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主任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是个崇尚知识分子的年代。那个时候,农村对知识份子的崇拜,丝毫不亚于现在的鹿晗和吴亦凡。
那是个物质极其匮乏的时代,但精神世界却是相同的。那时候基本都穿着补丁裤子和袜子 ,基本都是一个星期10块钱零花钱,还能剩下8块。
镇上的理发厅听田震,校长听田震,我们也听田震。

学校唯一的娱乐设施就是双卡录音机,是校长从上海带来的。(校长是上海知青,下乡支教)
班级听的最多的就是田震的磁带,磁带皮和歌词本,都恨不得翻到烂。

校长虽然是个小老头儿,却时尚又前沿。
经常和我们臭显摆:田震的神奇,就是能把任何歌的气质立起来!(校长兼任我们班主任、音乐老师和体育老师,那时候,一个老师当仨老师)
音乐课时候,校长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放着田震,邓丽君,还有一些我不记得名字的歌,一边看看我们练口琴,(那时候音乐课就是吹口琴)一边摇头晃脑地听着歌。
时不时还哼哼两句 ,现在觉得很土,那时候却是流行。
可以说,也就从校长那个时候,把流行的东西引进了村子。
那个时候,村里只有校长有通讯工具(小灵通),且只能存200条信息。
村里所有的信息,都是通过校长的小灵通来传递。
电话费贵,基本就靠发信息。

校长是一个很大方的人。
乡亲们有啥急事打电话或发信息给外地亲人,校长从不要钱,乡亲们不好意思,就给校长送鸡蛋和大米,也被校长倔强的谢绝了。
校长家并不宽裕:媳妇是个疯女人(精神分裂),大儿子坐牢好多年,二儿子也在我们班上学。也是饥一顿,饱一顿。
能把我们农村人和校长有机的却分开来的,也就是校长的白衬衫和军胶鞋,以及腰间挂的小灵通了。
一次,校长带媳妇去镇上看病(媳妇犯病了),自行车好不容易骑了几十里地,到了镇里。

却又折返回来。
原来,小木匠的山东老娘病危了,打到校长的小灵通上,校长着急报信儿,把媳妇一个人放在镇上的医院收发室了。再返回去时,媳妇就走丢了。
那天晚上,下着倾盆大雨。
小木匠,急哭了:这咋对得人家啊!
快别这样说,赶紧做火车回山东吧!我们一起找,不差你一个人。校长着急说。
那天凌晨,终于在客运站的台阶上找到了校长的媳妇儿。

班上班长要辍学了。
他爸爸得了骨癌,看病的钱在火车上,让小偷偷走了,全家陷入了极度的困境。校长舍不得班长,大家也舍不得,大家又没钱。
看得出,那几天校长就跟没了魂儿似的。天天给上海打电话,寻偏方。
无果。
校长带着我和学委去班长家家访。我们知道,校长想挽留住班长,让他接着念书。但看着班长家破败的样子,校长走到大门口,腿儿就再迈不动了。

校长一个大男人蹲在大门口的土壳拉上,毫无征兆的抹眼泪。
第一次,看他掉眼泪。那天晚上,他抽了3颗烟卷。
像个孤独无助的孩子,渴望一个踏实的拥抱。一个人缩在黑漆漆的夜里,没着没落的。

第二天,他马上张罗班上成立了爱心小组,帮助班长家定期收拾院子,班长和他爸爸却外地看病时,帮他家看家。
校长曾去外地看过班长一次。回来和我们说:坐着绿皮火车,闷不透气,也没办法吃饭,厕所里也挤着人。

支教结束。
校长没和我们打招呼,就匆匆的回上海了(媳妇儿也犯病),把自己的小灵通奉献给了学校,留给下任校长用。
没几天,新校长把小灵通递给我们,老校长来信息了:
走的匆忙,叮嘱下爱心小组,还要坚持定期去看看你们班长家,虽然他不念书了,记住!你们永远是同学。

小学同学聚会。
新校长(也老了)喝多了:老校长的小灵通,我现在还留着呢!
200条信息,我一条都舍不得删。
我是赵主任,每天和你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