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飞鹏 ：怀念奶妈

尚飞鹏 尚飞鹏 2020-04-05 00:

今年是奶妈去世七周年，在清明节之际我怀念奶妈，欢乐的童年就历历在目，是奶妈的乳汁喂养了我。小时候奶妈常常给来人夸我，说“锁娃最贵气了”。这“贵气”二字我永远记着，做人要干净，要有尊严的活着，为此我奋斗一生。

奶妈走了

尚飞鹏

2013年3月27日16时17分

于绥德

奶妈寿终正寝

从此世界上

少了一个亲我爱我的人

半月前

我看望了病中的奶妈

奶哥奶妹说奶妈糊涂了

可是当我来到她床前

叫一声妈

我来了

她奇迹般的认出了我

并且一把紧紧抓住我的手说

锁娃呀

你可回来了

我的泪水就不停地往下流

母亲生下我40天后

一直由奶妈把我抚育到15岁

奶妈总是护佑着我

60年代一家人都吃糠咽菜

却给我蒸一碗小米饭

或者在稀米汤锅里下几根白面

奶妈的名字叫李翠兰

虽然一字不识

但一辈子以诚信行走于天下

虽然贫穷

却有着乐善好施的名声

谁有难处她都会伸出援助之手

奶妈善良

总是在帮助别人

却把自己给忘了

奶妈是幸福的

他的幸福不是为自己享受

而是他人的幸福就是自己的幸福

奶妈今年86岁

她老人家的高寿

是她一生一世修来的

她把好事做尽了

不管什么时候走

都没有遗憾

她总是怕连累了谁

病床上她反复对我说

死不了么

死不了

我懂她的意思

半年以前

她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躺在床上需要儿女们伺候

她不习惯这样的活着

所以她是在自责 在忏悔

跟自己过不去

奶妈走了

我跪下来

为她烧纸磕头

奶妈啊

亲我爱我的奶妈

注：锁娃是我的小名

2013年3月28日

奶 妈

尚飞鹏

在母亲生下我四十天之后，我就被抱到奶妈家哺养。奶妈的名字叫李翠兰，是家庭妇女。奶妈家为什么奶我，主要因为她的第三个孩子生下后没能存活，奶了我既能减轻失去孩子的痛苦，还能增加一些收入添补家用。而我家是图奶妈有足够的奶水来哺育我。于是，我在奶妈家排行老三，就是到现在，弟妹们见面都叫我三哥。

5岁的我在奶妈家。

在奶妈家是自由的、快乐的，尤其是童年，现在想起来，也会为之高兴，因为我现在的个性和追求与童年的单纯放任有直接关系。

在60年代吞糠咽菜的年月，奶妈家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有时连柴炭都买不回来，一家人守着一口空锅发愁，孩子们饿得直叫。在这种时候，母亲就会把我带回上班的剧团，改善几天伙食。奶妈家的孩子吃粗糠反应不强烈，惟独我不行，连着吃几天糠窝窝就大便不下，常要用肥皂在肛门口润滑。所以，奶妈几乎每顿饭都在蒸糠窝窝的同时给我蒸一碗小米饭，或者在吃连高粱壳都不碾的稀饭时，在饭锅里给我煮一碗拉条子。在奶妈家，我永远是优待者，因为这个权力在奶妈手里。

8岁的我在奶妈家。

奶爸在一家自负盈亏的菜业组工作，每天家里用的菜，都要在奶爸所在的菜业组取，一月下来，自家用的蔬菜差不多把奶爸应发的工资都扣完了，家里的生活总是一月赶不上一月。所以我的十几元奶费就能派上用场，但还是不够生活所需。奶妈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奶爸是不爱多说话的善良老实人，有了困难常常是奶妈跑前跑后解决。比如，借钱、借粮，以及家里的大小事情都由她操劳。奶妈要是能赶上现在的时代，恐怕也是个女强人。

奶妈是那种只要有一点好事，总要让左邻右舍都来分享的人，更何况是自己的儿女。我16岁考入榆林文工团，每年过节，她总要想方设法把食物送上来，端午节是粽子，八月十五是月饼，春节是油糕，就是到我结婚生子以后也从未断过。

在奶妈家我排行老三（中）。

小时候在奶妈家玩得很痛快，像打土仗、打弹弓仗都有危险，但事先有约定，就是打破了头也不能告诉家长，还有跳圈、铲三角、踢毽子、弹弹子球、打乒乓球、踢足球、打篮球、下象棋，一般都有输赢。还有捉迷藏，不是蒙住一人的眼睛，捉他身边躲藏的人那种，而是把所有的人按规矩分成两队人马，一队守、一队藏，因为不受地理范围和时间的限制，会玩得很晚，这种捉迷藏有点像电影上看到的侦察小分队一样，常常会有险情，而且路线曲折，又是在夜晚，所以玩得非常开心。在奶妈家有的亲戚常会逗我，“如果再调皮就送回去”。我那时候在街上碰见父母就躲着走，因为父母跟我毕竟不在一起生活。别人问我叫什么名字时，我甚至说，郝尚飞鹏，因为奶爸姓郝。我们家的孩子都有奶妈，我是家中的老大，所以在奶妈家的时间最长，14岁才回到父母亲的身边。这也是因为文化大革命，父亲被打成黑帮，母亲有病，才把所有的孩子领回来，正式恢复了家庭。

奶妈也怕我回去，一提起这事就掉眼泪，但他们常为我的安全担扰，一是我爱在河里游泳，尤其在洪水里坐浪，奶妈怕我出危险。二是文化大革命开始，我父亲被*倒打**。我走在大街上，常常遭到同龄孩子的辱骂，其实是大街上给父亲贴的大字报上的内容，例如：*倒打**、炮轰、油炸、水淹。奶妈总是护着我，赶走那些起哄的孩子，或者跟他们讲理，或者找他们的家长说理。总之，奶妈尽全力不让我受到太大的伤害。

后来我到了西安，奶妈在绥德，联系自然少了一些，但一听到我的电话，她就会说：只要能听到你的声音，妈就放心了。奶妈的爱是无私的，从不求回报。就是现在也会从千里之外的陕北，给我捎来从庙里求的五色线，通常五色线挂在脖子上祈求神灵保佑，因为奶妈常担心我的身体。这就是奶妈，她一辈子为家人和亲戚朋友祈祷祝福。

去年夏天我回绥德看奶妈了，也为祭奠去世的奶爸。故地重游，感慨颇多，童年的时光一幕幕重现，多少欢声笑语在耳畔回响。奶妈今年已经70多岁了，虽然苍老，风霜雪雨都写在脸上，但依然纯朴、善良、慈祥。奶妈是伟大的，她把孩子们都哺育成人，支撑着一个家，这个过程体现了她一生的价值与奉献。

可惜，奶妈的耳朵不好使了，打回去电话，得别人接了。再也听不到她说：听到你的声音，妈就放心了。也许，奶妈一辈子听到了太多的坏消息，上帝让她在老年失去听觉，为了能安安静静度过晚年。对于这个嘈杂的世界，她能有什么办法呢？也许，现在这样更好。

奶妈一辈子为他人祈祷和祝福，而为她祝福的人又有多少呢？在此，我将此文献给对我有养育之恩的奶妈并永远为她祝福。

2001年于西安

尚飞鹏，作家、诗人、小提琴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先后就读于西安音乐学院小提琴专业，榆林学院中文系。有音乐、诗歌、文论等作品发表。出版有诗集《情王》《情后》《舞者》《膜拜大地》《蓝调》《双乳》，创作诗歌近万首，其中长诗50余首，文论集《说话》，歌曲集《音乐思维》。诗集《情王》荣获陕西省第八届文学奖。担任八集纪录片《路遥》撰稿人，并荣获“第七届中国纪录片国际选片会”十*纪大**录片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