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凡睿
【编者按】本文作者是一位由患者成长起来的心理咨询师。在这篇万字长文中,她详细分析了自己为什么患病,以及如何疗愈的过程。作者兼具患者和咨询师两重身份,因此对疾病的体验细腻深刻,对治疗方法的叙述也切近可行。故此,本公号破例以较长篇幅推出她的文章。
我从14岁陷入抑郁、焦虑、强迫的泥沼,到最近两年感觉渐渐走出,并成为一个心理咨询师,这漫长的疗愈过程有太多的感受和体会。
曾因病耻感不能述说,长久以来成长得很孤独,一个人在黑暗中默默努力,现在想来也是也一份对自己成长经历的不接纳。
通过书写,希望得到一份梳理和沉淀,同时将治愈的信念传递给还在痛苦中挣扎的伙伴们。
我的家庭和少年成长经历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我的家庭很孤立也蛮封闭。妈妈的父母早亡,她一个人嫁到另外一个城市,很少与家人来往,所以一直缺乏安全感;父亲的妈妈在他2岁时就去世了,后妈对他不好,小时候他没少挨打受惩罚,因为缺乏鼓励支持,他的性格也是胆小怯懦的。
我的母亲有着神经质的性格,固执敏感,容易为小事担忧,遇到不顺心的事喜欢抱怨指责,小的时候感觉她总也不快乐,下班回来脸色总也不好。
那时候她上三班倒,白班不在家,上中班上午要睡觉,上夜班的话白天也在睡觉。我小时候的印象是她总躺在床上。我后来抑郁时想到,难道我妈那个时候也抑郁?后来问她,她说不是,只是因为上班辛苦,总要补觉。
小的时候,父母年轻气盛,经常为一些事情吵架。两人相互指责谩骂,甚至打起来,这在幼小的我的心中种下了深深的不安全感。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他们说话都喜欢评判、指责,事情必须要这样做,那样做就不行。比如吃饭必须一边吃饭一边喝汤,不能先吃完饭后喝汤,等等。这些“必须”“应该”的控制为我后来强迫症的爆发埋下了隐患,那些指责、挑剔、评判在我的性格里也烙下深深的烙印。我从小就蛮自卑。
爸爸给了我家庭的温暖,很宠爱我,性格又很细腻,陪伴我和我一起玩。回想起来,我对爸爸的眷恋很深。长大以后,特别是最近两年,对母亲的看法有很多改变。母亲从小为我洗衣做饭,已经付出很多。虽然她的爱中包含太多的焦虑和不信任,这份爱的品质需要优化,但是,她尽力了。
我可以说天资不错,从小就很聪慧,一直学习成绩很好。在小学之前,一切都挺安静地度过。小升初我考到了年级的第二名,这带给我很大的信心甚至有点膨胀。刚上初中,老师根据成绩分配给我做学习委员,可是我已经不满足做学习委员,想要做班长。老师看我敢于管理,就任命我做班长,我能够以身作则,而且很正直,用精神分析的话说就是“超我”很强。刚开始也在同学之间树立起了威信,这让我感觉洋洋得意,觉得自己不仅学习成绩好,而且还能当好班长,实在是很优秀。
到了初二初三,我的那套做班长的方式已经不能够适应。我们都已经进入了青春期,逆反心理很强,我的话很多同学都不听了(我其实认同了母亲,对同学都是大喊大叫,同学当然不买我的账了)。这带给我很大的挫败感,觉得自己当不好班长,是自己不好。
青春期自我意识很强,开始不断地反思自我,觉得自己不够活泼,不够有号召力;觉得电视中的班长是那么能够和同学打成一片,自己根本做不到。于是很自卑,不愿意接受真实的自我。在同学面前,我变得封闭与退缩,由原来表面的自信向全面否定自我的方向发展。(无法接纳真实的自我,这是神经症的一大特点)
在学校如此苦闷,家里情况也很糟。青春期以后,我和父母的冲突日益增多,我不能忍受他们对我的批评、挑剔、否定、指责,甚至是辱骂。而我从小的性格是自我中心的,也很不懂事,让他们也有很多地方不满。我和父母的话越来越少,学校里发生的事我基本不和他们讲。我很压抑自己,和父母不说心里话,和同学也很少说。
初中三年级,发生了一件事:我和父亲的分歧很严重,他非常生气,打我。这一次打的很厉害,他掐住我的脖子,我感觉他像是要把我掐死一样,我非常恐惧。
从那时开始,我发病了,我变得爱哭,不爱说话,早上不想起床,不想做事,陷入了抑郁之中。还有就是我发现自己的脑子乱了,一下子涌入了很多我无法控制的想法,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但是,我还是逼自己去上学,我是个好学生啊,学习成绩好,还是班长,我怎么能不去上学呢?!我早早地陷入了焦虑,我怕自己考不上高中,于是拼命逼自己学习。一边是心理的痛苦,一边是逼自己学习,真是苦不堪言!
我痛苦,在学校里却不表现出来,只是变的不爱说话了,形单影只,觉得没有人能够理解我。在家里,我会大哭大闹,说我很难受,父母问你究竟哪难受,我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因为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才不舒服,而是一种持续的抑郁状态,父母也没有办法。
后来我也绝望了,只能默默忍受内心的痛苦。其实如果一开始就能得到治疗,而不是拖了5、6年,我不会用15、6年的时间才走出,也不会让症状发展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
现在回想起来,我真的很佩服我自己。就在这样一种状态下,我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绩考上高中。这份荣耀给我带来一点宽慰的同时,把我进一步推向心理问题的深渊。
面对全班,全年级,甚至全校的期待,我承受了超乎寻常的压力。内心依旧痛苦,而且出现了很多新的症状,头闷变成头痛,注意力不集中,胸闷,头脑变迟钝反应慢。我非常焦虑,担心自己无法考上大学。我成了一个充满压力、焦虑、恐惧的高压锅。面对压力,我只有依靠吃东西来缓解,最夸张时一顿可以吃4个馒头,高中毕业时我的体重有160斤。就这样,我仍然苦捱着,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
从以上对家庭及成长经历的大致介绍,可以大概看出我是怎样陷入抑郁、焦虑、强迫了。这里还想总结一下,或许也为读者认识自己,进而能够避免对自己的孩子采取不当的教育方法有启发。当然,父母也有自身的问题,不是靠建议劝导就会很快改变,心理问题总是代代相传,能够在我这里有所觉察,改变,就是为下一代做了好事。
为什么会陷入焦虑
在和疾病抗争的过程中,我无数次总结,为什么我会得病。
首先说焦虑症。我天生性格敏感,情感细腻,不算很内向,但也不是很外向,喜欢安静思考。从小就对学者很崇敬,对学者生活感兴趣。神经的纤细敏感如我,如果在一个温暖平静的家庭中长大,也许会一路读书,成为一个大学老师,过着单纯安静的生活。
然而童年家庭环境的不安定,如此纤细敏感如我,一定会感受到更多的不安、焦虑和恐惧,进而发展出很多神经质的防御应对方法。记得小的时候,我喜欢咬指甲,我的指甲盖都是秃秃的,后来血肉模糊。即便如此,还是接着咬,也许生理的痛苦比心理的痛苦还要好忍受些吧。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讲,焦虑也许可以追溯到很久之前。卡伦霍妮写过几本阐述神经质人格的书,焦虑形成于早期的不良教养,是神经质人格的基础。我记得我从小就容易焦虑,母亲嗓门大,控制欲强,用呵斥的方式让我听话,那样的场景我现在想起来还会觉得身体紧张,想要流泪。父母小时候常常吵架,严重时就打起来。我在一边害怕着急,小的时候只会哭,再大一点时就拿出小大人的姿态,劝架调和,小小的我过早承担了本不属于我的责任。我学会压抑自己的需求,满足父母的需求,这也是后来抑郁的原因之一。
我是家里的独生女,爸爸从小对我很宠爱,基本不让我干家务活。还有一个原因是怕我干不好。如果洗一个盘子不小心打碎了,他会指责数落半天。这种不允许犯错也造成了我完美主义、容易自责的性格,遇事会容易焦虑,遇事胆小不自信,自然会容易焦虑,害怕做不好,做错被批评。
最后,信任感的破坏。父母也有他们的创伤,他们对人是不信任的,害怕被骗,还怕受伤害,觉得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善意。我从小耳濡目染,也觉得外面是危险的,求助是很难有人帮你的。多年来我与人交往时充满戒备,总是担心别人会伤害我,难以和人建立亲密坦率的关系,内心有一种莫名的怕。这也造成了自我的封闭。
为什么会陷入强迫
强迫是焦虑障碍的一种,也是以强烈的焦虑体验为表现。患者因为内心的不安全感而发展为种种匪夷所思的症状,有强迫观念和强迫行为之分。强迫患者内心是苦不堪言的,首先强迫本身就是种种担心害怕;其次,强迫症是强迫与反强迫并存,就是对种种强迫的不接纳,不允许,这又增加了新的焦虑来源。
我为什么会陷入强迫,从上面的文字中其实不难发现原因:个性的胆小,完美主义,不自信,遇事容易焦虑。父母的不接纳的教养方式,让我对自己也是容易自责和不接纳。到了青春期,自我意识增强,开始觉得现实我不够可爱,内心追逐理想的我,对现实的我压抑*压打**;遭遇的巨大创伤,让我的不安全感加剧。为了找到虚幻的安全感和控制感,就发展出种种症状。
强迫之痛真是难以用语言表达,而且不易发现,常常和焦虑混在一起。我用了大概9年,直到被强迫折磨的不行了,才发现自己有强迫的问题。“敌人”从幕后走向前台,我对之有更多研究和认识,未知的恐惧减少了,我也慢慢好起来。直到现在,还残存着一些强迫观念。我可以意识到这些强迫观念,也学习和他们共处,尽量减少对我生活的影响。
为什么会陷入抑郁
焦虑、强迫、社交恐惧、惊恐发作我都经历过,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在这些痛苦的体验中,很自然的会产生悲观消极的想法,觉得自己没救了,一辈子都这样了,未来一片黑暗……我记得上大学很严重时,我就想自己这样,将来怎么工作,如何生存。死亡焦虑扑面而来,又将我打入抑郁的深渊。
童年成长缺失真正的爱,而我在学习上得到了弥补。突然一天,我发现自己能考到全年级第一名。考到第一名后就可以得到老师的称赞,同学的羡慕,这种感觉很棒。有了这样的体验,我就害怕自己会失去,如果不考到第一名,我就会非常恐慌焦虑。
我的内心住着一个寂寞空虚的孩子,她在哭泣,她渴望真正能够有人看到她、理解她,尊重她,接纳她,而不仅仅是因为她听话或者考试考得好。
疗愈的过程是漫长的,从最开始的一无所知,到渐渐意识到是童年成长出了问题。有一段时间很怨恨父母,觉得是他们害了自己,而内心也为因为患病失落的青春哀悼多年。
再到后来,我接纳了我的命运,也更多地理解父母。这种理解不仅是理性上的,而是情感上的。
这首先需要我先释放我的种种情绪。承认伤害是疗愈的第一步,特别是承认那些对自尊、对个人存在感和核心价值感的伤害。我觉得父母对我伤害最大的是指责、辱骂、否定、贬低,他们会说一些非常贬低整个人存在感的话。比如,“这么个娃娃,养了做什么”,或者“我命苦,怎么生了一个这样的娃娃”。可能他们只是随口一说,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然而这样的话是最有*伤杀**力的,因为它抹杀了整个人的存在,让你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糟糕的人,没有存在的价值。
从14岁陷入抑郁焦虑的痛苦后,我不知道怎么办,难受时就在家里大哭大闹,父母也不知道怎么办,家庭氛围变得沉重。母亲会皱着眉头又无奈又带着指责的说,“都是因为你,我昨晚一整晚都没有睡好觉”;父亲会说:“你怎么变成这样,让我们看了想躲。”
这些话就像刀子一样插在我的心上,让我感受到了被抛弃的感觉。连父母都想躲着我,我一定是一个不好的人吧?这种罪人坏人的想法,又让我有深深的羞耻感,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讨厌的人,不能对别人讲,把痛苦深深地埋在内心。
这里想要对羞耻感多说一点,美国心理治疗大师约翰布雷萧写过一本书《家庭会伤人》,他本人也出身于一个酗酒家庭,受心理问题困扰多年,最终疗愈并成长为一个心理治疗师。他称“羞愧感”为灵魂之病。健康的羞愧感是当自己做错事时感到羞耻,只是为自己做错的行为感到羞耻;不健康的羞愧感是认为自己整个人都是有问题的,整个人的存在都是不好的。当感受到这种羞愧感时,内心会有一种很尖锐的痛苦,表现出来的往往是暴怒。
我认为我的父亲有很深的羞愧感。我14岁那年,他在愤怒之下掐着我的脖子,也许就是感受到了这种羞愧感;而我作为他的女儿,自然也体会到了这样的感受。羞愧感会让你觉得自己是不好的,别人是不会接纳你的,进而将自己封闭起来。
这部分的疗愈我很认同《家庭会伤人》里说的步骤,第一步是找到一个可以接纳你的人或者团体,心理治疗师和成长小组都是好的选择。我也是在成长团体里感受到自己是可以被接纳的,渐渐学会信任他人,敞开心扉。
我从高中开始头痛,内心冲突严重的时候常常感觉头痛欲裂,一直以来都习惯忍受,所以没有吃任何药物。胸闷、胸痛,严重的时候感觉呼吸困难。因为焦虑,常常感觉坐立不安、尿频、注意力不集中、做事效率严重下降。曾经的创伤甚至留下了PTSD症状,闪回、焦虑,在大的类似刺激下,躯体会产生麻木反应。
这些躯体反应,多年来只能默默承受,一开始很惊恐,非常排斥,然而这些排斥反而会增加新的神经症状和心理症状。挣扎的久了,渐渐有所领悟,知道接纳,不排斥才是正道,成长的过程就是不断接纳的过程。随着康复疗愈的过程,一些症状慢慢减轻消失了。
然而,疗愈是一条漫长之路。即便已经改变了不良思维习惯和行为习惯,大脑中形成的易焦虑兴奋的神经反射要消退下去也需要时间。这也和自己从小发病,不懂神经心理知识,拖了这么长时间,形成种种不良兴奋灶有关。
所以,对自己真的要很有耐心,但是也要有信心。学习心理学,懂得相关知识,会让这个过程加快。
倾诉自我
初中高中一直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真正的疗愈始于大学。
在大学,我接受了正规的心理治疗。老师采用的是心理动力学精神分析的方法,主要方式是倾听,共情陪伴,促进反思洞察。从小到大我所压抑了太多的情绪,第一次有人能够耐心听我讲述自己的故事,无条件地接纳我,对我的帮助是巨大的。
我那个时候很胖,头发很短,明明是18、9岁的大姑娘,却像一个胖大小伙子,内心有太多的冲突和情结。通过一年的心理治疗,我开始形成精神分析的内省能力,反思自己的行为想法,洞察可能有问题的思维情感行为模式。
觉察是改变的第一步,然而之后的康复仍然长路漫漫。一位知性睿智的心理治疗师给我做女性榜样示范,开始穿裙子,打扮自己,让我慢慢变得像个女生。这是大学心理治疗的收获。
同时我完成了自我同一性的探索,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热爱什么,想要成为怎样的人。我喜欢看电影《心灵捕手》,为里面的心理咨询师深深着迷,想要成为他那样的人,心灵不断获得成长。
正是在那时,痛定思痛,我想要成为一个心理咨询师帮助别人(后来发现,这是很多经历过心理挣扎的人在走出来后的共同心愿。)所以,我把心理咨询作为我读研究生的方向。
战胜焦虑
反思我在大学里接受的心理动力学治疗,我现在觉得也有局限。
首先,没有发现我有强迫的问题。一直以来,我都被一种无名的焦虑所控,脑中有纷纷的恐惧性念头,但我一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时只是表现出抑郁,如果能够明确告诉我这就是强迫,我内心会多很多确定感,而少很多恐惧。后来看一篇文章说,强迫比较难发现,尤其是强迫观念。我释然了。
其次,心理动力学治疗强调来访者领悟,不布置家庭作业;治疗师不会要求来访者去行动。我认为这对于当时的我不太适合,也许对大多数神经症患者都不适合。原因是焦虑、强迫患者往往被内心的情绪所控,担心忧虑很多事情,无法迈出行动的步伐,这样就不能在实践中获得体验领悟,也不能从做事中获得信心。
当时我很没信心,因为身心如此痛苦,觉得自己什么都干不了。我一直到研究生毕业都没有实习过,也不敢去找兼职。找了一份大学生家教工作,做了两次就没有再做了。可想而知,到毕业后我找工作时多么没有信心。
通过看书,我接触森田疗法,认为他说的忍受痛苦,为所当为很有道理。后来,读研时接触到了正念,对我调整情绪帮助很大,因为正念讲取消与情绪和想法的认同,你不等于你的情绪和想法,而且它们总会变的。所以,虽然这么多年一直很痛苦,一直没有放弃学业和工作,努力和正常人一样生活。
值得一提的是,大学里我克服了社交恐惧的障碍,运用的是暴露法。
当时我很自卑,与人交往时总是自惭形秽,脑中还有很多恐惧性观念。比如担心别人觉得自己怪;担心别人讨厌自己,对别人的一举一动非常敏感。抑郁时,社交恐惧严重,我不敢去食堂,不敢去上课,坐在教室里感觉浑身不舒服。
然而我知道,我不能这样不出门,我不能永远不和人交往,必须克服这个问题。于是我报名参加学生会。记得当时每次开会时,我在去之前都会经历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非常不想去,但是又逼自己去。我给自己的目标就是,只要能去参加就值得肯定。我不求去开会发言多么精彩,只要我能坐在那里就是胜利。
渐渐的,我的焦虑降低了。我想在这个过程中,我是用行动体验挑战着自己的认知。例如,担心别人会讨厌我,不想和我交往,但在行动中发现别人没有讨厌我,没有不想和我说话,我发现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就会降低一些恐惧和焦虑。
后来,甚至我慢慢能从人际交往中获得乐趣,就愿意主动与人交往。读一本心理动力学的书,它也指出,“分析师们就指出,对于恐惧症患者,除非他面对害怕的情境,否则很难取得进步。”(《长程心理动力学心理治疗基础读本》第71页)
走出强迫
前面提到自己还有强迫的问题,这是到了研究生阶段才发现的。意识到是强迫之后,我就找大量的资料来看,甚至研究生论文都研究了强迫。我发现对强迫越了解,我内心就越有确定感、掌控感。我们人活在世界上都需要一定控制感,如果总活在未知中,就会感到不安全,对于强迫也是一样。(佛学修行强调渐渐放松对事情的掌控感,体会心底的不安并融入其中,渐渐的就会越来越开阔和自由)
可是,强迫症患者还会发展出对理论的强迫。什么叫做对理论的强迫?因为强迫患者内心有很多“应该、必须”,如果找不到标准答案就会感到不安;不按照标准答案来做就更不安。
因为很多关于强迫症治疗的文章,告诉你不应该执着、要接纳,于是我就会担心自己的某些行为是不是不接纳?到底什么才是接纳?类似的问题反反复复在脑中纠缠,害怕不想明白就会走偏,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越恐惧越要想,越想不明白越恐惧,如此恶性循环。后来也看到关于理论强迫该怎么办的问题,一点点学习一点点领悟,最终走出了那个阶段。
光了解强迫是不够的,还是要靠行动。强迫症是因为内心不安全感幻化出种种焦虑恐惧性念头,所以,要蜕变不安全感,就要生活中不断的实践体验。强迫很严重的时候,我整日在想,无法做事,整个人被恐惧控制了。正常人想到什么就马上去做,而我是想了很久也没有行动,这已经发展成了一个习惯。
我看过一句话说,强迫的治疗就是强迫和生活的拔河。你是把更多的精力用在工作、娱乐、交际上,还是用在强迫上?回顾自己的经历,因为个性的完美主义,再加上一开始很没有信心,我做事前会很焦虑。但是我还是强迫自己去做,靠意志力更多地投入生活。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自己做出的东西也能得到认可,慢慢的,我投入做事的速度提升了。
到现在,我基本可以做到想做就去做。我发现做家务和做饭能够让自己心情平静,就尽量自己做饭吃,做完一顿可口的饭菜,会感到内心的充实与满足,这也是对自己的滋养。
我之前的工作是青少年心理老师,也会陪孩子做一些活动,比如剪纸、做南瓜灯、做手工花等等。这些活动不难,但是需要踏实去做。从准备材料到学习去做,再到教小孩去做,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至少可以让我少在头脑里打转一会。
我还参加过徒步小组,长距离的徒步,用运动提升能量。走出强迫的过程就是和生活拔河的过程;生活多一点,强迫就少一点。
发现价值
最后想说说抑郁的疗愈。
从14岁陷入抑郁,但那个时候不懂,抑郁就自己发展着。也许后来高中三年里有过自行缓解,但是我的个性没有变,家庭没有变,抑郁一直存在着。直到高考前,张国荣自杀的消息铺天盖地,我觉得自己和他很像,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抑郁症。但是高考在前,还是坚持高考,进入大学才开始自救。
大学里的心理治疗一定是有帮助的。我多年累积的情绪开始流动,我的愤怒、委屈、悲伤、无力、无助、恐惧,终于能够表达,能够被理解和接纳。一直以来充满戒备,对人不信任的我,终于收到来自咨询师的关爱和温暖,犹如快要干枯的小树得到了一抹阳光雨露的滋养。
渐渐的,随着咨询的深入,咨询师表现出对我的信任和欣赏。她相信我可以成为一名咨询师,也相信我的潜质和能力。一直到今天,每当我遇到挫折,怀疑自己时,就会想到咨询师,还有生命中其他重要他人。所以,好的治疗、好的关系会在你的心中留下有力量的东西,用精神分析的话说,就是好的客体内化为自体客体来支持自己。
其次,上大学以来,我开始运动。前面说过,高中毕业以后我有160斤,作为一个女孩很自卑。上大学后,希望通过运动来减肥。高中时跑800米都会受不了的我,开始每天练习跑步,从400米开始,一点点增加,一圈,两圈,三圈,最后能跑10圈,大一800米考试时我第一次轻松过关。
每次情绪焦虑抑郁时,我就会逼自己去跑步,对情绪的释放是有帮助的。出了一身汗后我的心情可以平静一些。后来工作后,我参加了一个户外徒步小组,小组成员很好,我感到被接纳。我们每周徒步15公里,有时平时晚上也徒步7、8公里,不仅锻炼身体,也可以结交朋友。
一直到研究生毕业前,我都很封闭。选择徒步小组就是为了接触更多的人,学习人际交往,获得人际支持。在徒步小组,我真的收获了几个朋友,从他们那里感受到接纳和支持。坚持徒步了一年,最后,我感觉阴郁的内心终于进入了一抹亮光,黑暗中透进一抹光明。
抑郁的一个表现就是封闭自我,难以从他人那里得到支持滋养,感受不到被爱,所以我对别人给予的一点点关爱温暖都会非常感激。参加徒步小组,获得他人的接纳支持,把我从孤独,也就是从抑郁向外拉了一把。
我还参加了人际关系心理成长小组。这种治疗方式是以美国心理学大师欧文亚龙创立并发展的,以团体心理治疗理论为基础,8-10人为一组,一个带领者带领,带领者和组员一起营造一个安全而受保护的空间,组员可以在其中真实的表达自我,获得其他人的接纳、支持、反馈。组员之间可以相互为镜,照出自己不适应的行为模式,并在小组里重新学习演练。
对我来说,因为担心别人无法接纳我,我从来未和咨询师之外的人详细讲述我的经历。由于团体是安全保密的,我可以讲述我的故事。当我讲出来,我发现没有受到别人的排斥羞辱,反而得到怜爱心疼,这晃动了我的认知。我对人的信任增加了,我喜欢上了小组的形式。
由于多年来对自己的反思和切身体验,我对他人内心的痛苦非常敏感,对问题的来龙去脉也有一定把握,因此在这种人际成长团体里,我能给予他人恰当的支持和理解,帮助他人觉察自我,获得情绪的释放及促进成长。也因为这样,我在团体里获得了信心和他人的喜爱。
这对一个抑郁的人是多么重要!因为抑郁的人往往觉得自己不可爱,没价值,别人不会喜欢自己。以前支持我价值感的就是我的学习成绩,除了这些外在的东西,我这个人是有价值的吗?被别人接受的吗?在成长小组,通过我对他人的帮助,我发现我是有价值的,感受到了他人无条件的接纳。
这样价值感的挖掘还有很多方面。在教育机构工作的一年半里,我带着小孩子做活动,一些很简单的活动,我看到孩子们高兴的笑容,我告诉自己正在做的事是有价值的。能够帮助家长和孩子解决一些问题,也让我体会到价值感。
永不言弃
这些年来,总有一些无私帮助我的老师、同学、朋友。每当我很难受,想要放弃时,我就会想到,如果现在放弃了,真是对不起这些曾经帮助过我的人。所以,我还是要坚持下去。
希望很重要,我想我性格单纯,一直相信一些简单但是又朴素深刻的道理,比如“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希望”。在那些非常抑郁的时刻,我都会逼自己一把,让自己不要再陷下去。就连真的想要自杀,拿着刀片在手腕上时,我也没有真的要放弃,还是打电话给了同学。
毕业后,一度很抑郁,不想去找工作,但还是坚持去参加招聘会。想着心情总是变化的,现在很抑郁,但是出去一圈也许就会好,这些都需要意志的配合。我看很多励志的电影,《肖申克的救赎》就是讲希望,我看好几遍。电影《心灵捕手》我更是看了不下二三十遍。我因为这部电影萌生并坚定要成为心理咨询师的愿望。不过,真的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以后,反思当年的确太理想主义,咨询中不只像电影中描述的温暖美好,更多时候是艰难、迷茫与痛苦。但是,对我来说,人与人真诚相遇,共同体悟人生,帮助来访者获得心灵的成长,自己也不断的心智成熟,就是选择这份职业的价值所在。
疗愈的过程不是一帆风顺,有很多的摸索、反复甚至*退倒**,但是总体来说还是向好的方面发展的。
我一直相信精神的力量。在我漫长的疗愈经历中,也许现在也还疗愈,我体会到:生命的绝望之处往往是灵性开启之初,冥冥之中有更大的力量一直在保护着我。只要我不放弃,她就会适时出现,给到我恰如其分的支持。
也因此,现在的我,性情越来越平和,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苦难与创伤带给我很多感悟,让我有超越同龄人的成熟。我所经历的一切让我成为今日之我;也正因为我所经历的一切,让我相信我今生的使命就是成为一名心理治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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