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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理卫生科工作,经常遇到自杀、自残现象,也曾经在公号里发过几篇相关稿子,例如:1、女孩为何“爱”自残呢?;2、形形色色的自杀类型,抑郁症只是其中一种;3、有一种自杀很“中国式”;4、预防自杀,警惕这些自杀信号;5、死亡本能困扰心理学家,能破解吗?
还有,我在 《走出绝望:心理医生教你摆脱抑郁的折磨》 这本书中花了很大的章节写了一个主题:抑郁症并不是自杀的必要条件和充分条件。
刚刚过去的那个四月份,全国发生了数起自杀事件,有的是相约集体自杀。我又想谈谈自杀现象,希望能从源头上解决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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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盘点了一下2023年4月国内十大自杀事件,主要有:
1、浙江温州一女子两次在同一位置跳河轻生;
2、云南昆明一对母女先后从自家小区跳楼;
3、浙江温州一妇女怀抱小孩跳河轻生;
4、四川阆中一女孩跳江轻生三小伙子下水救援溺亡;
5、台湾地区著名艺术家在家中上吊身亡;
6、台湾地区著名艺术家在家中上吊身亡;
7、重庆一村民持刀行凶后自杀;
8、陕西一高校老师留遗言称被逼自杀;
9、四川什邡一林场深处三年轻人服毒自杀;
10、湖南张家界天门山四名年轻人跳崖。
对于这些自杀现象,有人从经济问题角度解读,有人从心理问题角度去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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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经济问题和个体心理问题的背后又是什么呢?
我想起了史铁生在《务虚笔记》中所说的话:“一个拿死说来说去的人,以我的经验看,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死,而是……”“而是什么?”“而是还在……还在渴望爱……”
的确,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丧失“希望”是自杀的重要原因。
这里说的“没有希望”不只是世俗层面的压力,如经济、学业、健康等方面的压力,更是存在层面的“无意义”。试想,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他花了家里大量的钱,寒窗苦读到30来岁,却又要面对房贷等压力,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呢?
尼采曾经提出:“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几乎任何痛苦。”是的,许多年轻人不是不想努力,而是发现即使奋斗后也是徒劳的,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看不到希望,以至于走上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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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白地说,存在层面的“意义”就是通常所说的“精神信仰”。
瑞典著名的社会活动家格蕾塔.桑伯格曾经在网上发表如下贴子,十分典型地体现了一个人找到人生意义后的反应:“在我组织学校*课罢**之前,我整天无精打采,没有朋友,不跟任何人交谈。我只是独坐家中,饮食无度。而这一切如今都过去了,因为我在这个对很多人而言有时显得浅薄和虚无的世界中找到了人生意义。”
无独有偶,弗兰克尔也得出了相似的结论。20世纪30年代,弗兰克尔在维也纳做一名精神科医生,研究过抑郁症和自杀行为。在此期间,纳粹崛起,于1938年占领了奥地利。由于不愿意抛弃他的妻子和年迈的父母,弗兰克尔选择留了下来。也是数百万犹太人中为数不多的能在奥斯威辛和达豪集中营活下来的幸存者之一。作为一名学者,弗兰克尔将他的狱友作为研究对象,想搞清楚是哪些因素使得有些人能保持乐观态度,而有些人则无法忍受痛苦,甚至失去活下去的动力,选择自杀。他得出结论与人生意义感有关。最有可能存活下来的人往往有更大的人生使命,有某种目标、计划或人际关系,有某种活下去的理由。
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弗兰克尔对心理健康很感兴趣,他一离开集中营就发展出一套“意义疗法”。然而是,他对人生意义的强调并不仅仅基于这样一种观点:人生意义能够增强人们的幸福感或心理韧性。事实上,他相信,那是我们应该追求的生活方式。
战争结束后,40岁的弗兰克尔得以走出集中营,那时他已经一无所有。他的妻子、母亲和妹妹全被纳粹杀害,他需要重建自己的人生。他又当起了精神科医生,娶妻生子,然后有了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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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研究,自2000年以来美国的自杀率上升了30%。布鲁克斯把这种现象称为“令人毛骨悚然”。布鲁克斯和其他一些研究者认为,这一问题的症结在于美国社会出现了意义危机,它与宗教信仰的衰弱、整体意义感的丧失和亲密社区的瓦解有关。约翰.哈里在描述这一危机时说,我们“用社交平台上的朋友取代了邻居,用视频游戏取代了有意义的工作,用社交媒体上的状态更新取代了现实世界中的状态交流。”
希斯赞特米哈伊曾经在书中花了很长的篇幅阐述经济繁荣何以让我们的人生失去意义感,而当代人尤甚,生活在人生无意义的痛苦之中。他如此写道:“真正幸福的人少之又少。”
埃米利.伊斯法哈尼.史密斯曾经谈到20世纪60年代以来患抑郁症的人数急剧攀升,随之而来的是,抗抑郁药的服用量也急剧增长,她由此得出结论:“绝望和痛苦不仅在增多,且业已成为流行病。”戴维.布鲁克斯在其书中写道:“我们的社会似乎在以密谋的方式抗拒快乐。”“被精神疾病困扰、自杀和缺乏信任等现象激增,令人震惊。”我在 《走出绝望:心理医生教你摆脱抑郁的折磨》 前言中提到了“社会问题医学化”现象,在 《过禅意人生:存在主义治疗师眼中的幸福》 中花专篇论述了“好活好死”这个主题。
总之,要想从根源上解决自杀问题,就得回归存在层面的“意义”上来,除此之外的方法都是肤浅的,甚至是隔靴搔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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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天门山跳崖四人组的头七时写了首《我知道》来悼念,我读了以后深为感慨。其中有两段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你们并非害怕活着/虽然活着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我知道/你们只是已经没有了期待/因为人间太苦/不值得。
我知道/你们并不想把自己定义为人间过客/更不想让自己成为尘世的流浪者/以及幸福与温暖不折不扣的弃儿/我知道/你们只是太累了/也许只有如此决绝的一了百了/才是最好的解脱。
最后再强调一遍,能减少自杀现象的方法是去解决“存在性”困境,而不是回避它,更不是用糟糕的、庸俗的幸福观和哲学思辨去掩盖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