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万圣节到来前，各种有创意的惊悚化装遍地开花，刷短视频不断能刷到。虽然如今的万圣节，已经和“cosplay节”没有什么区别了。但其原本蕴含的“驱鬼”元素，依然隐隐可见——尽管在现代社会，鬼神早已成为人类扮演调笑的对象。但是各国对“何为鬼”的理解，仍然在沿袭数千年来的传统。
《礼记•祭义》中有一段对“什么是鬼”的精彩讨论和定义：“宰我曰：吾闻鬼神之名，不知其所谓。子曰：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合鬼与神，教之至也。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宰我不理解何谓鬼神，孔子告诉他：“神就是精气，鬼就是魂魄。一切生灵都必将死亡，死亡之后都必将归于尘土，这就叫鬼”——孔子在这里玩了个谐音梗：鬼就是归，是一切有生命之物的终极归宿。
正因如此，在中国最古老的传统中，鬼和神往往也不会分得太清。正所谓“鬼即祖先，祖先亦鬼”，而儒家对鬼神的态度也非常有趣。孔子曾说：“敬鬼神而远之”。又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以及“子不语怪力乱神”。总之就是尽量回避鬼神问题，甚至某种程度上表现出了不可知论的倾向。
然而另一方面，儒家又非常强调尊敬祖先，按时祭祀。如果鬼神根本不存在，那又到底是在祭祀什么？对此孔子又打了个补丁：“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也就是说祭祀祖先时，好像祖先真的在面前；祭神的时候，好像神真的在面前。孔子还说我如果不亲自参加祭祀，祭了就跟没祭一样——从这里可以看出，孔子强调参加祭祀的人，应当在内心有虔诚的情感。在儒家看来，祭祀是一种用来凝聚共同体的道德仪式，而非真用来祈福消灾的宗教仪式。因此行礼只是出于追忆先人的感情，正所谓“圣人以神道设教”。而祭祀也主要是给活人看：“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孔子这种观点很是先进。然而另一方面，既回避鬼神问题，却又要求人虔诚祭祀，似乎也有矛盾。儒家的一生之敌墨家，就曾经抓住这一点大力嘲讽儒家。与儒家相反，墨家力证鬼神真实存在，因此把祭祀看得比儒家还重要。
至于道家的态度则比儒家更鲜明，认为死后就回归天地，无所谓鬼神了。所以《庄子》鼓盆而歌，《列子》认为死亡就是永远休息。
然而墨子在论证“一定要隆重祭祀鬼神时”，却也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虽使鬼神请亡，此犹可以*欢合**聚众，取亲于乡里”——“就算真没有鬼神，也还可以借着祭祀联欢聚会，联络乡里感情”。这就和儒家殊途同归了，可见墨子本人的信仰也没那么坚定。毕竟你很难想象一神教徒会说“就算真没有神，信仰神也能有如下好处……”
即使是本土学派中最强调鬼神的墨家，对鬼神的存在也是这种态度，这就不难理解为何中国神话中，冥界的早期设定如此单调了。在佛教传入并兴盛之前，中国虽然已有地府的概念，但还非常简略：地府就是灵魂的归宿，由泰山府君掌管，但并无所谓地狱；而投胎的故事虽然出现很早，但并不被视为冥界的固定手续，只是类似后世“夺舍”一般的异闻，因此也就不存在轮回往生的概念。对古人来说，死亡依然意味着永远的分离和宁静，正所谓“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
而死后入黄泉，也是中国最古老的生死观，直到今天还被作为死亡的委婉代称。这里面还有个著名段子，郑庄公掘地见母：
郑庄公平定弟弟的叛乱后，对偏爱弟弟的老妈武姜很生气。就把武姜软禁到了颍地，还发毒誓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意指不到死不相见。结果颍地的官员颍考叔，成功说服郑庄公，唤起了他的亲情和孝心。但庄公还是拿毒誓当借口，颍考叔就说：“这好办，我们可以掘地道，直到挖出黄色泉水，在那里修个地下庭院，你们不就可以见面了吗？”
于是庄公母子得以在地道见面，两人抱头痛哭，和好如初。
很多人第一次看这段时都很无语：和好如初，问题是郑庄公和他母亲最初就是互相不喜欢……而且黄泉真就是黄色的泉啊？
很显然，黄泉观来自土葬，人死后要去地下，可不就黄泉了。大部分学者相信，黄泉的本义就是地下水，因为很多三代古墓都位于水位线以下。等到佛教把轮回带进来，就和黄泉观结合，产生了“地狱”（捺落迦）——印度本土的“捺落迦”，更类似于平行宇宙或者异度空间，人死后将进入这个空间受审；但是中国传统认为，人死后肯定要去地下。所以佛教徒也只好把“捺落迦”搬到了地下，这才有了“地狱”之名。
而佛教的轮回，则是继承自印度教的传统设定。世界各地其实都有类似的理论，比如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就经常在书中提及轮回。但对大部分文明来说，这种理论只算奇闻趣事，并不是普遍接受的设定。唯独在南亚，轮回往生是一切宗教和哲学的公理基础。甚至就连佛陀之所以出家，也是为了找到脱离轮回之苦的正道。佛教认为，如果众生解脱“轮回”，也就意味着一切“苦”的止息，这就是佛教说的“众生皆苦”。而不在“轮回”之中的众生，也就不再是众生，而是佛了。
然而佛教的轮回理论，和中国本土的祭祀显然是冲突的。为了解决这一冲突，就有了各种补丁，比如“鬼魂在冥府排队等投胎，摇号期间也要生活”。这种两个轮回两次死亡之间的“摇号”状态，被佛教称为“中阴身”。但这补丁始终不完善——皇帝要祭祀列祖列宗，是祖宗等了几百年还没往生吗？
于是道教在吸收了轮回观后，又打了一个补丁：人有三魂七魄，三魂分别为天魂，地魂，命魂。人死后消散的不是魂，而是魄。三魂在人死后，命魂轮回，天魂上天，地魂在祠堂或者坟墓。所以人的命魂在轮回之前，所烧的钱都是给命魂的。命魂投胎了，烧的就是给地魂的。不同的道教流派，还有不同的补丁理论。
然而到了近现代，基督教把天堂带进来，情况就更乱了：一个人死后既在黄泉享受子孙祭祀，又进入了六道轮回，还可以同时在天国注视着子孙？对此，曾有人试图如此调和：人死后进入冥府受审，判完后有罪者进入轮回或地狱，无罪者原地*天升**来到天堂，并接受祭祀，完美。其实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中国人对生死的态度，骨子里还是来自儒家：一切都是道德仪式而非宗教仪式，一切都是为了安慰生人。
至于基督宗教对鬼的态度，细究起来也很有趣：我们常说的魔鬼（魔王撒旦）或鬼魔（即跟随魔王的堕落天使），虽然被翻译成“鬼”，但和中国的鬼并不是一回事。中国人说的鬼，更接近欧洲人说的幽灵ghost。根据《圣经》记载，人死后灵魂要和遗体一起休眠，等待末世审判的到来和复活，属基督的人死后到神之国，圣经称为新天新地；不属基督的人死后到阴间受拘禁。
因此基督教认为，世界上的鬼怪现象，都是撒旦所做的假象，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幽灵。而部分基督徒相信鬼魂存在，但反对与他们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原因是《旧约圣经》多次告诫不可以进行交鬼仪式。因此我们可以看到，欧美的鬼片中很少出现幽灵，吸血鬼、狼人、被诅咒的小孩才是常见主角——但即使是这些鬼怪，也同样受到基督教反对。所以每年的万圣节，欧美仍有基督教会倡导*制抵**，还主张如果有小朋友前来索取糖果，可以给他们送赠圣经或十字架当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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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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