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书记——小说
作者：袁炳纲
“二”在关中方言中，意思不是数词，直白一点讲：“陕西冷娃”。
什么人是“陕西冷娃”，举几个例子：
一画家，媳妇在医院生娃，不急于陪护，反急于脱身，再三给丈母娘亮耳朵，我没时间经管，要去周至画连环画。护士气得直骂：“真是个二气。”
一村民，看不惯黑恶势力，一个月黑风高夜晚，把*药炸**包塞入黑老大门墙外的炕洞。村民说这家伙是：“二杆子”。
一鲁莽小伙，黑夜漆漆，挥起利斧，砍掉了村长二亩桃树。人们叫他：“二锤子”。
一青年血气方刚，十二年之后，替母*仇报**，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下，手执钢刀，杀死当年杀母仇人一家三四口。大家说：“二不楞瞪”。
一小子和对方打架，对方抄了一把菜刀，举起来，却胆怯犹豫。他一把夺过来，马上就砍。大家谓：“二球货”。
还有《白鹿原》中的黑娃和他爸鹿三等。
“二” 书记的二和以上二有点区别，但也够惊人魂魄的。
“二”书记其实姓窦，是陕西渭北某县某公社书记。冠以“二”头衔，缘于他在w公社当书记时干了一次“二”事。这事当时不算惊天，但确实动地。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w公社有一五千多口人老大难大村a。这a村，宗族派别斗争复杂激烈。加之，人物太多，在外当官的，基本上占一个县一半。故人们把a村，叫a半县。
那时，官员腐败的不多，可讲情面严重。人情，永远是中国社会一大特色。细细分析，人情是一张硕大的网。社会中的各个人，都蜇伏在这张网上，彼此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结。许多时候，牵一发动全身。
a半县村，宗族派别复杂多样，变幻无穷，高深难测，是w公社的尾大不掉。
窦书记初来乍到，便为此事向县委打了几十次报告，希望取得上级支持，好好整改一下a村领导班子，使其甩掉全县最烂包村队这顶帽子。可县委一班人怯火，犹犹豫豫，不下茬立势，拖着往前凑合。
偶尔貌合神离地修修补补，不动什么大手术。所以a半县村领导班子内，长期勾心斗脚，尔虞我诈，怪状异常凸显。窦书记只能扼腕叹息。
“凑合吧，立不起，蹴不下，只能这样了。上级不撑腰，你浑身是铁，能打多少根钉子。a半县这艘烂船，把咱的钉子用完恐怕也修理不好。咱庙小，神灵不大，寡妇睡觉，上边没人。别人暗地里伸一指头，比你胳膊都粗。这村队班子，动不合适和小姐睡觉一样，得不停换人。你有这张驰的能耐吗？唉！老鼠钻竹竿，过一节算一节吧。”
窦书记尽快有棱有角，属县上公社书记中叫得上号的碜火书记，这当口，只有忍气吞声，往前拖行了。一动不如一静，宁静可以致远，淡泊可以明志，窝囊是窝囊，官打民不羞……
可房漏偏逢连阴雨，a半县村这挂老牛烂车疙瘩绳的摊子，在这个忙天，彻底瘫痪 ，不能前行了。
麦收迫在眉睫，夏收夏种夏管三个胖子进门。每年这个时候，各公社都要召开会议，把所有上边要求的缴纳公粮，晚秋播种，早秋棉花管理等都要部署安排一番。所有干部，务必下派一线，身先士卒。
可给a半县村派驻队干部时，窦书记没辙了。派张张不去，遣李李不动。窦书记几乎把全公社所有的干部，齐齐派了一遍。偌大的会议室，四五十号人，这无疑是当众打他这个书记的脸，人丢得无影无踪了。无奈之间，有点血性的窦书记气冲牛斗了。
“不派了，我是咱公社最大的个子，天塌下来，我顶。你们都不去，我去！哪怕抹个血脖子……”
前边来了顶天的大个子，小个子倏然间胆正，一个个由嗫嚅变勇敢：“你不怕，我怕啥！”
不知该叫自告奋勇，还是见风使舵，功夫不大，一个空前未有的驻a半县工作队组成了。说不上浩浩，倒也荡荡。组成人员都是w公社的精兵悍将，能掐能咬，能飞能跑。
盛夏天气热，窦书记更热。他有点激动，更多的是委屈。这伙上边下边的领导和同事，一个个贼式子十足，不往水里泥里蹚，净化这汪混水，躲得远远的，隔岸观火，看水涨船落，硬生生把我这不怎么大的书记，挤到三角旯旮，转不过身，非要硬着头皮，走风口浪尖，动这张网了。这不是别的村队那简单的调整啊！分明飞蛾扑火。陕西人说：剃头刀子破硬柴，崩口的时候多，劈开的时候少。说实话，*榴弹手**揩屁股，危险！
刚才在会场，一阵又一阵，窦书记火上来了，坐着坐着站起，真想骂娘。他本来是一文弱书生，可那一刻，真想汉子一番。可他骂不出口。好歹还是一公社的书记，一个县仅二十个，不是白屎巴牛，也算稀罕之物，有点尊严。
唉，这般时候，还谈尊严，小蚂蚁口叼瓜子皮，挡得连前行的道路都看不清了，还能卖牌子大？黄鼠狼站到粪堆顶，怎么强装，还不是镇山虎。
官高一品压死人，遇到闲事，上级领导，人五人六的，空洞的大道理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可真正遇到实质性的正事，闭口不言，装聋卖哑，甚至装疯卖傻。a半县村这事咋办，二三推老六，石头娃戴的木头铃，你扳不动还摇不响。
再说下边，平时闲事对你谄媚，摇旗又呐喊，只差三呼万岁了。可你让他去扑火救急，他瞻前顾后，怕引火烧身，装孙子。
还有a半县村领导班子内的部分烧不熟，煮不烂的屌锤锤货，纯驴日马下的，你咋劝说，总不听，掮镢头在锅行里挖，跟和自己的老婆睡觉一样，自己人整弄自己人。一个个没怂本事，却会干怂事，耍怂脾气，当坏怂二气。关口渡口，气死霸王，咱只能球日额头，端直直往前顶了！想不到，咱今日还能说那么多的硬话，破天荒屙一次硬屎。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散了那个会，走出大门；不知道如何沿着田野里这条阡陌，高一脚浅一脚走这么深。
暮霭已经降临，村内的炊烟袅袅升起，归槽的牛哞哞叫着，和着算黄算割和蝉鸣，大自然的交响曲永远那么动听。可他却没有欣赏的心情。北方远一点的九嵕山黑黜黜的，道貌岸然，仍那么丰满妩媚多姿，神秘莫测。
“蛋蛋娃，快回来，你妈叫你喝豆豆米汤哩——！”不远处传来谁家妇女给孩子叫魂的声音，悠远空旷，婉转深长。窦书记听着猜测，蛋蛋娃被什么惊吓了，走了魂。他猛然想到自己，是否也被这a半县村的事吓着了，魂也丢了，屁滚尿流了。想到这里，他笑了，觉得自己小看自己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瞌睡只能从眼睛里过。石二大的麦粒，要磨成面，只有从磨眼下去。怂管，裤带扎紧胆放大，装一回“二”怕啥，先回去喝豆豆米汤……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是喝罢豆豆米汤（晚饭），窦书记又一次召开的专门赴a半县村的驻队工作组会议前向大家吟诵的一首小诗。窦书记虽没有抑扬顿挫，却慷慨激昂。接着，又讲了当年人杰鬼雄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故事，说：“咱们这次赴a半县村，是鸿门宴，也是背水一战。好汉死在阵上，懦夫死在炕上。刚才对a半县村的事思量了一下，班子内这部分驴踢马尥蹶子者之所以这么猖獗，是咱们以前心慈手软。咱们的工作思路是修补，人心不足蛇吞象，娘娘婆一好，他心里便想得不好了，还想得寸进尺，猥亵你，摸摸两个大白馒头，甚至想强奸你。人情这东西，用得多了，成了世故。世故故着，有了历史，成了世风。世风疯着狂着，数年过去，变化为世习。改变世习，不容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人情社会，不都是投桃报李吗？你顾及人家的面子，人家反伤害你的里子，于是，猪八戒照镜子，自己*妈的他**里外不是人样子。这些狗不是仰仗什么人势，而是我们娇生惯养的一种定势。一件衣服，补再多的次数终归是旧，还褴褛不堪。这一次，咱换新，彻底一点，过年一样，从头到脚全崭新。明天去了后，先摸底调查，凡是宗族派别分子，搭刀子割肉，一个不留，连窝端。疮脓熟透了，最好的治疗方法是割开肉皮，挤净脓血脓水脓芯，让病人喊痛。当年项羽，乌江自刎身亡，别让我在这a半县村自刎身亡……”窦书记几度拍腔亮嗓。
“你书记光身子上阵，光屁股撵狼，天地不怕。你豁出去拼命，我们也可以肆无忌惮了……”有人胆正了，应和着，大家群情瞬间高涨激昂了。
翌日清晨，窦书记起得很早。他推出自行车，给后架上绑上了自己的被褥和换洗衣服。他要求所有驻a半县村的成员，也要和他一样：言信行果，安心扎根，不弄个样子行子，就不归来。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单于北往拂云堆，杀马登坛祭几回。汉家天子今神武，不肯和亲归去来。”
吟诵完凉州歌，窦书记又说：“a半县村，没有什么可怕，是一片孤城，没有什么依靠。它在渭河平原，泾水可以浇灌。泾入渭奔黄，黄远上白云，我们不远，很近；又是平原，骑车可跑，不存在上不上。春风不度玉门关，但可拂a半县，过渭河滩。我们没有羌笛，有秦腔，可以吼几句。我们也不要怨天尤人，天上下雨地上滑，自己跌倒自己爬。单于北往拂云堆，杀马登坛祭几回，今天这首凉州歌权当祭我们这次出行。汉家天子今神武，我们都是汉族，不是天子，今天却要象天子一样，威风一次。让春风刮成风暴，携带骤雨，冲刷荡涤一下a半县这块久涸的大地……”
一天过去了，大家面子上风平浪静，里子里却电闪雷鸣，波涛翻涌。该换的人摸清楚后，开始觅找能担重任的人物。二天过去了，千里马也寻了好几匹，多半是部队*员复**的军人和刚从高中毕业的学生。三天过去了，和这些人的动员谈话基本结束。大家愿意为村上服务，公正公允公平处理村务。第四天早上，召开a半县村全体社员会议，宣布新一届领导班子。这一下，无异于一声炸雷，在a半县村的上空炸开了。毕竟是盛夏，这雷迅疾得来不及掩耳。一切都始料未及且措手不及，令你猛然人翻马仰。一点儿征兆没有，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偌大一个村，二十多个生产小队，换了新领导四五十名，这是a半县这个村子亘古没有的创举……
有人唉声叹气，有人慌慌张张，急急忙忙扳胳膊弄腿，但得到的基本是：我老早叫你好好干，你不听；这阵儿寻，迟了，全县只有你a半县村这话，我张不开口，没法给窦书记说；缓缓，这阵儿过去，慢慢给你想办法……
没有人敢讲人情面子了，没有官员出头露面了，这个号称半县的官员一个个哑巴了。因为大家都说：悄悄的，窦书记真的犯“二”了……
事情就这样：天下事似了非了不了了之，世外人法无定法无法即法。你哭无用，寻情钻眼不行，骂找谁呀，窦“二”书记这时已骑着他那没尾巴驴（自行车）回公社了，并撂下狠话：谁有意见来寻我！
人有习惯性的欺软怕硬，都偃旗息鼓，悄无声息……
夏季终归没有过去，蝉鸣还是不止，暴风雨随时降临。在三夏大忙接近尾声的时候，原大队一位被撤职的付书记，借故寻事找茬了。并扬言要*仇报**雪耻。暴风雨又一次撼摇着新一届的班子。
驻队干部不敢懈怠，赶紧向“二”书记汇报。窦书记问明原委，火冒三丈：锅膛埋红芋，生的烤熟，这么热的天，我不信把你这生坯子烤不熟。现在人烤猪烤羊烤肉串，这回我也烤烤你。爬在老虎脊背，当你真成了老虎，保护动物，我摸摸你这屁股！武松能打虎，李逵能杀虎，我驯一下你这头虎……
不用说，明里明白，这付书记是上头有背景靠山的。但“二”书记不怕，继续耍“二”，指派当时的民兵小分队，把这付书记抓到公社的劳动教养班参加劳动教养……
又一次犯“二”，没人敢出来说情。无可奈何，付书记的妻子赶紧动身去县，找到主持工作的常委李主任，鼻一把泪一把诉说了原委。加盐添醋夸大其辞，说窦书记如何耍“二”，简直是一“二吊子”……
对a半县村的根梢节疤，李主任心知肚明，有时甚至为县革委会不能及时去处理而感到愧疚。但转瞬一想，那年有一事，人家汇报给县革委会，主持工作的领导想冷处理，故意拖延了几天。谁知就在这拖延期间，出了一命案，搞得县委异常狼狈。
左右为难，李主任先劝导此女人回家，随后去现场了解情况。
w公社距县城不十分远，坐上吉普车，一个小时多后，李主任就进了w公社大院。当时，窦书记正在会议室开会，针对a半县村出现的情况，讲坚决刹住歪风邪气，打击黑恶势力，村霸路虎。窦书记通过玻璃窗，瞥到李主任，八九不离十猜到此行之因，一股火倏然又冒上了头顶，本来会议要结束，他故意往下延长，把李主任这只青蛙摆在碾盘石上晾。
接待李主任是电话员小周，几次嫌冷场，都要去叫窦书记，均被李主任阻止了。实在是功夫太大，小周只得跑进会议室，给窦书记小声说，李主任来了，意思是让窦书记散会接见，面子上周到周全好看官冕一点。
窦书记听后，大声野气地说：“来了就来了，我能认识他，看不见我正在开会！”窦书记声音很高很大，分明除了收拾电话员外，还给李主任亮耳朵。
一个小时后， 会议结束，窦书记黑着脸进了他的办公室门，冷声冷气和李主任打声招呼，便一个字不语，自顾自抽烟。出门观天色，进门观成色，李主任明知这“二”书记病在那里，也只好再忍一忍。功夫实在太大了，尴尬十分的李主任先开口了：“老窦，其实我今日来没有多的事，只是想了解一下a半县村原付书记XX的事……”李主任正待往下说，“二”书记已忽地站起来，跑到自己的床前开始收拾自己的被子，并往门外甩自己的自行车和生活用品：“我当这书记的锤子呢！这么窝囊的，为a半县村这事，我书面报告，口头汇报，好话说了七笸箩八筛子，你革命委员会那么多的人，狗大一个没来。今日一个烂屁婆娘，在你办公室一哭，你忽地坐车来了。你们革委会把我这书记当成锤子咧！我床底的尿壶，专门伺候你们这些球的！我不干咧，回家种地去呀……”窦书记真正发飙了，鼻泪都有，衣物鞋帽发疯似地往院子扔，几个同志拉都拉不住。李主任见状，赶紧唤司机，开着吉普，一溜烟逃跑了……
窦书记这一次“二”，可谓“二”得酣畅淋漓，尽致尽美。后来，人们说这家伙，不光屙了一次硬屎，连尿也硬了，*压打**了李主任，真真正正是个裆部吊锤锤的小子娃……
后来，a半县村好了，工作雷厉风行，风生水起。
后来，“二”书记的名声大了，传了三四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