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精神科诊室门口的青少年越来越多。
即便拿到了医生的诊断书,父母们仍难以相信孩子病了,认为:
- “不可能,有什么好抑郁的”
- “小孩子家的,哪来那么多问题?”
- “就是想偷懒,想多了”
- ......
确实,现在生活条件比从前好了那么多。
大多数家庭只有一个独生子女,举家所有的爱与关注都集中在一个孩子身上。
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会养出一个不快乐的孩子?
然而早在3年前,《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2019~2020)》就有研究表明—— 青少年的抑郁检出率为24.6%。

也即, 几乎每5个孩子,就有一个可能抑郁了。
20年9月,国家卫健委颁布了《探索抑郁症防治特色服务工作方案》,呼吁学校把抑郁症筛查纳入学生的健康体检内容。
正视青少年抑郁问题,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而当务之急,是我们需要先正确认识青少年抑郁。

青少年抑郁
不止不开心
有的父母不相信孩子抑郁,是因为孩子在家的表现算不上“长时间情绪低落、沉郁”。
恰相反,孩子在家“火气很大”
—— 常常一点小事就烦躁、易怒、发脾气, 给父母的第一反应是“孩子叛逆期到了”。
然而,这也正是我们最容易对抑郁有的误解之一。
事实上,根据DSM-5关于抑郁诊断的描述:
抑郁个体通常描述自己的心境是抑郁、悲伤、无望、泄气或心情低落。
但在一些案例中,有些个体一开始是不承认悲伤的,直到这个情绪在访谈后被诱发出来。
而在此前,这些个体不会抱怨悲哀的感受,他们往往是缺乏感受的或是感觉到焦虑。
特别是在儿童和青少年身上,可能发生易激惹或不稳定的心境,而不是悲伤或沮丧心境。
之前我有个16岁的抑郁来访,小鹿,就是如此。
第一次见面那会,小鹿的抑郁病史已经快1年了。
因为长期服用帕罗西汀,小鹿陷入了明显的代谢性紊乱综合症——发胖,几个月体重飙升30斤。
而对于一个爱美的女孩来说,突然变胖,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她会变得敏感、自卑。

是的,自从抑郁发胖后,小鹿越来越在意别人的眼光。她觉得很多人,都在议论她。
- “这个小女孩怎么这么胖啊?”
- “她走路的样子好奇怪,脚步一颠一颠的,肩膀也是歪的”
- “好丑”
- ……
这些声音都是她想象出来的,
但她认为它们都是真的。
她坚定相信别人就是在这样议论她,还发现别人时不时用鄙夷、轻视的眼光瞥她。
因为这个意识,小鹿每天都很紧张。
她不断观察、警惕父母、同学、老师、路人的动态,从各种细节中抠出了很多「别人看不起我」的“验证”。
于是,她变得暴躁、易怒、不安,
与人交流时,也变得越来越容易紧张、脸部胀红;
甚至,她开始变得“社恐”,害怕与人交流;
……
显然,小鹿的情况,陷入了恶性循环。
这些不安的情绪,在外,她会憋着;但一回家,她的情绪就很容易被释放了出来,
导致父母时常觉得莫名其妙——怎么孩子一点就炸,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又情绪化了。
更严重的事,受药物副作用影响,小鹿的内分泌也变得异常紊乱——最近一年例假隔3~4个月才来一次。
多重因素的叠加,让小鹿的情绪失控了。

内心平和的父母
是孩子安全感的来源
这次带孩子来晓敏咨询室,父母的主要诉求,是希望孩子能正常生活,健康快乐。
小鹿也有自己的期待:她希望自己以后跟人说话不会脸红,希望自己能瘦下来,还希望自己能好好学习。
在陈述孩子近期状态的时候,家庭的整个状态让我非常关注。
1)
对于妈妈,
一方面,她总是急不可耐地催促孩子回答我的问题,甚至插入、打断孩子的回答;
另一方面,她在不停地道歉,说“对不起”。
—— 她把孩子生病的全部责任揽了下来,一直说对不起孩子,孩子现在的问题都是她造成。
她在我面前愁眉,反复检讨自己每天哪里做得不对,哪句话又说错了、刺激到了女儿……
2)
爸爸在一旁也很着急,脸上不自觉地带有某种“凶狠”。
他不断向我询问效果,希望我能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比如,花多少钱孩子才能好,什么时候能好。

3)
孩子则在一旁默默待着。
她的沉默,就像酝酿着一团火,整个人传递出一种越来越烦躁的气息。
显然,父母很担心孩子,也爱孩子,
但他们给错了爱。
之前,我看到过这样一段话:
“所有父母都会伤害孩子,谁都没有办法。
孩子就像一只洁净的玻璃杯,
拿过它的人会在上面留下手印。
有些父母把杯子弄脏,
有些父母把杯子弄裂,
还有少数父母将孩子的童年摧毁成不可收拾的碎片。”
确实, 孩子的病,是家庭问题的一面镜子,有父母的力的影响,但力的作用也是相互的。
换句话说,孩子的问题,既是父母的问题,也是一家人共同“酝酿”出来的结果。
诚然,原生家庭教育方式的影响占比最大,
但我们也不能忽视孩子的性格天性,青春期本身的生理、心理特性,以及孩子在后天外部环境中受到的影响或干扰等。
听到我这些话以后,父母逐渐平静了下来。
这时,我让他们在外面的休息室等待,因为孩子需要一个安静、安全的空间来倾诉内心的想法。
是的,父母的平静很重要。
孩子需要感觉到父母真的平静了,她才能安心下来,全然地倾诉。
不然,即便父母出去了,孩子的心也不会完全待在咨询室。

所有负面情绪
都暗藏内心的需要与关注
果然,在确认咨询室只剩我跟她两个人后,小鹿深深地叹出了口气。
“他们总是这样,我一点办法都没有,还是晓敏老师你厉害。”
原来在家里,父母讨论最多的就是小鹿的问题。
尽管他们不会在小鹿面前说,但她能清晰感觉到“爸妈又在说我的事”。
“那如果不讨论你的事,他们平常还会一起聊些什么吗?”
“不说话,或吵架吧”说着说着,小鹿眼眶就红了。
似乎小鹿的问题,是父母关系的“缓和剂”。
一旦没有这个缓和剂了,家庭就会陷入冷战或争吵中。
1)
在我们文化中,似乎总习惯性地用孩子解决所有的夫妻矛盾问题。
比如:
觉得老公对家缺少责任感,“等之后有个孩子就就好了”;
想到要离婚,“算了,为了孩子”;
夫妻吵架后没台阶下,“你去看看爸爸/妈妈在干嘛”;
夫妻陷入冷战,“你去喊你爸爸来吃饭”;
……
孩子也是,觉得让父母和好是自己的天职。
于是,他们心甘情愿、甚至主动地在父母中间充当缓解矛盾的“工具人”。
小鹿的病就是如此,她想好,但她更想父母不要吵架/冷战。
当发现自己的病能让父母达成统一战线后,潜意识的她控制着自己“不能恢复”。
因为她没有其他办法,也因为她想要一个友爱、温暖的家,她想要不会吵架的爸爸妈妈。

2)
小鹿的“社恐”问题也是如此。
为什么会她会敏感别人的视线、议论?
因为这背后藏着她的关注与期待——她在关注别人,她想靠近外面的世界,她希望能以一个完美的形象呈现自己。
然而她认为自己不好,她因为发胖问题深陷自卑。
其实在服药没多久后,小鹿就发现自己开始发胖了,并且在上课时的注意力越来越分散。
她想过很多方法自我调整,觉得靠个人努力是可以对抗生理不适的。
这就像一个高烧的人,在想着靠意志力降温。
显然,结果是失败的。
这时候,如果小鹿能理性、客观认识到现实情况,那么问题就不会继续发展。
但遗憾的是, 小鹿把问题的失败,归咎于自己“还不够努力”。
于是,她不断批评自己,觉得自己“差劲”、“不自觉”、“不努力”……
这个思维模式的建立,既跟她缺乏对病情的正确认知有关,也跟原生家庭的教养方式有关。
不论是小鹿爸爸还是妈妈,他们天性都是要强、爱自我鞭策,甚至是“自我压榨”的人。
这个性格,让夫妻两人相互欣赏、走到一起;
也让两人在彼此靠近后,陷入摩擦、争吵;
更让他们在教育小鹿时,不断鞭策小鹿“要努力”,“上进”,“一鼓作气、向前冲”。
父母的这种言传与身教,在小鹿心里种下了很深的种子;
再加上小鹿自身对“完美”的期待,
于是,这颗种子不断在小鹿内心扎根、状大。

爱是最终的答案与解药
当我们一起把问题脉络梳理清晰后,小鹿发现,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相互爱着的。
但他们的爱,都错位了。
比如,
为小鹿好,父母从来都是避着小鹿吵架或讨论她的病情问题;
然而这种躲闪,却让小鹿产生了某些内疚、不安与抛弃感。
比如,
小鹿内心其实也很佩服父母,觉得父母很完美,这也是她追求“完美”的内核。
然而对“完美”的误解,给小鹿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所以接下来最重要的是——松绑。
父母跟孩子,都要给自己的情绪松绑。

1)父母的矛盾,跟孩子无关。
小鹿要学会放下,不要把父母的矛盾,当做自己的责任。
其次,小鹿要理解任何家庭成员之间有争吵和矛盾,是很正常的事。
吵架不可怕,最重要的是,吵架后的事情——双方有没有更理解、靠近彼此,有没有去正视、解决之前一直被忽略的地方。
2)父母也要学会给自己松绑,不要因为孩子过度自责。
过度的关注,会让爱变形。
因为它会让孩子从父母的关注担忧中,读到“情况不好了”的信号,从而变得更加不安、压抑。
父母更应该做的是,让自己平静下来,做孩子情绪的“定海神针”。
同时,对小鹿的药物副反应问题,可以进行医咨合作,及时调整。
针对小鹿的抑郁情绪和完美主义的干预,受篇幅限制,会放在日后跟大家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