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壮族空间方位认知与表达与汉族相比有相通、相异和相对应之处。相通点:都借用表身体/物体的名词。相异点:(1)壮族对空间方位的认知和表达较汉族更具原生性;(2)壮语为内隐型空间,而汉语为外显型空间。相对应点:“左”、“右”指称地域汉语从古发展到今逐渐萎缩,而壮语一直都不兴盛。
[关键词]地名;壮族;空间方位;认知;表达
方位词是自然语言中最基本的词汇,与人类生活和基本认知行为密切相关,是人类范畴化的产物。带方位词的地名叫方位地名。本文以广西壮族自治区的柳城、来宾、忻城、象州、鹿寨、融安、宜州、东兰、巴马、凤山、南丹、天峨、罗城、河池、田林、西林、靖西、百色、隆安、崇左、宁明、龙州22个县市的34997条自然村屯地名为统计资料,通过对其方位地名的梳理,并与汉语及汉语地名作比较,力图透视壮族在空间方位的认知与表达方面的特点。
一 相通
为了对自然地理实体的方位特征作形象、明确的描述,汉壮两族不约而同地借用身体/物体部位的名词。由身体/物体部位的一般名词到表方位,其基础是不同概念由联想获得的相似性,把地理实体的方位比喻作人或物的头、口、脚、顶、根、梢等,作为地名命名的依据。汉族地区,以“口”命名的河口、湖口、港口、山口或以“嘴”命名的山嘴、沙嘴随处可见。壮语地名中,有把地域比作人或动物的脸、喉咙、胸、手或脚的,如纳马na3ma1(纳:脸;马:狗)、合旱ho2han5(合:喉咙;旱:鹅)、啊怀ak7va:i2(啊:胸;怀:水牛)。最常见的是头kjau3、口pa:k7和根kok7,如:九廷kjau3tiŋ6(九:头;廷:塘)、巴定pa:k7tiŋ6(巴:口;定:牛滚塘)、可累kok7lu:i3(可:树根;累:金丝李树)。此命名方式遍及全世界,世界各地语言不乏由人身体名称转化为地理术语的实例,实际上体现了人类对自然地域的一种共同的认识和表达。
二 相异
(一)壮族对空间方位的认知和表达较汉族更具原生性
表1 20世纪80年代末北京城区近郊街巷名称中的方位词统计

资料来源:张清常《北京街巷名称三题》,引自《语言学论文集》(续集),语文出版社2001年版,第3页。
表2 四部地名索引中方位词出现频次统计

资料来源:李如龙著《汉语地名学论稿》,上海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34页。
汉语地名中东西南北的使用度最强(表1,表2)。在对地域方位的认知和表达上,汉族惯于用东西南北。不仅如此,语言表达中东西南北的观念繁复而细致。东西与左右相联,江左即江东,江西即江右。南北与阴阳相关,山北、水南叫阴,山南、水北叫阳。还附加上尊卑、男女、生死、兴衰等意识。东尊而西卑,南尊而北卑。东属阳,西属阴,南属阳,北属阴。西楼、西厢指女子住所,北堂是妇女起居之处。先秦典籍,左尊右卑;秦汉以后,尊右而卑左的观念影响大,以至于把贬官叫“左迁”,升职叫“右迁”,中原的“右衽”之民比之卑下荒蛮“左衽”之民进步发达。
壮语缺乏以太阳为绝对的、客观的基准的东西南北之类的方位词。日出方为东,即pa:i6ŋon2hn3(太阳升起的那边);日落方为西,即pa:i6ŋon2tok7(太阳落下去的那边)。隆安县有个呈东西向的黎姓村落,村东称黎太阳升,村西叫黎太阳落。象州县有个村坐西向东,面对着东面,取名“太阳”。这几个地名,活生生地保留了壮族的原生文化。
壮语里的toŋ1、sai4、na:m2、bak7是汉借词,含有toŋ1、sai4、na:m2、bak7的地名数量极少,说明壮族不习惯用东西南北来表达对地域的方位识别。不仅壮族如此,南方的很多少数民族如傣、苗、彝、哈尼、景坡、瓦族等都把东称作太阳升起的地方,把西称为太阳落下的地方。这种对立,跟不同民族的生存形态和文化背景直接相关。

似龟甲),北是“两人向背”,跟方位概念无关。抽象的方位概念产生后,才假借为四方之名。人类东西南北观念的产生晚于上下前后左右至今儿童方位观念的习得仍是先上下前后左右,东西南北的习得往往在学校教育开始之后。
东西南北,至少到原始农业、畜牧业时才产生,此时“太阳才对人有特殊的意义”,种植农作物要依太阳运行的规律,喂养牲畜的牧草也要靠阳光的多少而生长。远古人类从观察、思考太阳到依赖太阳,逐渐形成太阳神崇拜,东西南北的观念应运而生。经过漫长的演变和发展,在汉族文化中,后起的东西南北方位观日臻完善和丰富细致。
壮族社会也经历过原始农业时期,也有“日崇拜”,为什么东西南北的观念没有充分发展呢?有人说“北方多平原,平原好跑马……马驰平原,视野辽阔,东西南北,一目了然”。这种对地形地貌的直觉印象与语言学家严密的定量分析结果相同。汉语“名+东/西/南/北”的结构要求“前面是表示广阔、平坦地方的名词”或“面积体积比较大,如山东、江南、河北等”。北方平原地带,一马平川、开阔平坦,而壮族所居的南方山㟖众多,高低起伏,河汊纵横,曲折多变。另外,北方纬度高,一日内或一年内,太阳运行周期带来的阳光截然不同,阳面受照射,阴面照不到,人们对太阳的方向很敏感。而南方纬度低,北回归线穿过其中,太阳不分时日地悬挂在头顶,对阴面、阳面不敏感。可见,地理环境造成汉族善用东西南北。
人类对上下前后左右的认知,其先后顺序怎样呢?空间认知领域的心理学家对人类空间关系的感知作了大量的研究,认为人类对方位的感知源于自身的参照。实验表明,人“对上/下维度的反应最快,其次为前/后,左/右维度最慢”。“空间语言和空间知觉在结构上有对应关系,由于重力和直立人体的纵轴方向一致,重力始终向下,人体的头部和下部不对称,而人体的前后轴的方向随着身体转动而改变,所以上下名词比前后名词习得早;由于人的大多感觉器官在人体的前部,并且人一般向前运动,前后不对称,而人体的左右是对称的,所以前后名词比左右名词习得早。”

(二)状语为内隐型空间,而汉语为外显型空间

假设二可进行方位词意义的演变考察。方位词的意义有:1)定向方所,即方向、位置意义;2)泛向方所,从定向引申出来的抽象义。词语使用频率的高低直接关系到词义变化。使用度越高,泛向的几率就越高,引申义越丰富。汉壮方位词在自然语言中的使用度和泛向几率是不同的。
汉语的自然语言中使用度最高的是“上”,最易具有“泛向性”,不再是精确的方所,甚至跟方所没关系,表示事物本身或抽象的引申义:
(1)雨早已停了,我额上全是汗。
(2)我可以用来种花,并且拿到镇上去卖给那些富人。
(3)实际上,他若在你面前,你会觉得他普通得就和你一样。
“额上”、“镇上”就是“额”、“镇”,没有相应的“额下”、“镇下”,而“实际上”表义更抽象。

表5显示,方位间中使用度最高的是下la3,地名中使用度最高的也是下la3,最易具泛向性。其泛向义有:1)事物本身;2)与“附近、旁边”义趋同,如:

上/外/前和下/内/后,其方所性质是对立的,上/外/前具有外显性和表面性,下/内/后具有内隐性和背向性。汉语里,典型的泛向体现为“上”,即泛向来源于对方所的外显情貌的认知。而壮语里,典型的泛向体现为“下”,其泛向来源于对方所的内隐情貌的认知。可见,汉壮语泛向呈对立状态:汉语重外显性情貌的引申,壮语重内隐性情貌的推衍。再举三例说明:

A.汉语“地上”和“地下”,表定向时对立较严格,如:
(8)故道对岸的落阳,金黄血红,一半在天上,一半沉进地下,如沉进满是泥沙的河道。
一旦表泛向,“地下”就可被“地上”替代,如:
(9)天上风筝渐渐多了,地上(地下)孩子也多了。
(10)你看它矮矮地长在地上(地下),等到成熟了,也不能立刻分辨出它有没有果实,必须挖出来才知道。

B.汉语“脚上”和“脚下”。“脚上”表泛向的能力强,如:
(13)我劝天下的女性朋友,若找男友,一定要看看他脚上的袜子。
(14)在他看来,双手乌黑,脚上有牛屎的农民不仅在道德品质上优于城市的知识分子,更大的优势在经验、智能和才干方面。
“脚下”多表定向,如:
(15)问题出在脚上,确切地说是在脚下面,他出生时左脚心上长有一块蚕豆大小的胎记,这也算不了什么异常。
一旦“脚下”表泛向,可用“脚上”互替:
(16)他今天的打扮有点异常,脚下(上)穿着一双白球鞋。

三 相对应

王》)的句子。春秋战国的地名有“左人”、“左氏”,秦汉的地名有“左邑”、“左谷”、“左谷水”、“左人乡”等。右表西、左表东命名地域古代颇常见。西汉时长安城东有左辅都尉,西有右辅都尉。到了近代汉语,此法还颇有势头,如:
(1)路应从溪右下,而误从溪左下。
(2)从洞右仄行,未及半石断……从洞左仄行,又有虚楼一。
可到了现代汉语,左右指称物体或地域之用法大为萎缩,表现为“名+左右”的结构极少,10万字、30万字、1000多万字的统计材料证明“林左、林右”之类数量极少。现代的汉语地名,上文张清常的北京街巷名中,带左和右是最少的,且多为古代遗留的。温州地名“由`左'构成的一个也没有,以`右'构成的只有……两处”。
至于萎缩的原因,可能跟北京人不愿说“左右”、爱说“东西南北”有关。笑话说:夫妻俩在床上休息,丈夫要妻子往里睡一点,说“你往东边挪一挪”。笑话只能解释表面,深层次的原因有赖于认知心理学或认知语言学的研究。现代汉语这么一萎缩,与壮语倒是对应上了,此对应能否解释为人类语言内部的发展规律?

来源:《学术论坛》2005年第9期
作者:覃凤余
选稿人:常宏宇
转化编辑:陈汶灵
校对:杨肖翠
审核:伍晨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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