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是加缪名气最大的作品。大到什么程度呢?九十年代末,法国《读书》杂志读者评选出的排行榜上,此书名列第一,卡夫卡、萨特、福克纳等人的作品都排在后面。

“死于非命”的萨特的对手
接下来简单介绍一下加缪的生平

阿尔贝·加缪(1913-1960),出生在法属殖民地阿尔及利亚,加缪的出身是很低微的,他属于殖民地的穷苦白人,他们这些阿尔及利亚的白人有个绰号叫“黑脚”(black feet),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绰号,总之,社会地位不高。贫民窟的孩子踢足球是正常的,贫民窟的孩子成为文化精英就有点不可思议了。
1957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44岁,是该奖史上最年轻的得主之一。
加缪不仅年轻,而且说实话作品并不多,只有十来个篇幅简短的小说和几个剧本,再加上几篇随笔,真可谓以少胜多,好像是得来全不费工夫。1960年遭遇车祸身亡,终年47岁。他死得太早,正当盛年,创造力和影响力方兴未艾,真令人惋惜。
听到加缪死讯,萨特哭成了泪人。尽管政见不同,早就吵翻了,但萨特把加缪视为兄弟,既是思想上的对手,也是思想上不可缺少的对话者。加缪的死让萨特感到难以忍受的空虚。他们俩是法兰西文坛的双子星座,星光熠熠。
《局外人》:电影脚本,新闻故事,哲学

加缪的创作自成一格,其人物形象、叙述语言迥然有别于萨特小说。《局外人》虽然没有像萨特的《恶心》那样思绪澎湃,灵光闪闪,但加缪塑造的主人公沉默寡言,更有棱角和质感。
主人公在母亲的葬礼上表现冷漠,葬礼结束的次日就约炮,后来和朋友去海边玩,失手杀了一个阿拉伯人,被捕入狱,判了死刑,情节像是一个新闻故事(新闻故事就是那种有轰动效应的事件,报纸上会追踪报道,有后续效应)。
一切于我犹如局外

下面具体展开讲《局外人》的创作,讲一下小说奇特的主人公默尔索。这个人物通常被诠释为荒诞哲学的化身。我们来梳理一下。
《局外人》不强调什么人道主义。它讲的是“一切于我犹如局外”的态度。我觉得作者也许是因为年轻的缘故,胆子大,把一种不那么正确的东西表达出来,非常直接。
“一切于我犹如局外”是加缪的创作笔记中记录的一句话,无所谓正确不正确,但是我们看《局外人》开篇第一段,感觉就不一样了。
“今天,妈妈去世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我收到养老院的电报:‘母逝。明天下葬。崇高敬意。’这等于什么也没说。也许是昨天死的。”
总共五个句子,都是短句。两次重复“也许是昨天死的”,两次重复“我不知道”“这等于什么也没说”,语气简短、淡漠,效果称得上是石破天惊。试问,有谁听到母亲去世时会是这样一种反应?这肯定是不正确的。我们期待接下来会有解释,这种突兀的表述应该是有缘由的,解释一下就会知道了。然而,没有解释。
默尔索坐长途车去奔丧,到了疗养院殡仪馆,工作人员说可以把棺材盖子打开让他看一眼母亲,他回答说不必了。次日下葬,疗养院一个老头,暗恋他老妈的,一路上流眼泪,而默尔索没有掉过一滴泪,只觉得又热又累,他想到葬礼结束就可以回阿尔及尔去了,可以上床睡上十二个小时了,就不禁感到“满心喜悦”。
第二天是周六,他去海滨浴场游泳,和一个名叫玛丽的女孩勾搭上了,两个人游完泳,去看电影,然后去默尔索的住处*爱做**。周日独自度过无聊又放松的一天,他心想,“星期天总是这样熬过去的,妈妈如今已经埋葬了,我要重新上班了,总之,什么都没有改变”。
小说关于母亲之死的叙述大体上就是上面讲的那样。《局外人》这篇小说的基调大家可以感受到了,那就是一种出奇的平静和淡漠。标题“局外人”指的就是主人公默尔索。恐怕没有比开篇的这个情节更能解释“局外人”一词的含义了。“一切于我犹如局外”,包括母亲的死。据此可以推想,这个人把自己放在道德人伦的准则之外,没有什么是值得他在乎的。所谓“局外人”就是指生活在习俗和社会规则之外的人。中文“局外”一词很直观地表达了这个意思。
我觉得这个题解已经讲得清清楚楚了。但是问题并没有消失。默尔索的表现会引起各种追问,例如,他和母亲之间是否有过节?他这个人是否神经有点毛病?如果他是怨恨母亲,如果他是个精神病人,那就另有解释了,对吧?小说告诉我们,这两者都不是。那么,他是否在生活中受过重大的刺激或打击,三观阴暗,才变得如此冷漠的?小说告诉我们,不存在这样一种因果关系。

那么,此人把自己放在习俗和社会规则之外,具有*社会反**倾向,他是否像十九世纪俄国小说中那些虚无主义者,想要搞*动暴**和*杀暗**,思想上有一套政治观和社会观,是那种激进的反抗者呢?小说告诉我们,他不是这种人,他是一个普通的小职员,不是英雄、斗士或激进分子。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这人是否特别自私,没心没肺,没有人的情感呢?客观地说,是自私的,但好像也不比你我多一点自私,至于说感情,他有感情的,他有一次想起母亲就难过得要哭,他很喜欢女友玛丽,他对邻居和朋友也乐于相助,不是那种自私得只想着自己的人。我的意思是说,他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正常人。
默尔索不具有超乎常人的智慧、思想和野心,不具有复杂的自我意识,不具有愤世嫉俗的心理(请注意:这个人物一点都没有愤世嫉俗,他觉得生活就是如此,这样过日子挺好,老板要调他去巴黎工作他还不乐意呢。);他抽抽烟,泡泡妞,平静悠然,得过且过,实在是个安分守己的良民哦,总之和高层次的文化意识是不搭边的。
尽管默尔索的思想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他的言行还是传达了一种尖锐的质疑:为什么人们必须在葬礼上悲痛而不是在其他场合为母亲悲痛呢?你喜欢一个女人,但还没到你理解的那种爱的程度,为什么非得要说是“爱”呢?等等。默尔索遵照简单的原则和自然的感觉生活,这就是他的道德观和生活观。
例如我们看默尔索奔丧时的表现,我们就会注意到对人物生理感觉的刻画是很突出的。长途汽车的颠簸和炎热的天气让默尔索疲惫,疲惫的感觉压倒一切。
写出殡那天重点是在写炎热;
“今天,流光四溢的太阳使得风景瑟瑟发抖,令人难以忍受和消沉”;“汗水沿着我的面颊淌下来”;“阳光、皮革味、马粪味、油漆味、焚香味、一夜未合眼的疲惫,这一切使我目光迷蒙、思绪紊乱”,等等。默尔索在海滩杀人那个段落,对炎热天气也有突出的描写。
我们要注意这样一个简单的生理事实,疲惫和躁动让默尔索失去了感觉的自然和协调,使他失去了自控力。和阿拉伯人对峙,本来默尔索转身走开也就没事了,可是太阳的扰乱人心的力量起了作用。请看以下描写——
“热辣辣的阳光照到我的面颊上面,我感到汗珠凝聚在眉毛上。这是我埋葬妈妈那天的同一个太阳,尤其是脑袋也像那天一样难受,皮肤下面所有的血管一齐跳动。由于我热得受不了,我往前走了一步。”
这段叙述把出殡和杀人串联了起来(“埋葬妈妈那天的同一个太阳”)。我们能否得出一个结论,奔丧时的表现和海滩上的行为都不是正常的默尔索?加缪研究中还没有人谈过这个观点。加缪本人也没有谈过。
我认为,把默尔索奔丧时的表现理解为一种哲学的冷漠,好像默尔索有一套反世俗的观念,故而在葬礼上表演了一个“局外人”的角色,这种看法是不对的。加缪的描写暗示我们,是太累了太热了让默尔索没有心情悼念。再说,正常的默尔索知情达理,随遇而安,这种性格是不会杀人的。作者也认为他没有理由杀人,于是毒辣的太阳又一次扮演了角色——
“这时,聚在我眉毛上的汗珠一下子流到眼皮上,给眼皮蒙上了一层温热的厚幕。我的眼睛在这种眼泪和盐织成的幕布后面看不见东西。我只感到太阳像铙钹似的罩在我额头上,闪烁的刀刃总是朦胧地对着我。这发烫的刀戳着我的睫毛,搅动我疼痛的眼睛。这时一切都摇摇晃晃。大海吹来浓重而火热的气息。我觉得天宇敞开,将火雨直泻下来。我全身绷紧,手指在枪上一抽缩。扳机动了一下,我触摸到光滑的枪柄,这时,伴随着清脆而震耳的响声,一切开始了。我抖落汗水和阳光。我明白,我打破了这一天的平衡,打破了海滩不寻常的寂静,而我在那里是惬意的。我又朝着一动不动的尸体开了四枪,*弹子**打进去,没入其中。而我就像在不幸之门上短促地叩了四下。”
这是《局外人》的著名段落,它标志着人物命运的转折。本来默尔索是“惬意”的,转眼之间平衡打破,他叩响了“不幸之门”。怎么来理解这种转折?通常的学术解释就是“荒诞”。那么究竟是怎样一种“荒诞”?好像也都讲不太清楚的。
默尔索开枪是一种下意识行为,正常情况下他不会这么做。后来法官问他为什么对着尸体又开了四枪,他回答不了,因为毫无理由。默尔索是强调理由的,玛丽问他爱不爱她,他回答说,“这说明不了什么,我觉得是不爱”。你看他字斟句酌,一贯是理智的。
总之,从小说前半部的叙述看,找不到任何理由开枪杀人。加缪给出的理由是毒辣的太阳。这当然是一种解释,那种生理感觉还是写得令人信服的。下一篇文章我们再解释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