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片由赵桂兰女士提供)
刚刚下过大雨,到夜里便听见蟾蜍此起彼伏的鸣叫声。在寂静中听着听着,便想起了在大姑家生活的那一个月里,每次雨后必会听到这声音。
那是在我上学之前的事。爸爸一句“去农村锻炼锻炼”,就让大姑把我带了去。那里所有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是那么的陌生。首先是那里的房屋就跟我平时见的有些不一样,许多都是民或清时的建筑。高高的屋宇,灰黄色的墙壁,高大而破旧的两扇大门,高得出奇的厚木门槛,进门就是两根大木柱子连接着一块破旧的木制的影壁,方方正正的天井,左、右及正中三面房间,破旧的雕花窗格。古老,阴森,教人难以接近。其次是那里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池子,几乎只要是空地就必然有池子。那是人们用来腌制梅菜的,当时我并不知道,只觉得多的简直让人莫名其妙。最后当然是那里的人,几乎全都是陌生人。就连姑丈,我也是第一次见。他坐在屋里面,衬着一片浓浓的暗影,让我觉得害怕,虽然他的长相很平和。他远远地看见大姑带着我进去,就和大姑说起话来,之后还问了我话。我不敢答话,眼睛也不敢朝他看。大姑便告诉他说:“她从小就唔声。”之后她便忙着整理行李,执拾家中细务。我仍站在靠近门的那个地方,就是大姑拉我进屋之后将我的小手松开的那个位置。我久久地站在那里,好像生了根,直到表哥回来,拉我,我才跟着他走开。这一切是那么的陌生,我自然不敢开口说话,吃饭时也不敢夹菜。大姑和姑丈一再提我夹菜吃,两个表姐一边给我夹一边柔声要我就当是在自己家,表哥则笑着说我只吃饭不夹菜等回去的时候就会瘦成麻杆。他想逗我笑,可我始终还是那么拘束,总是沉默着,一副怕生的样子。

他们一家都对我很好,既没有对我特别客气,也没有特别亲热,就好像我本来就是他们家里的一个孩子,原本就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住下以后,慢慢地,我不再那么拘谨了,不过依然十分沉默。除了他们差使我,如让我去叫姑丈或表哥吃饭啦,或是表哥让我去问大姑把他的鱼篓收哪里啦,诸如此类,只有这样的时候,我才开口说话,但也只是非常简单的几个字。
两个表姐都是待嫁的年纪,晚上爱出去找村中同龄的女孩子说说笑笑。每次出去,她们总是带着我。我总是很乖,默默地跟在她们身边,从来不说话,从来不闹。所有见过我的人都惊异于我的安静,便会说这样的孩子好,不像别的孩子总是哭呀闹的,不让人安宁。表姐也表示这样很好,带着我几乎感觉不到有什么麻烦或是不便,但每每说到最后总要加上一句:“要是能话多一些,爱笑一些,就更好啦。”
其实我也很想说话,需要说话。不过小小的我早就懂得,跟大人们在一起,不说话或许不能招别人喜欢,但是说话却有可能惹人讨厌,甚至打骂、责罚。而这里又没有和我一起玩耍的小朋友,平日里和我做伴最多的表哥,虽然只比我大了五六岁,也还是个孩子,但因为他老是喜欢用一种俨然的口吻跟我说话,使得我认为他也是大人,只要我说话说的一忘形,一响亮,他就会教训我,骂我。
记得那时一连两三天都有下大雨,到了晚上,便听见蟾蜍哗然的鸣叫声。躺在黑暗里听着这此起彼落,响彻寂静的夜晚的鸣叫声,小小的心里不由得对它们羡慕不已。像它们这样多好呀!对一切都不去理会,只管发出自己的声音,且是高声地、长久地、放肆地。这是何等的痛快淋漓啊!
实在是太羡慕了,所以一天白天,当雨停了的时候,我独自跑到门前那块空地,想看看它们快活的样子。可是在那些腌梅菜的池子旁边兜来转去,找了好久,依然弄不清它们藏身在哪里。后来表哥出来找我,问我在干什么。我犹豫了一下,之后便小声地问他:“蟾蜍在哪里?”这是我来这个地方之后第一次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可是表哥却不理解,他说:“一落大水这些家伙就吵死人!你也睡不着啦?”我有些失望,不再问他什么了。
表哥没有去上学。在那一个月里,因为家中其他人白天都要到田里劳动,所以我几乎总是跟着他。跟他去放牛和鹅、射鸟、捅蜂窝、煨黄豆、煨番薯、烤臭屁虫、戽鱼,等等等等。全都是些男孩子的干的事情,自然地,我只有站在一旁看的份,只除了放鹅。
鹅喜欢用嘴巴啄人,许多小孩子都很怕它们。可不知为什么我却喜欢它们,觉得它们很憨很傻很可爱,还有它们的羽毛,灰色的,但在太阳底下有时却会发出一种接近深蓝色的光,十分好看。偶尔,当旁边没有人时,我会趁它们不注意,搂住它们,表示一下亲热。
表哥自然乐意我帮他放鹅,这样他就随时可以分开身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有一天他带着我把牛和鹅赶到一个荔枝园边吃草,之后没过多久他就走到一边玩去了。我独自在那里,因为无聊,便用手里的那根竹棍子在牛身上轻轻地画图画。刚开始的时候还会久不久注意一下那些鹅,不让它们中的某一只离群。后来画得入了迷,就没能再去顾及那些鹅。等我再次想起它们,回头去看并点数时,发现少了一只。好在它并没有走远,我找了片刻就发现它在旁边的一棵荔枝树里面叫。

它钻进那棵荔枝树里面去了。那荔枝树枝叶茂盛而且垂的很低,像一把巨大的伞似的,把那只鹅罩在里面。我在外面把竹棍子全伸进去,曳过来又曳过去,依然不能把那只鹅赶出来。无奈之下只好自己钻进去找它。到了里面,我惊喜地发现这是一个十分好的地方。这里多隐秘多安全啊!待在这里,低垂下来的枝叶能把人遮蔽得很好,让那外面的人几乎完全看不见,而人在里面却能透过枝叶看见外面的一些情形。
于是,从那天起,每当表哥走开去玩时,我便会把鹅赶进最近的,枝叶茂盛、低垂几近地面的荔枝树里面去。这是很容易办到的事情。在这附近一带,自古以来每家每户都栽种荔枝树,荔枝园随处可见。然后我便跟鹅说起话来,就好像它们是人,是我的伙伴,我的朋友,是能够听得懂人话的有灵性的。我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当然它们是不会答我话的,但当我想问它们话时,我自己会很巧妙地为它们说出答案,然后问它们:“是不是这样呀?”接着就把它们身体的每一个动作,即使是最最轻微的,看作是它们的认同或者否定。
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我解禁了自己,让自己可以在毫无顾忌的状况下,愉快而轻松地开口说话。
不过,这种情形并没有持续多久。一天,正当我这样跟鹅说着话时,突然地,表哥拨开荔枝树的枝叶,探头进来,问我在干什么。我一副觳觫的样子,什么也回答不出来。我十分害怕,觉得被他看见自己这样絮絮叨叨,假情假意的样子,必然要被骂不正经,甚至还会被责罚。可是,这些都没有发生。表哥见我不做声,就喊着要我出去,他自己却钻了进来,捡起我扔在地上的竹棍子,把鹅赶到外面。回到家,表哥把我躲在荔枝树里的事告诉其他人,并说不知道我是因为什么事情不高兴了才躲进那里。两个表姐问我为什么不高兴,我只红着脸,什么也没有说。或许是她们知道问不出我话吧,也就没有再问我。事情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只是,我再也不敢靠近荔枝树了。实在想跟鹅说话时,就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搂住它们,悄悄地说几句,鬼祟而又惊惶。
到了下雨天,在夜里听见蟾蜍的鸣叫声时,小小的我心里除了羡慕,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楚。总觉得要是那天没有被表哥发现的话,那该多好啊。
雨停了之后,他们把一只鹅杀了。当表哥把一只鹅髀递给我时,我不肯要,还跑到外面,在天井那块破烂的影壁前站住。表哥不明白我这是为什么,拿着鹅髀跟了过来,问我:“怎么不想吃鹅髀呢?这可是很好吃的东西。闻闻,多香!”我只定定地站着,而且转瞬间眼睛就湿了。表哥见我哭,茫然了。柔声劝了我几句,见我仍在默默流泪,就走了进屋去。不一会儿,他和二表姐一起走来。二表姐给我擦眼泪,抚摩我的头,问我是不是想家了。然后不等我回答和表示,就认定我一定是想家,就对我说过几天就送我回去。
那天,我没有吃鹅髀,不过碗里却装满了鹅肉,每个人都给我夹鹅肉,都劝我多吃,态度比平日更加的柔和。
回想起这些事情,不由得为那时的自己觉得好笑,同时也觉得怜惜。一个被管束得太严厉的孩子,即使到了一个自由自在的天地,也不敢放肆,不能轻松,这是多么可悲啊!更可悲的是,今天的自己,依然不能像外面正在鸣叫的蟾蜍,无所顾忌地、放肆地发出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