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尸(6)
黄长宜偏偏最痛恨别人有意无意提起爹的事,因为爹爱跟日本人交往,实在害臊,平时他跟大家说话都觉得要矮三分。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现在他气呼呼地瞧着好朋友沈默和朱春育,怪他俩多嘴,“我让他打死算了,又提我爹干啥呢?”他扭头又对潘太保说:“你要揍我你揍好了,跟我爹跟东洋鬼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呵呵,好样儿的!小子,有志气,本太保就喜欢你撇清。”矮脚虎潘太保哈哈大笑,本以为两边说清楚了,料不到,刚笑罢这家伙脸色一沉,粗壮手臂已经缓缓划个半圆弧,举在空中,突然猛一掌拍出,恰好打在黄长宜面门。来势汹汹,角度习钻、古怪,闪避完全来不及,打他滚过一边去,连翻几轱辘。黄长宜抬起头,嘴角淌出血丝,忽然忍不住吐出口浓血并连带吐出来了一颗牙齿。狗日真够凶狠,出手时丝毫不留情。潘太保又笑:“全城人连小孩都知道你爹是汉奸。不过,刚才你多管闲事的账我们已经一笔勾销了。走!”
姓潘的刚一转身,黄长宜真像只急了眼的猴儿蓦然从泥巴地上弹起,不管不顾直扑过去,抱住对方肩头恶狠狠咬下了一口。潘太保何曾料到傻儿会来这招式,杀猪似嚎叫,他抬手再击出一拳又把黄长宜打翻在烂糟糟地上,飞起脚,恰踩在他腹部。沈默想去救,脚底却被人绊了一下,摔个狗啃屎,幸亏眼镜没掉。他稍扭头瞧见面前农村人卖菜横放着的一根竹扁担,伸手抓住,拼命站起来,提在手中狂风乱舞向对方冲去。顿时,菜市场乱了套。卖汤团的祸让谁踢翻了,当场被开水烫伤的人尖声叫唤,声音带着哭腔。断木棒飞过奔跑众人的头顶,半截砖砸在棚子上。卖小菜的去夺称托却够不着,呼呼飞过空中,落在不相干的人背上。那人转身拣起称托毫无目标砸回来。甚至有那个谁朝着肉案,卖鱼摊奔去。“妈耶,要出人命啦。”女人哭喊。尖叫。“老天爷!”又有人拍手手巴掌,周围脚步声音啪嗒啪嗒,忽急忽缓。沓沓沓。嘎嘎嘎。什么棚子坍塌了。公鸡在身旁飞,一条鱼也蹿到半空中,啪又掉在脚边绊两下,便不再动。有只鸭子从某个人小腿肚擦过,活生生惊他出了一身毛汗。所有人根本弄不明白为啥学别人奔跑,这是想去哪儿?突然听见摩托车引擎声音,警哨尖利地划破阴沉沉的天空。爱瞧热闹的闲人纷纷走避,找地方躲。
“治安军来了。”那个卖丁丁糖的叫喊。
黄长宜的脑门突然遭什么菜击中,头晕目眩,仰八叉倒地上,确实又让谁踩一脚,差点透不过气。正处在昏头昏脑、不辨方向状态中,他感觉自己被谁两只手(其实是两个人)活生生像拖条死狗一样拖过一段距离,刚打算挣扎,却浑身软得没一点力气。突然被抛了起来,黄长宜害怕了,会落到什么地方去呢?他给什么东西撞了下,所有的伤于是就立马恢复了知觉,这样一来反而更清醒了。黄长宜猛地睁开眼睛,面前模糊不清。他根本不明白这是在哪个地方。突然,底下剧烈抖动起来,连身子都跟着弹了弹,就被带着向前冲。他立即醒悟,自己是丢进了汽车。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周围的环境,黄长宜看见有几个背枪穿灰*狗黑**皮的家伙,摇摇晃晃,坐得扭来扭去,他们也正好用眼睛死盯着这边,似笑非笑,目光阴冷,诡计多端的样儿。潘太保仰首挺胸坐在地上,眼神收敛了不少,并没有先前的时候那样凶,带着点困惑。恐怕他不相信有人敢抓自己。他俩看清楚对方了,貌似怒目圆睁,彼此不服气,也不知道究竟应该痛恨的人到底是谁?车脸看,沈默蜷缩成一小团坐旁边,黄长宜的腿什么地方又痛又胀,想抽回来,但却抽不动,是被人压住了。“你们为什么要抓我!”他突然开口吵吵嚷嚷。
“老实点!”扑过来一个灰狗子冲他腰间恶狠狠一枪托。黄长宜不料真敢下死手打人,刚准备骂,抬头瞧见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自己的脑门子,老天爷呀,他惊出一泡尿,胯裆也完全打湿了……“呃,”潘太保使劲咳嗽了一声,好像是,有块痰塞在那儿,喉节上下轻轻滑动。灰狗子是来火了,转身抬腿一脚踹在他的脸颊,厉声说:“*他妈你**欠揍?”潘太保并没当那一脚是回事,脑袋随意偏了偏,仿佛想迈开去,以防止他再踢。他咽喉里卡了鸡毛,照旧弄出一连串“呃呃呃呃”的响声,双肩起伏不停。“我看你不信邪!”其他的几个人一起扑过来,对潘太保一阵拳打脚踢,他那身自我吹嘘的铁布衫功夫,妈耶看起来连一点用处都没有,相思巷的*子婊**躲在他身后,正以潘太保厚实的身体为屏障。奇了怪,她怎么会没逃得掉,黄长宜实在想不清楚其中蹊跷。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继续默不作声地见潘太保瘫软下去,挪挪脚,生怕脏血污染了她的衣裳。潘太保的嘴大张着,血汩汩涌出来。
他们被拖到治安军驻地。这地方原是地主庄园,日本*队军**打来的时候老地主带着全家金银细软跑了。黄长宜突然回忆起从前跟着爹一道来给老地主祝寿的时候,看见过青砖高墙上边缘长着一棵掉光了树叶的枸树儿,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记得曾有过一只灰麻雀在树枝间蹦来蹦去,扑腾,那会儿黄长宜站在墙下,用柔和得可以使麻雀也入迷的语气同它讲话,恳求它下地上来一起玩。麻雀受惊,飞走了。如今枸树依旧,雀子不知去向,这令他非常失望。院子里的一角新近修了一座炮楼,有个荷枪实弹的灰狗子站岗。突然,插着膏药旗的摩托车横冲直撞,开到面前才猛地刹住,从摩托车上跳下来的日本军官又一次狠狠地踢潘太保,翻译官人模狗样跟在背后。这*种杂**真倒了邪霉呀!这都是啥事?平白无故打啥架嘛,傻拉巴唧唱的究竟是哪出戏。黄长宜直杠杠瞧着潘太保。
“通通地押到审训室去!把你们当中的游击队和*日反**分子一个一个指认出来,否则全部枪毙。”鬼子用生硬的汉语命令道。黄长宜短暂反而不怕了,闭上眼睛想等着别个来拖他,不料屁股上挨了狠狠一脚,推搡,听人喊叫:“快点走!”他看见是翻译官所以特别来气,狗*种杂**我认得你。但他没敢骂,看着别人把潘太保拖进一间屋子,他走进门一瞧,吓得双腿立马都软了。在屋子中间烧旺一炉火,火上烧着烙铁变红,火光熊熊。“我要走。”他说。
翻译官跑过来煽他耳光,威胁说:“再敢喊,太君发怒,拖出去立即枪毙了你!”
“搞破坏也不分时间场合。”他奸笑说。
“就是打架。”黄长宜说,“没破坏。”
“胆子肥了,你敢配合游击队的行动。”
“哪里来的游击队?”黄长宜有点懵。
“还犟嘴,明明游击队在城里打冷枪!”
“我怎么会没听见?”黄长宜说。
“你们等着枪毙吧。”翻译官冷笑道。
“快放了我!”黄长宜叫喊,“我是‘仁和’商号的少掌柜,黄启勋是我爹。”
“你说什么?”
“黄启勋是我爹。”
“你是谁?”
“黄启勋是我爹。”
翻译官走回到日本军官旁边,对他叽里咕噜了一阵鬼话,然后走进隔壁的屋去。黄长宜听见他在打电话,猜想他是正在向爹证实,忽然又后悔,爹很快就会赶过来的,爹一来,自己肯定就得回家。但转念一想,爹如果来了也好,必须要爹把大家都保出去,连潘太保、站街女巧儿和他朋友也一块儿保出去,这*日的狗**真倒霉。灰狗子编排什么罪名不好,他怎么可能会是游击队?晒甲山的*日反**游击队眼睛瞎了眶眶在,真搞笑,怎么可能会使唤他们,用脚趾头想,这些人都不够资格。要是爹不肯,黄长宜思忖,那么自己也坚决不走。
翻译官打电话回来后勾腰向鬼子报告,黄长宜看见他们眼角朝这边斜。鬼子歪歪嘴,翻译官跑过来,亲自替他松了绑。
“你打算放我们走了?”他问。
“稍等,你爹来保你。”
“别叫我爹来。”
“黄老爷很快就到。”
“我说别叫他来!”
“什么?”
“不为了什么。”他垂头丧气回答。
“即然是这样,”翻译官说,“现在先请黄少爷你痛快地告诉我,究竟是因为何事在老东门菜市场上闹,是否有人主使。”
“争吵打架,正常,哪来啥主使的人。”
“你们也根本没有配合游击队。”
“是有游击队攻城了吗?”
“他们倒不敢。小打小闹避免不了。”
“那你凭啥理由搅和在一起,又打人!”
“别吵闹!”翻译官说,“黄少爷你给我听清楚,你们就算没有配合游击队,也扰乱社会治安,无意中给抗日分子以可趁之机,本该通通枪毙,但是念在你等年幼无知,况且又有可能受人利用,只要是交待清楚了,画过押,有保人来就可以走。”
这时候,潘太保突然凄惨地叫唤,听见那一声紧似一声的惨叫,审训室里所有人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他翻滚在青砖铺的地上,挣扎着,大口吐血,全身抽风,像断成一截一截的蛇那么扭来扭去。他的脑袋朝旁边一歪,竟然就立马一动不动了。
“他不行啦。”黄长宜说,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