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聊到的李翰祥李导,大家应该不陌生。
和之前一期中提到的爱拍武侠电影的胡金铨导演类似,同样都是以电影中的考据而出名。

在他的电影里,虽多关风月,但对于人物的服饰、布景、以及道具制作、对白等方面,李翰祥都可谓严谨求实,力图与原著背景相符,无不流露出强烈的中华文化的色彩。
虽有戏造成分,但其中的一些细节做得相当到位。各种市井生活,风俗民情,传统手艺,民俗器具以及宫廷内帷都展现的极为生动。

比如改编自《烟壶》的电影《八旗子弟》,虽因*播禁**而未上映,但对于八旗子弟纨绔而生的实况刻画的相当到位。里面的关键道具——烟壶,还认认真真的把烧制过程、内画手艺讲的详详细细。

而且这种对于传统文化的喜爱和钻研,不不仅仅局限于片场上,李翰祥本人对于古董家具也特别痴迷,也算是个杂家。
在他家里,堆满明朝家具和清朝瓷器,他太太张翠英说过一件事:“有一年穷得不知道怎么过,除夕晚上借了一笔钱,我们在家等着还给债主,没想到李翰祥那个家伙竟然拿来买古董!”

就连拜访过他的友人也提到过,去他家里看到的是“2000多平方尺的客厅......灯饰墙饰全是香港式装修,室内是清一色明式家具;客厅里严嵩床,美人榻、玫瑰椅、圈椅,全部是黄花梨木的明代家具,办公室写字台、万历柜,各呈格局,古香古色。客厅外,一片庭院、水池、山石、绿草茵茵,盆松吐翠。”

最有名的一件当属这件被王世襄老先生在《明式家具研究》中列为明式家具“八病”中“臃肿”之代表的黄花梨螭龙纹方台,并评——“论其制作,可谓不惜工本,下料之大,耗工之多是惊人的。令人惋惜的是实效证明台座的设计是失败的,制者昧于木器不宜仿石器的道理,以致既不凝重,也不雄伟,而只落得笨拙臃肿,不堪入目。”
虽然评价不高,但好歹书里也说到过它,兼之还有名人收藏过,这件方台在众多家具里也算有名有姓。


不过当年香港导演来到内地,由于两地物价和消费水平的巨大差异,买古玩像“白捡”一样,也难怪李导在北京硬木厂里花了12万,几乎快要把那厂子都买净了。


当初4000块买下的清康熙紫檀雕螭龙纹大画桌
镜头下的旧时风物
李翰祥一生拍片无数,历史、戏曲、奇情、风月、歌唱、恐怖等什么类型都有,有着“片厂变色龙”之称;但他最出色的还是黄梅调,风月片与清宫戏三种,各有各的妙处。


由于对于古典审美的坚持,在拍这三类影片时,电影的题材、风格和形式上都是高度中国化的,无论是管弦丝竹中的爱情传奇,金碧辉煌的宫闱秘史,抑或是风花雪月、声色犬马的饮食男女,都堪称一绝。

古典气象——黄梅调
现在已经没有人看黄梅调电影了,但在当年一部《梁山伯与祝英台》轰动了整个东南亚,往大里说足见李翰祥等“南来影人”试图借此类电影来重塑中华文化的意图和野心。

在这部电影里,江南的烟雨朦朦、小桥流水,古人府邸的雕梁画栋、亭台楼榭;书舍的茂林修竹,文房笔墨,都让人真正窥见了一个曾被舶来文化冲淡遗忘的古典世界。

书房家具以竹为主体,湘妃竹的条案上放着笔架,左侧放着一盏羊角灯,祝英台所坐的也是湘妃竹的靠背椅
梁祝故事的背景发生在南方,竹子在南方用途广泛,清代在民间特别是江南地区,竹木结合的制作工艺曾被广泛运用在家具和装修上。
而羊角灯,也是旧时常见的一种传统灯罩材质,把牛羊角软化后一步步撑大扩展制成半透明状,制作费时,现如今几乎绝迹;但一般多出现在北方,南方少见。

尤其是在文人家具与赏玩器件上,湘妃竹更是饱受青睐,但一般多为小件,大件罕有用者。
不过,背后的书画落地屏风应是臆造,应是纯以电影场景陈设出发所为。

书童肩扛的提箱颇类似官皮箱
风月片——世景民情
像以宋代为背景的《*瓶金**梅》中,市井之间是大宋朝徽宗年间的酒肆牌坊,往来人群也以宋代平民装板熙攘而过。

但最出名儿的一段,是还原了《*瓶金**梅》第二十七回「潘金莲醉闹葡萄架」一节。书
上说,葡萄架底下放了四个凉墩儿,丫鬟又抱了凉席子过来。这番场景,电影里凉席瓷墩的摆放一模一样,不可谓不细致。

同样精彩的一场戏——西门庆在桌子底下摸潘金莲三寸金莲,虽然重点是人物,但仔细瞅瞅场景与道具布置。

比如另一部《*瓶金**双艳》中西门庆在桌子底下摸潘金莲三寸金莲的一场戏,虽然重点是任务,但仔细瞅瞅场景与道具布置:从最内侧夹头榫平头案,到四出头的官帽椅,再带座下的横枨矮佬,虽有穿越质感,却并无粗制滥造之嫌。

此类风月片虽以风月*事艳**铺陈,极尽诙谐之能事,却在调笑谩骂之余,把传统的道德说教与古典美学融合在了一个大俗即大雅的题材之中。

宫闱片——清宫风云
李翰祥清宫戏的长处,不在史观的独特或对史实的考证,而在对日常生活细节、场景道具的翔实考证和真实再现。

像国内观众的看《倾国倾城》等香港取景的清宫片时,反映的就是“认为在香港能把宫殿以及颐和园的布景搭得几可乱真,还是件不容易的事”。
也正因如此,“所以有人希望我能利用真山真水真宫真殿真园林,把西太后的一生,到北京的故宫三大殿,和西郊的颐和园及承德的避暑山庄,分集分部地连续拍摄”,李翰祥的《清宫三部曲》也正是由此出发。


譬如清宫里最常见背景的殿内宫墙的布景处理,庄重处用博古架、立地大香炉;休憩处闲闲安置一个扇形挂屏,点缀的瓷器玩物都算。



最为人所知的那个天球瓶,即使安放在海报上也安放地低调,并无刻意卖弄之感。


紫檀画案与嵌螺钿人物屏风,雕龙宝座与座屏,电影中的家具都是成套而出 风格尽显

不过李导也并非未有审美上的顽疾,最爱被塌滥用的便是美人榻,清宫戏三部曲里到处放完了,拍唐朝武则天时也忍不住让女主角倚靠在美人榻上展露风姿。
但实际这种单翘头、尾部上卷的单人榻设计,是在清末民初才盛行。


但不论考据还是架空,在电影镜头下,李翰祥嬉笑怒骂的笔触嘲弄人性,以犬儒的姿态描摹世间万象。而我们则借影窥物,看眼这些古典家具在彼时彼刻的真正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