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一辆摩托车上,我背后是一个比我还肥还宽的竹片编织的已经很旧的背篓。
背篓里有刚挖出来的莲藕、土豆,莲藕和土豆身上的泥巴,还湿润和新鲜。
我背着它们骑在跑腿小哥的摩托车上,一路从村口那块已经被占用来开砂厂的地里往镇上赶。
路上,一辆载满货物的货车,一直摇摇晃晃地向后退,我们在货车后面一直让一直让,眼看着货车上的东西已经向我们压下来,跑腿小哥一个急转弯,货车也一个急刹,我们才免于一场车祸。
然而躲过了车祸,没躲过暴发的洪水。
我从跑腿小哥摩托车上下来,准备背上背篓步行去镇上,却在刚提起背篓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洪水瞬间把路淹得摸不到一点儿影。

提着背篓拼命往山上跑,偏偏山上全种满了比我还高的玉米,并且,背篓里的莲藕和土豆,虽然不多,但很重。
我只爬了大概两三块玉米地的坡度,转身往山下看,山下早已一片汪洋。
此时,天上,下起了倾盆大雨。
然而我是没有办法逃的,因为我背篓里,如果没有装满猪菜,回家听见猪圈的猪饿得叫声此起彼伏,不安宁的将不只是我一人。
于是,顶着大雨,我把背篓先放在玉米杆下,然后顺着玉米杆之间空出来的地,一寸一寸寻着猪能吃的东西。

然而季节不对,地上只剩下干干净净的泥巴,泥巴表面,除了玉米长得亭亭玉立外,几乎 寸草不生。一些靠近坎子的略微潮湿的地方,倒是零星地长着一些猪菜 ,然而它们都很瘦,用力割半天,手上都没有被东西充满的感觉,背篓里,即便底部装了一些莲藕和土豆,瘦瘦的猪菜放在上面,怎么也还是撑不起来,所以从箩筐往下看,背篓还是显得很深很空。
家里养的猪,其实一共就两头,一头母猪,一头公猪,都只有半个儿大,每次饿,它们的叫声都还稚嫩得很。 但这样不算大的猪,由于没有其他食物混杂着喂养,所以吃煮菜就吃得很多。
但是,村里几乎每家每户都养猪,家附近的田地里,猪菜才刚冒出一点儿头就被抢得一空,所以,想要割到能供给猪吃的足够的猪菜,得到差不多1个多小时路程之外的镇周边的地里去寻。
然而镇上做农活的人少,有地的人家,几乎也只是种点菜够吃,所以大片的地都是荒着的。
通常情况下,猪菜在山上和荒地上,压根不会长,就算长,也没有经常有人种东西的地里的长得好。
所以,即便是去镇上寻猪菜,也只能偷偷摸摸钻进人家的菜地里去寻。然而菜地里的猪菜,有一个特点:种类很单一,又过于嫩。

这*猪种**菜,猪倒是特别喜欢,因为口感嫩滑。
但缺点是不经饿。
所以,能寻到一片猪菜既长得好,又种类繁多的地,真是难上难。
所以,当我在玉米地里能寻到零星的猪菜时,哪怕它们很瘦,也是万分庆幸的。
我不记得自己几时终于把猪菜慢慢装满背篓,但当我捏着一把刚寻到的猪菜往放背篓的地方走时,发现好不容易才慢慢满起来的猪菜,早被别人一偷而空。
站在地里,来不及抱怨,来不及抓小偷,唯一的办法,就是背着背篓赶紧往下一个可能会长出猪菜的地方寻。
菜地、辣椒地、玉米地甚至荒地,只要能寻到猪菜的地方,管它猪菜长得是肥是瘦是嫩是老,赶紧把背篓装满回家要紧。
一开始,我用一把已经很钝又锈迹斑斑的镰刀割,后面镰刀实在太钝割不动,我又换随身携带的读小学时经常用来削笔的那种薄片小刀割。这种小刀,割猪菜没有力量,割手上的肉倒是轻易得很,一定眼,我才发现自己左手的食指上,被小刀割破的肉,血正流淌到猪菜上,然而一味地只对猪菜关心,我并没有被割的痛感。

站在山上处理伤口,天慢慢放晴,山下的洪水也已经被山脚的一个吸水洞慢慢吸干。先前被淹得不见影的路上,又有车辆穿梭,我看见我高中的同学、老师,正骑着摩托车,从路上经过。
我心里一阵喜悦,我知道,他们是来寻我的,是去我家的。
背着满满的一背篓猪菜我开始下山慢慢往家走,越走天越黑,天越黑我越紧张,越紧张越找不到回家的路,慌乱中,猛然就惊醒了。
醒来推开窗,冬日的雾,正厚厚地笼罩着。
低头看自己左手食指上的伤疤虽早已愈合,但它一直盘亘在手指上明明晃晃。偶尔用右手去摸它,凸起来的疤痕,还是让右手摸起来时触感没有那么平滑。
但如今它已经不痛了,一如我哪怕梦见伤疤上再添伤,血也一滴滴落在刚割下来还新鲜的猪菜上,也已经不觉得疼。只是梦醒后,看见外面雾很厚,寒气一步步逼人,我还是会记得曾经无数个这样的天气,我在地里被划过的一道道伤。而一个人要受伤,其实并不分气候,不分地点,不分场合。

我记得有一次和一群朋友去野外采风,师傅也在,他指着地下的一株猪菜问我,像那样的猪菜,割回去是不是直接就扔到猪圈给猪啃就好了。
我看看他,一个有了阅历的老男人,居然连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我忽而很想笑。但基于他是师傅我不敢造次,而且他为什么之前要知道这些常识呢?于是我只好老老实实地把笑憋回去,并认真给他普及猪菜割回去后怎样放、怎样砍、怎样煮,怎样喂猪的过程。
他说用手砍猪菜,岂不是很危险吗?万一砍到手怎么办?
我没有把自己食指上的伤疤给他看,因为那里新伤叠着旧伤。
我相信,不只是我,世界上有很多很多人,都是这样带着新伤旧伤一起走过来的。
上几周,先生和我一起去看秋日晴空下的银杏,车上的广播,放着一期节目,具体是什么节目我不知道。主持人和一个声音稚嫩的男孩对话,她说:“你每天要走这么远的路去上学吗?”孩子轻快地答:“嗯。”主持人问:“你每天都要帮奶奶做很多事情吗?”孩子也轻快地答:“嗯。”主持人再问:“让我看看你手上的伤疤。”孩子跑了。主持人一面追逐孩子,一面气喘吁吁地说:“我看看,我看看。”孩子说:“不给你看。”
那一瞬间,忽然我就哭了。
我想, 有疤的孩子,都会比较在意自己的疤吧,它的存在,好像一直提醒着自己,一些事还在,一些艰难还在,甚至一些疼痛还在。
可是我相信, 随着年龄增长,一些疤,也不是见不得人。就像深刻地烙在我手指上的新伤旧伤,与其说是对过往繁重生活的承载,不如说,它是随时提醒我即便后来过上了人的日子,也要保持朴实作风的好伙伴。
今冬,我感谢自己的食指在梦里又受了一回伤,如此之后,我又更柔软、更感恩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