法是这样的:一个人来办事,刚要把手插进衣袋里去取人人熟悉的。我们俄国人所说的霍万斯基公爵介绍信时,奇奇科夫就笑容可掬地拉住他的手,说:“不必,不必,您以为我……不必,不必。这是我们的义务,我们的职责,我们应义务替您办事!这方面您放心:明天一切都会妥当。请留下您的住址,您不必亲自操劳,一切都会送到府上去。”受到迷惑的申请者在回家的路上高兴得差一些要跳起来,心想:“最后出现了好人,但愿这种公务员多些,这简直是一块贵重的宝石!”可是他等了一天,两天……并没有把批件送到家来;第三天也没送来。他到办公厅来一问,……事情还没有开始办;他去找那块贵重的宝石。“哎呀,请原谅!”奇奇科夫握着他的双手异常尊敬说。“我们事情太多;不过明天一定办好,明天一定;真的,我甚至感到内疚!”这些话还伴随着一些优雅的动作。要是这时他的便袍衣襟敞开了,他会立即掩上,用手捏着衣襟。但是不管过多久,都没有把批件送到家里来。不久申请者便醒悟过来:等够啦,莫不是有什么来由吧?他一打听,有人告诉他需要给办事员浇油。“为什么不浇呢?二十五戈比的钞票,我愿意给个一张两张的。”“不行,二十五戈比一张的钞票太少,要给二十五卢布一张的,每人一张。”“给办事员每人一张二十五卢布的!”申请者喊道。“你急什么,”人们回答他说:“就是这样嘛,办事员每人得二十五戈比,其余的给上司。”不善猜度的申请者拍着自己的前额,把新的办事制度。审查贪污受贿的运动和官吏们彬彬有礼的高雅仪态骂了个狗血喷头。以前起码知道该怎么办:给主任一张十卢布的红钞票,事情就办成了;如今却涨到要给每人一张二十五卢布的白钞票,而且要空等一星期。猜到才成,官吏们的廉洁奉公和高尚情操真见*妈的他**鬼!申请者骂的当然对,但是这样做的结果现在却没有贪官污吏了:所有的主任都是最正直最高尚的人,只有秘书和办事员才是贪污犯。不久,奇奇科夫又得到了更加广阔的活动天地:为了建筑一座极其重要的公家修建物,成立了一个委员会。奇奇科夫也钻进了这个委员会,并且成了最积极的委员之一。委员会立刻统筹安排,在建筑物旁边忙了六年;然而不知是气候阻碍的还是材料就是那样,反正公家的这座建筑物一直无论如何没能高过地基。可是在本市的其他角落里都出现了每个委员的一座豪华公馆:看来那些地方的土质可能好些。委员们都已成家立业,享起清福来。奇奇科夫也是在这时才稍微摆脱了严厉的自我克制和自我牺牲规则的束缚。这时他终于改变了那长期斋戒生活,原来他也并不反对他青年时代能够克制着自己(那个年龄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克制住自己)不去感染的种种享受。他开始有些奢侈起来:雇了一个相当好的厨师,穿上了一些精美的荷兰衬衫。他也开始买那些全省无人穿用的呢料;从这时起,他就开始比较爱穿深棕色和微红色带小花点儿的呢料了;这时他已购置了一辆很出色的双套马车,自己拽着一根缰绳同拉帮套的马一起磨圆圈儿;这时他虽养成了用海绵蘸着羼了香水的水擦洗身子;这时他已开始用极不便宜的价钱买一种香皂来增加皮肤的光滑;这时……
可是这时突然调来了一位新上司代替原有那个废物。新上司是个将军,冷酷无情,对一切贪污受贿和营私舞弊的行为恨之入骨。上任伊始,他就把全体官吏吓了一大跳,要求提出收支帐目,他看出了一笔笔的亏空和欠款,同时也注意到了那些华丽公馆,于是盘查开始了。官吏们都被撤了职;那些公馆全部没收,变成了各种慈善设施和世袭兵学校;官吏们都被折腾得倾家荡产,奇奇科夫受到的损失尤为惨重。他的脸蛋儿虽然招人喜欢,可是却没有得到上司的可怜,至于什么缘由,只有上帝知道:这种事情有时是毫无原因的。反正上司见了他就厌恶得要死。铁面无私的上司使人人见了都吓得魂飞魄散。可是这位上司毕竟是军人,因此他并不晓得文官的各种微妙手法,所以没过多久,另一些官吏便靠着诚实的外表和巴结的本领得到了他的宠爱,他不久就落到了一些更大的*子骗**的手中,丝毫没想到他们会是这种人,他甚至还得意地认为自己终于选拔了应被选拔的人才,而且认真地显耀起自己知人善任的本事来。上司的脾气和性格终于被官吏们摸透了。在这位上司的率领下,人人都变成了查处营私舞弊的干将;他们在各个地方各种事情上都查封营私舞弊者,就象渔夫用渔叉追逐一条肥硕的大白鱼一样;而且立竿见影:不久每人手里都出现了几千进帐。这时原先那些官吏中有许多人也都改邪归正,被重新任用。不过奇奇科夫却无论如何未能再挤进去,虽然将军的秘书长在霍万斯基公爵介绍信的催促下曾经利用各种机会为他说好话,尽管秘书长善于牵着将军的鼻子走,但在这件事情上的确是一筹莫展了。将军是这样一种人,他虽然被人牵着鼻子走(不过,这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可是如果他的脑子里对谁有什么成见的话,那个想法就会跟一根钉牢的钉子一样,用任何办法也别想把它拔出来。聪明的秘书长所能做到的也只是把那张有污点的履历表销毁,而且这也是靠着他惟妙惟肖地向将军描绘了奇奇科夫的不幸妻孥(幸亏奇奇科夫没有妻孥)的可怜处境使将军有了恻隐之心才做到的。
“好吧!”奇奇科夫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钓。哭是无济于事的,要真才实干。”于是他就下决心从头做起,使自己再变得耐心起来,重新抑制自己各方面的需要,尽管以前任意挥霍是颇为令人惬意的。必须搬到到另外的城市去重整旗鼓。一切不知为什么并不顺利。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他换了两三次差事。这些差事都是龌龊的,下贱的。要知道,奇奇科夫本是古往今来世界上最讲体面的一个人。尽管他起初不得不在龌龊的人们中厮混,可是他在心灵中却总保持着洁净,他喜欢在有闪亮的漆木桌办公室里有座坐,一切都要高雅。他从来不让自己说话时带不体面的字眼;看到别人说话时对官衔或称号缺乏应有的尊敬,他总是要责怪的。我想读者知道了下边这种情况一定挺感兴趣的:他的内衣每隔两天就要换一次,夏天热的时候甚至一天换一次:任何令人多少有些不快的怪味都会使他心中不悦。因此,每次彼得鲁什卡来服侍他脱衣服和长靴的时候,他都要在鼻孔里塞上干丁香花芽;在许多场合,他跟少女的一样娇柔。因此,他重新陷入酒气熏天。行为粗鲁的人们中间是颇为难受的。不管他如何约束自己,在遭受这种磨难期间他依然是瘦了,甚至脸色也发青了。他开始发胖身体,具有了一付腆胸凸肚的体面身材(就象读者跟他结识时见到的那样),他本来已经不止一次照着镜子想过老婆孩子之类许多愉快的事情,而且每次一想到这些会发出诡秘的笑声,但是如今他有一次无意中看了一下镜子,却不能不惊呼:“我的圣母,我变得多丑啦!”后来好长时间不想再照镜子了。可是我们的主人公经受住了这一切,耐心地忍受住了这一切,而且他终于转进了海关。需要交代一下,这种差事早就是他暗中梦寐以求的目标。他看到过海关官吏们弄了一些多么漂亮的外国货,看到过他们给他们的教母。姨妈和姊妹们寄来一些精致的陶瓷和软洋纱。他早就不止一次地叹口气说过:“就应该到那个地方去呀:离边境又近,人又文明,而且可以弄到一些多精致的荷兰衬衫啊!”必须补充一句,他说这话时还想到了法国一种能使皮肤特别洁白。两腮无比娇艳的特殊香皂;那是什么香皂,只有上帝晓得,可是根据他的推测,边境却一定有。这样,他早就想进海关了,可是建筑委员会的各种眼前利益使他耽搁下来,而且他的想法也没错,海关无论如何终归还只是天上的仙鹤,而委员会呢却是手中的山雀。如今他却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进海关,而且进去了。他对职责是非常尽心的。好象他前生就是一个海关官吏。象他这样精明强干。心灵手巧的人,人们不仅没有见过,而且甚至没有听说过。用了三四个星期,他把海关业务就熟练掌握了,简直是得心应手:甚至不用称,不用量,单看包装就能断定哪一捆里有许多呢料或别的衣料;把一个包儿拿到手里一掂,多少重就能随口而出。至于搜查呢,连他的伙伴都说他有一只狗鼻子:看到他有那么多的耐性,连每个纽扣都要摸一下,你不能不感到奇怪;而且做这一切的时候,那态度冷静得要命,礼貌之周到也是难以想象的。那些被查到你气急败坏,抑制不住,直想给他那个可爱的脸蛋一记耳光的时候,他仍然神态自若,仍然彬彬有礼,嘴里只是:“您肯稍微劳动大驾站起来一下吗?”或者:“太太,您肯劳驾到隔壁房间走一趟吗?我们官员的一位夫人在那儿想跟你聊聊。”再不就是:“请允许我用小刀把您的大衣里子稍稍挑开一点儿。”他一边说着,一边由大衣里子里往外抽着一条条披肩和头巾,态度那么冷静,就象从自己放的的箱子里拿自己的东西一样。连上司都说他是一个魔鬼,而不是一个人:车轮。辕杆。马耳朵以及任何作者都想不到。只有海关官吏才可以翻的一些地方,他一处不漏。可怜的过境旅客被弄得好几分钟不自在,浑身冒汗,只好一边擦汗一边划着十字“咳,咳!”地叹气。这位旅客的处境很象一个从师长密室逃出来的小学生,他被师长叫进密室的时候原以为会温和地训劝几句,进去以后却突然地挨了一顿打。在一段短暂的时间里,*私走**分子简直被他整得没有任何活路了。他使全波兰犹太人都感到了恐怖和绝望。他的刚正和廉洁是不可动摇的,差不多是不可理喻的。海关经常要没收各种东西;为了避免抄报的麻烦,有些东西并不充公;甚至对这些东西,他也丝毫不取。他这样克尽职守,不能不使大家感到惊奇,这些使上司也有所耳闻。他得到了加官晋爵,随后便提出了一网打尽各种*私走**分子的方案,并请求由他本人来实施这个方案。上司马上拨给他一个支队并授予他可以随意进行搜查的无限权力。这正是他所求之不得的。那时通过认真的考虑成立了一个强大的*私走**集团;这个大胆的企业估计可赚上好几百万。他掌握了关于这个*私走**集团的情报,甚至还对派来收买他的人冷冰冰地说道:“还不是时候。”他得到了可以支配一切的大权以后立即通知那个集团说:“现在是时候了。”他的这一切想得太周到了。如今,他一年就能得到以往最勤奋地工作二十年也未必能得到的收入。他以前不愿同他们有任何来往,因为他当时不过是个普通小卒,所以得到的不会多;但是现在……现在完全不同了:什么条件他都可提。为了使事情进行得更顺利,他把自己的一个同僚也拉了进来。他那个同僚虽已满头白发,却并未经受得住诱惑。条件订好之后,那个集团就开始行动。一切在开始时都很顺利:一群披了一层羊皮的西班牙绵羊,在两层羊皮之间巧妙地偷运价值上百万卢布的布拉邦特花边入境的故事那时常被传诵,这个读者应早有耳闻了。奇奇科夫本人不参加,全世界哪个犹太人要办此事也不会成功。羊群在边境旅行三四次之后,两个官吏各自手中都有了四十万积蓄。据说,奇奇科夫手中甚至超过了五十万,因为他太善于经营了。假如不是神差鬼使叫他们闹翻了,谁知道他们的积蓄会增加到多少数字啊。魔鬼迷住了他们的心窍;简单些说,他们发起疯来,凭空地争了起来。在一次激烈的谈话中,奇奇科夫可能喝了点儿酒,把另一个官吏叫神父儿子,另一个官吏虽然确实是神父的儿子,但却不知为什么竟觉得受了莫大的*辱侮**,就立即毫不留情地顶了他一句,那话是这么说的:“不对,你胡说,我是五品官,不是神父儿子,你才是神父儿子呢!”而且为了使奇奇科夫更难受还特别加了一句:“是的,谁都这么说!”虽然“谁都这么说”这句话也够有力的,可是他仍不解恨,还暗中告了奇奇科夫一状。不过,据说,他们为了抢夺一个又娇艳又健壮的婆娘,用海关官吏的话来说,象新鲜芜菁一样的婆娘早就不多了;这位官吏甚至还雇了几个人要夜晚在黑胡同里把我们的主人公打一顿;可是在这两位官吏胡闹的时候,那个婆娘却被一个叫沙姆沙列夫的上尉享用了。至于到底怎么回事,只有上帝知道;最好由好事的读者自己来补充吧。主要的是同*私走**集团的秘密来往暴露了。五品官虽然自己毁了,并也没饶过自己的同僚。两个官吏全被交付法庭追究,他们所有的一切都充公了,查封了。这一切都是突然降临的,就象晴天霹雳一样。他们象大梦初醒,可怕地看到了自己闯了大祸。五品官,按照俄国人的惯例,穷困潦倒,酗起酒来,一蹶不振;六品官呢,却没多大变化。尽管前来查处的上司嗅觉很灵,他仍然藏匿了一部分钱。他老奸巨滑,深明世故,使尽了花招,有时拘谨,有时哀求,有时奉承(这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坏事),有时这儿那儿去行贿……一句话,最低把事情维护到这种程度:没有使他象同僚那样丢完脸面,他逃脱了刑事法庭的审判。可是无论是积蓄,无论是各种外国货,无论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另有人喜欢上这些东西了。他藏起来以防不虞的一万来卢布保住了,另外还保住了两打荷兰衬衫,一辆单身汉乘坐的不大的轻便马车和两个仆人即车夫谢利凡和仆人彼得鲁什卡;另外,海关官吏没下狠心,给他留下了五六块香皂以保持面颊的娇艳,就是这些了。这样,瞧我们的主人公又陷入了什么样的困难!瞧多少灾难又落到了他的头上!这就是他所说的因廉洁奉公而受到的*害迫**。现在可以得出结论,认为他经过这么多的风暴。考验。变故和不幸之后一定会带着剩下的生死攸关的一万来卢布找一个偏僻安静的小县城穿起花布便袍,星期日站在低矮房屋的窗前劝解一下窗外发生的农夫打架事件,或者为了散散心到鸡窝去亲*摸自**摸准备作汤吃的母鸡肥瘦,这样来度过平庸的一生。可是事情并未如此。我们主人公的百折不挠的性格实在应该受到赞扬。遭到这种种挫折,换个人即使不去寻死,也会心灰意冷。永远消沉下去,可是他身上令人不解的激情却没有熄灭。他悲哀过,懊恼过,怨过全世界,恨过命运的不公平,骂过人们的意气,可是他尝试着新的开始。一句话,他表现出的耐性令德国人槁木死灰般的耐性相形见绌。德国人的耐性不过是使身上的血液循环缓慢。懒惰而已。奇奇科夫的血呢,相反,却急流澎湃,他的心猿意马需要许多理智力量来控制。他有自己的方法,在他的理论里可以看出某些正确的地方,他说:“我怎么啦?为什么该我倒霉?如今在位的人谁在打瞌睡?大家都在挣钱嘛。这对大家都有好处:我没有去抢寡妇,我没有逼着谁去沿街乞讨,我受用多余的东西,我拿的任何人都会拿;我不受用,别人也受用。为什么别人享福,我就该象一条蛆似地完蛋?我现在成了什么?我能干什么?叫我有何脸面去看任何一个受尊敬的父亲的眼睛?我明知自己枉自为人一场如何能不受到良心的谴责?我的子女将来会怎么说?他们会说:"瞧,父亲这个老畜生,他死时我一无所有!,”
大家已经知道,奇奇科夫是很关心自己的后代的。这是一个十分牵肠挂肚的问题啊!要是没有“子女将来会说什么说?”这个问题的出现总是那么自然,有些人也许不至于那么拼命去捞吧。正因为这个原因,未来的一家之长才象一匹小心谨慎的馋猫一样的,一边斜着一只眼看旁边是否有主人在留心看护,一边匆匆忙忙地把靠近的一切东西占为己有:肥皂也好,蜡烛也好,肥肉也好,金丝雀也好,一句话,不管什么落到它的爪子下边,它都是不会放过的。我们的主人公虽然这样抱怨着哭泣着,但脑子并没有停止活动;他脑子总在不停思索,只是尚待制定计划而已。他又收敛起来,又开始过艰难的生活,又在各方面抑制自己,又从洁净和体面的环境陷入了龌龊卑下的生活中。在期盼更好的前途的时候,代理人也干过。代理人这种职业在我国还没有得到应有的地位,不断受到四面八方的挤压,不仅衙门小吏并且甚至委托人本人也并不十分尊重他们,他们要经常在弄堂里低声下气,默默忍受他们的对待,等等;可是贫困却能迫使人肯干任何事情。在他受到的委托中有这么一件:要他从中调解把几百名农奴作抵押到监护局借款。庄园已败落不堪。破落的原因是牲畜大批瘟死,管家舞弊,年成歉收,传染病使最好的人手死光了,以及地主本人胡涂,在莫斯科布置了一所最时髦的住宅,把钱花得一分不剩,饭也没得吃。因此最后只好把剩下的庄园抵押出去。向国库用抵押的办法借债当时还是一件新事,人们确定走这一步时心中不无疑惧之感。奇奇科夫作为代理人首先打通了各个关节(大家知道,只有先打通关节探听出事情才能办成事;每个喉咙里起码应灌进一瓶马德拉酒去),这样,打通了各种需要打通的关节之后,他顺便说明了这样一个情况:一半农奴已经死了,将来可别惹出什么麻烦来……。
“他们不是在农奴普查册上有登记吗?”秘书问他。
“有名字啊,”奇奇科夫答道。
“那你怕什么?”秘书说。“一些死了一些活着都会干活全有用。”
看得出来,秘书说话还会合辙押韵哩。这时我们的主人公头脑中出现出来一个古往今来最富于灵感的想法。“哎,我这个笨伯!”他心里说,“怪不得找不到手套,可手套就别在我的腰带上!我去把那些尚未从农奴注册中删名的死农奴买来,比方说,买它一千个,再比方说,监护局肯每个给我抵押二百卢布:那就是二十万卢布啊!现在时候到了:不久前发生了一场瘟疫,谢天谢地,人死了不少。地主们赌钱,酗酒,大肆挥霍;全都跑到彼得堡来当官儿;庄园撇下由随便什么人胡乱管理,纳税一年难似一年,他们只是为了不替死农奴交纳人头税也都会高高兴兴地白给我;也许有人还会倒贴给我几个钱呢。自然啦,干起来会有困难,费心思,担惊受怕,不小心会招来麻烦,闹出事儿来。可是人既然有了头脑,就要冒风险干事。主要的有利条件是这种营生令人难以想象,没人会相信。自然,没有地,买农奴和抵押农奴都不行。可是我买了带走啊,带走;现在塔夫利塔省和赫尔松省地白给,只要去住就行。我把他们全都迁到那里去!搬到赫尔松去!让他们住在那儿!迁居手续,可以用合法方式通过法院来办。如果人家想查验农奴呢,请吧,我也不反对,为什么不查验呢?我有县警官亲笔签署的证实嘛。那座村子可以叫作奇奇科夫村,也可以根据我洗礼时起的名字叫作帕维尔村。”本书奇怪的情节就这样在我们主人公的脑海里形成了,读者是否会因此感激他,不得而知;但作者是非常感激他的,感激之情简直用言语是表达不来的。因为不管怎么说,奇奇科夫脑袋里要不产生这个想法,这本小说就无从问世。
按照俄国人的习惯划过十字以后,奇奇科夫就开始他的计划了。他在择地居住和其他一些借口之下,开始在我国一些角落里……主要是在那些灾害。歉收。死亡等等等等最惨痛的一些地方也就是说能最容易最便宜地买到所需农奴的地方转悠。他小心地找几个可靠的地主,而且选择那些跟自己比较气味相投的人或者较易于达成这类交易的人,开始设法去结识他们,使他们产生好感,以便靠交情不用钱搞到死农奴。于是,假如到目前为止出现的一些人物不合读者口味的话,读者不该对作者发火;这是奇奇科夫的罪过,在这里他是代表的主人,他想上哪儿去,我们就得和他上哪儿去。从我们这方面来讲,如果因为人物和性格的丑陋和苍白而受到责难的话,我们只得说,任何时候一开始也不能看到事物的全部宏伟面貌,进入任何一个城市,即使进入京城也罢,开始的景色都是那么暗淡,一切都是灰色和单调的:开始是无休止的被浓烟熏得黑乎乎的各种工厂,随后才可以出现六层大楼的屋角,商店,招牌,宽阔的大街,钟楼,圆柱,塑像,尖塔,城市的华丽。热闹。嘈杂以及人的手和脑创造出来令人惊奇的一切。开始的几次买卖如何进行的,读者已经看到了;接下去怎样发展,主人公将要遇到一些什么样的成功和挫折,他将如何去克服更大的障碍,一些宏伟的形象如何出现,这部波澜壮阔的小说的隐秘杆杆将如何开动,它的范围将怎样扩大,以及它将具有怎样雄壮的抒情洪流,读者以后自会看到。这由一名中年绅士。一辆单身汉乘坐的轻便马车。跟着彼得鲁什卡。车夫谢利凡以及从税务官到狡猾的花斑马读者早已熟悉的三匹马组成的一行人马还有许多事没忙完呢。这样,我们主人公的来龙去脉已全部呈现在读者面前了!但也许有人要求用一句话来给他作个结论性的鉴定,说明他在品德方面是个什么人吧?他有不少的缺点,这已明显了。他究竟是个什么人呢?他不是英雄,那就是坏蛋喽?怎么是坏蛋呢?为什么对别人这样指责他呢?我国现在已没有坏蛋了,有的只是心地善良。招人喜欢的好人,而那种肯使自己的嘴脸当众被打耳光。宁愿遭到人人耻笑的人物如今也许还能找到两三个,并且即使这种人目前也在高谈道德了。最公正的还是把他称为谋利的掌柜吧。谋利是一切罪过的根源;因为谋利才产生了被世人称为“不很干净的”事情。的确,在这种性格中已有某种令人厌恶的东西,在自己生活道路上有的读者会同这种人友好,会同他一块儿吃喝,会同他一起愉快地消磨时光,但是他一旦成了戏剧或小说的主人公,那位读者就会斜着眼睛看他了。不过聪明的读者却不是厌恶任何性格,而是对他进行追本穷源的研究,用探索的目光来审视他。人身上的一切都在迅速地变化着;不久,他的心里就已长成了一条可怕的会无情地榨尽人体全部脂膏的蛆。不止一次发生过这种情况:在一个生来要建立丰功伟绩的人身上不仅有博大的激情,有时也会滋生出一种微小的私欲来,使他忘记伟大而神圣的责任,错把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当成伟大而神圣的事业。人类的欲望是无数的,象海边的沙粒一样,而且各不相同,所有这些欲望,不管是卑下的或崇高的,起初都听命于人,但是后来却会变成人的可怕的主宰。那在各种欲望中为自己选择了最崇高的欲望的人是幸福的;每时每刻他的无限幸福都在不停地增长,他会越来越深地进入自己心灵的宽广无垠的天堂。可是有一些欲望却是不由人选择的。它们是人生下来就有的,人也无力摆脱它们。是上天安排它们的,包含着某种永远在呼唤着。在人的一生中从不沉默的东西。这种欲望注定要在人世间大显身手:不管是寓于一个忧郁的形象里还是化作一个令世界高呼的昙花一现的光明现象,为了人所不了解的利益他们被招唤出来的。也许在这个奇奇科夫身上也有一种吸引着他而不受他牵引的欲望,在奇奇科夫的冰冷的存在中有一种将来要把人变成灰烬并使之跪在上天智慧面前的东西。为什么这个形象出现在目前问世的这本小说里,暂时也还是一个秘密。
可是使作者难受的不是读者将不会喜欢这个主人公,而是作者的心里总有一种无法消除的信念:这个主人公。这个奇奇科夫将会受到读者的喜欢。作者如果不是较深刻地窥探了他的心灵,假如没有把他心灵深处见不得人的东西翻腾出来,假如没有把他对任何人也不肯讲的隐蔽思想暴露出来,而只是把他表现成全市……马尼洛夫等人……所见到的那样,在大家的心目中他是一个有风趣的人。没有必要使他的面影。使他的全部形象栩栩如生地在人们面前晃动;因此读完这部小说以后心灵便不会受到任何震动,仍可以沉寂到使全俄国得到慰藉的牌桌旁边去。是的,我们亲爱的读者,你们是不愿看到暴露出来的人类的不幸的。你们会说:写这个干什么?莫非我们自己不知道在有许多卑鄙愚蠢的东西生活中吗?我们本来可以常常看到一些决不会使人感到欣慰的东西了。最好还是给我们看美好。开心的东西吧。最好让我们无忧无虑吧!“老弟,你为什么要对我说庄园经营糟糕呢?”地主对管家说。“老弟,这你不说我也知道,你难道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吗?让我忘掉这个吧,不知道这个,我就会幸福。”因此那些本可用来对家业进行一些补救的钱,被用去置办可使自己忘忧的各种设施去了。本来会意外地发现巨大的财源会出现在头脑,却昏昏沉沉地欲睡了;庄园眼看就要卖掉了,而地主却随遇而安,浑浑噩噩,堕落下去,堕落到他自己原先也会感到可怕的地步。
作者也会受到所谓爱国主义者的指责。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的角落里,这些所谓爱国主义者,从事一些毫不相干的事情,积累资本,靠牺牲别人建立自己的幸福;可是一出现被他们目为*辱侮**祖国的什么事情,一出版一本偶尔讲了几句揭示事实的真话的什么书,他们就会象蜘蛛看到了一只苍蝇撞到蛛网上一样急忙从各个角落里跑出来,大吵大闹:“把这个公布于世,加以宣扬好吗?我们的事情全都写在这里呀,这样好吗?外国人会怎么说呢?难道听到关于自己的破议论会快活吗?莫非以为这不令人痛心吗?难道以为我们不是爱国主义者吗?”对于这种高明的批评,特别是有关害怕外国人议论的高见,我承认,我无话。只能说个故事。在俄国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有这么两个人。一个是父亲,称作基法。莫基耶维奇,为人和气,整天悠哉优哉。家里事,他从不过问;终日探索研究他所说的哲学问题,思辨方面的问题。他在屋里一边来回走着,一边说:“比方说野兽,野兽生下来是赤裸裸的。为什么一定要赤裸裸的呢?为什么不象鸟儿那样呢?为什么不是从蛋壳里孵出来呢?真有些那个:自然界真是越钻研越不明白!”基法。莫基耶维奇在这么思考着。可是主要问题不在这里。他的亲生儿子莫基。基法维奇。他是在俄国被称为大力士的那种人物。在父亲研究野兽生存问题的时候,他这个膀阔腰圆的二十岁小伙子身上的力气却乘机闯出来大显身手了。他做什么都重手重脚的:不是把谁的手弄断了,就是使谁的鼻子上起个包。在自己家和邻居家里,从丫头到看门狗,谁看到他都得飞快的跑开;连自己卧室的床,他也常常打拆成稀巴烂。莫基。基法维奇就是这样一个人,不过他的心是好的。可是主要的问题还不在这里。主要问题在于自己家的和别人家的仆人对他父亲说:“老爷,行行好吧,莫基。基法维奇少爷是怎么回事呀?他把别人都搞得不得安宁!”父亲听到这话总是说:“是的,他淘气,是淘气,可有什么办法呢:打他已经晚了,而且人们还会责备我凶酷无情;他是个有自尊心的人,当着外人责备他,他会老实起来的,但会张扬出去呀,糟糕!他上狗市里人知道了会骂他。真的,人们以为我不感到痛心吗?难道我不是父亲吗?我研究哲学,有时没有空儿,可难道我就不是父亲吗?不,我是父亲!是父亲,*娘的他**,是父亲!我的莫基。基法维奇坐在那里呢,生气啦!”说到这里,狠狠地捶了自己胸膛一下,基法。莫基耶维奇非常激动起来。“即使他是一条狗,那也不该让人们从我这张嘴里听到,那也不该让我出卖他。”他诉完了父亲的感情之后,仍然听任莫基。基法维奇继续谈论他那大力士的丰功伟绩,自己还是研究他的学问,这次他给自己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大象是卵生的,那蛋壳大概很厚罗,大炮都打不透,必须想出一种新火器来。”在本书的结尾,两位生活在平静角落里的居民他们好象从一个小窗口里突然探了一下头,探头的目的是要谦恭地回答某些热情的爱国主义者的指责。这些爱国主义者时机不到时都静静地在那里研究什么哲学或者靠贪污他们所热爱的祖国的公款来发财致富,他们想的怎样做坏事,并且做坏事不让人说。不,使他们进行责难的原因并不是爱国主义和爱国感情。在这些后边隐秘着别的用心。为什么要有话不说呢?除了作者,谁还应说神圣的真话呢?你们怕深刻探索的目光,你们自己也怕用尖锐的目光去看世界的一切,你们喜欢用不会思索的眼睛浮光掠影地看一切事物。你们甚至会由衷地取笑奇奇科夫,甚至可能会夸奖作者几句,说:“他可是巧妙地抓住了一些东西呀,一定是个性格快活的人!”说完之后,你们会感到自豪,脸上会显出来得意的微笑,还会继续说:“应该知道,在某些省份里确有一些极古怪极可笑的人,而且坏蛋也非同小可!”可是你们谁怀着基督教徒的恭顺心情在闲下来扪心自问,向自己的心灵深处提出这样难答的问题:“我身上就没有奇奇科夫的什么影子吗?”是的,肯定没有提过!要是这时从旁路过有他认识的一个官衔不太大可也不太小的人,他会马上去捅旁边的人一下,差一些要噗哧笑出声来,告诉他:“瞧,瞧,奇奇科夫,奇奇科夫过去了!”不久就象一个小孩子一样,忘了保持同官职和年龄相称的体面,跟那个在那人的身后着跑,喊着“奇奇科夫!奇奇科夫!奇奇科夫!”嘲笑他。
但是,我们说话的声音变得太大了,我们讲他的故事的时候他在睡觉,可忘了他现在已经醒了,他很容易听到自己被不断重复他的名字。这个人很爱生气,听到别人在用鄙薄的口吻谈论他会不满意的。他发火不发火,对读者倒关系不大,然而作者呢,却无论如何不应跟他吵翻:作者跟他还要走一段不短的路程呢;本书尚有两卷要写……这可不是小事一件。
“喂,你怎么啦?”奇奇科夫问谢利凡。“你?”
“怎么啦?”谢利凡用慢腾腾的声调反驳道。
“还问怎么啦?你这个笨鹅!你在怎么赶车?喂,打打牲口!”
谢利凡真是早就眯缝起眼睛来了,只是偶尔在睡梦中颤动一下缰绳触动触动也在打瞌睡的马匹;彼得鲁什卡的帽子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掉了,他全身倒向后边,把头枕在奇奇科夫的腿上,使得奇奇科夫只好给他一个栗暴。谢利凡打起精神来,打了花斑马脊背几鞭子,花斑马挨打以后便缓缓跑起来。谢利凡把鞭子对着所有的三匹马晃了几晃,加了一句用唱歌一般的细嗓音:“别怕!”三匹马便飞奔起来,马车象羽毛一般向前奔去。这三套马车一会儿驰上矮岗,一会儿飞下小丘(这条微微有些下坡的大道上到处都是丘岗),谢利凡根据上岗下丘的情况慢慢地掀动着身子,摇晃着鞭子,嘴里喊着“驾,驾,驾!”奇奇科夫在皮靠垫上轻轻地颠着,微笑着,由于他喜欢飞速的奔驰嘛。可哪个俄国人不喜欢飞速的奔驰呢?俄国人打心眼里爱撒欢儿。爱狂放,有时还要加上一句“豁上了!”当然喜欢飞速的奔驰了 。飞速的奔驰可以让人有一种兴奋的奇异的感觉,怎样能不叫人喜欢呢?好象一只神鸟把你带到翅膀上,你在飞,还没等你看清形状,一切也都在飞:路标在飞,坐着马车迎面驰来的商人在飞,两侧黑压压的云杉林和松树林以及林中传来的斧声和鸟啼在飞,伸向远方的路在飞,一切东西飞过去了似乎不动的只有头上的天,还有那片片轻云,还有那从云中钻出来的一弯新月。喂,三套马车呀!飞鸟一般的三套马车,是谁把你思索出来的?看来,你只能诞生在聪明勇敢的人民中间,诞生在这不喜欢儿戏。平展展地占了半个地球的辽阔国土上,座座里程碑迎面飞来,令人眼花缭乱,数不胜数。这赶路工具看起来也并不精巧,全身找不出一根铁螺丝,是雅罗斯拉夫尔那地方的一个勤劳农夫靠了一把斧子一把凿子把你拼凑起来的。车夫也没有穿德国长统皮靴:他只有一把大胡子和一副大手套,而且谁知道他坐的下面是什么,他稍稍欠起身子晃了一下鞭子,便唱起歌来……马象一团疾风在飞奔,根根辐条搅成了一个圆轮,路偶尔颤动一下,有时遇到一个步行者停下惊叹一声!瞧它飞呀,飞呀,不停地飞!从远处看,只见一个什么东西拖着长长的尾巴风驰电掣地飞向远方。
俄罗斯,你不也象这无所畏惧的快不可追的三套马车一样在飞驶吗?在你的脚下,路在生烟,桥在轰鸣,一切都落到了后边,瞬间即逝。一个目击者被这上帝的奇迹惊懵了:这是天上的闪电来到了大路上吗?这令人惊心动魄的运动意味着什么?在世人见所未见的骏马身上积藏着一种什么神奇的力量呢?啊,骏马,骏马,多么神奇的骏马!你们的根根鬃毛都是疾风的化身吗?你们的条条血管都是灵敏的耳朵吗?你们一听到从熟悉歌声身后传来,便立即和谐地隆起青铜一般的胸膛,几乎蹄不着地,化作条条直线,在空中飞起来,神勇的三套马车在疾驶着!……俄罗斯啊,回答我,你要驶向何方?你没有回答。美妙的响声从那里传出来;空气被划破,呼呼地响着,变成了疾风;大地上的一切全从身旁飞过,其他民族和国家都侧目而视,闪到路旁给它让路。
一八四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