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翻阅黄庭坚的诗作，为一首诗逗留了许久：少游醉卧古藤下，谁与愁眉唱一杯？解作江南断肠句，至今唯有贺方回。诗中的贺方回即宋代著名词人贺铸。黄庭坚在诗中说，唯有贺铸这样的断肠人才能唱出摧心肝的断肠句。
我是因了一首摧心肝的美丽的词而走近贺铸，进而喜欢这个仪容甚伟、铁骨铮铮的北宋文坛的侠义之士的。这首词就是为他博得“贺梅子”雅号，让宋金无数的文人步其后尘，仿效和作的《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草烟**，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词人在横塘边偶然遇到了一名女子，美丽的女子凌波微步，如惊鸿掠影。词人一下子就情动于中。女子的身影渐行渐远，多情的词人还怅立于路旁，遥想佳人身住何处，何人相伴。暮色已经四合，词人满腹的惆怅依旧无法排遣，愁绪弥漫开来，恰如春天满河川的青草萋萋，如春尽头的满城柳絮飞舞，如黄梅时节缠绵的雨丝不断。
这首《青玉案》是我最喜欢的宋词之一。每每读来，就会有暮春时节的含了烟的美景笼罩在诗词之上，就会有点点愁思如淅沥沥的春雨淋湿了心头。这样的佳词丽句，只有在烟雨江南才可以写得出；这样的多情善感，也惟有宋代的词人才有。
贺铸出身于武士之家，自小就有着慷慨之气，以侠客义士自居。早期的词多悲壮情怀。他笑谈生死，间呼鹰犬，挽雕弓，饮烈酒；他剑吼西风，结交豪侠，扬孤舟，伴明月。渴望有一天“金印锦衣耀闾里”。但朝政的昏暗，帝王的昏聩，让他最终只能郁郁终身。他是一介武夫，更是一介文人，他的命运与中国古代的文人有着相似之处——半生蹉跎，一事无成，年少时的雄心，都化成了消愁的美酒与牢骚的诗文。人至中年的贺铸，也只是一个“落尘笼，簿书丛”的闲置小吏。这让我想起了“率意独驾，不由路径，车迹所穷，辄恸哭而返”的阮籍，想起了空怀有“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杜甫，想起了被贬之后高唱“前度刘郎今又来”的刘禹锡，想起了出没秦楼楚馆“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柳永。千古悲情，如出一辙。
贺铸生于以“盛世”著称的北宋。但在歌舞升平的背后，却是边关的暗流涌动：契丹、西夏、吐蕃、大理等小国，个个虎视眈眈，窥伺着大宋的疆土。宋的版图一再缩小，不及汉唐时的一半。按常理说，像贺铸这样的人才是有用武之地的，驰骋疆场，“了却君王天下事”也是其一生的志向。但国事的糜烂，重文轻武的治国方针，让词人有心报国，却无路请缨。空有满腹的问策论道之才，也只能是“老却英雄只等闲”。有人说："如果贺铸生在汉朝，就有可能成为卫青；如果生在晋朝，就有可能成为*安谢**。"但是人生的“如果”如同“假设一样，只能是后人表达遗憾的一种手段。
从这个意义上说，贺铸是一断肠人。其肠不为念君思远而断，不为羁旅他乡而断，只为不能用世，为不能尽忠，为国事颓萎而断。不惑之年的贺铸，只能在*队军**中屈居下僚，他只能借诗句叹“青鬓常青古无有”，叹“愁来，一日却为长”。那些慷慨激昂、豪情万丈的日子。那些壮志悲歌、纵论世事的岁月，在他的怅叹里渐渐远去。余下的时光只打发在吟风弄月的诗句里，只消磨在儿女情长的词作里。
于是，便有了上文那首偶然相遇，断然伤情的《青玉案》，也有了这首咏叹失意的《芳心苦》：
杨柳回塘，鸳鸯别浦，绿萍涨断莲舟路。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返照迎潮，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人语：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荷叶田田，碧色满塘，阻隔南北。花艳如火，却无蜂蝶前来，只能在等待中凋零憔悴。花叶低垂，似乎是与人倾诉心曲：想当年我不愿在春花烂漫的时节与百花争芳斗艳，如今却还是无端地被秋风埋没！
晚年的贺铸隐居苏州横塘，潜心诗作。他的词中再难觅年少情怀。他不同于陆游，在放翁的词作里，我们时不时地能听到铁马金戈之声，能听到胡尘里遗民的呐喊，其爱国之情依旧如烈焰升空。而贺铸把年轻的岁月全部埋葬，他以旷达之心性，抒写哀婉之情词，别具韵味。有人甚至说，他是婉约词的正宗，其词不输“飞红万点愁如海”的秦观，更不输“深情惟有君知”的晏几道。后人赞其词“盛丽如游金张之堂，妖冶如揽西施之袂。幽索如屈、宋，悲壮如苏、李”。
心意阑珊的贺铸，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词，他抒别离相思之愁，写江南如烟风景：“回首经年，杳杳音尘都绝”“欲知方寸，共有几许新愁”“醉魂愁梦相伴”“彩舟载得离愁动，无端更借樵风送”“信人间自古消魂处，指红尘北道，碧波南浦，黄叶西风”“深入醉乡安稳处”“苦笋鲥鱼乡味美，梦江南。阊门烟水晚风恬，落归帆”。
在人声寂寂的夜里，在周末的黄昏里，在不算漫长的假日里，我每读贺铸的词，都如鲠在喉。他把一生的委屈和眼泪都憋在心里。我盼着他如李白那样吼出一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可是，他没有。他只有诗词里的无尽的离愁，年少的情怀是触不得的痛，他把它们埋了又埋。他的词中不再有长剑、酒垆、归鸿，他的日子再不见驰马走狗，狂饮纵酒，意气风发。谁知他的“芳心苦”？他过着“旷达”悠闲的日子，“黄鸡白酒渔樵社”，远离了一心追逐的功名，“耳根清净功名话”。谁知他英雄失意的悲愤郁郁？他写离情写相思写风月，谁知他的断肠情怀？
在美丽的诗词里，贺铸无疑是高大的。在唯唯诺诺的宋代官员里，他虽是一个小小的下吏，可他伟岸的身影让他绰尔不群。在苍白的文人群中，他更是集侠骨与柔情于一身的真男子。
贺铸的家境是贫寒的，出身富贵之家的妻子无怨无悔地伴着他。可他刚过不惑之年，妻子便因病离他而去。诗人在孤独凄凉中度过了二十多年的岁月。年老的贺铸在那个还算美丽的横塘消磨着自己剩下的日子。那些热血沸腾的日子远去了，那些悄然心动的日子也不会在横塘上演了，回首人间，万事皆空。他面容枯槁，心如死灰。岁月悠悠，生命轻如鸿毛。
1125年，73岁的贺铸在一个僧舍里黯然离世。旧梦成非，万念俱空，他的灵魂或许早已随了妻子离开了这个行将就木的王朝。两年之后，金兵攻破汴京，徽宗钦宗被掠到北方，史称”靖康之变”。北宋灭亡。
贺铸该是幸运的。他没有目睹山河破碎，没有看到他一心尽忠的国家灰飞烟灭。否则，如他这样的至情至性之人，该会是怎样的肠断泣血？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美不可方物的诗句又一次击打着心扉。我依稀看到远古的横塘路迷蒙在暮色里，烟雨纷纷里，那个狂放豪爽的诗人，又纵马而来，高歌一曲：白纶巾，扑黄尘，不知我辈，可是蓬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