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人都会有生老病死,那么除了那些因意外而离世的人,在正常的生老病死面前,你们又是如何面对的?
我奶奶去年年底走完了她这普通平淡的一生,享年87岁,按理来说,算是高寿了。
年轻的时候老人家很辛苦,我爷爷早逝,1976年,距离我出生还有二十几年,而他急急忙忙来到人间,留下六个子女,在一辈子都没吃过一顿饱饭的情况下又撒手而去,把几个子女一声不吭的丢给了我奶奶。
最大的两位姑姑十八九岁待嫁闺中,最小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小姑,才一岁左右,甚至她对我爷爷的模样都没有印象。
那时候家里穷,邻里也因为上一代的原因不和睦,爷爷走之后这孤儿寡母受尽了邻里人的欺负。半夜偷狗杀狗,偷鸡杀鹅,大姑二姑没经历过这阵仗,我爸和两位叔叔年纪都不大,一家人愣是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被人偷偷砍树,被人糟蹋地里的小麦玉米。。。
一家人就这么硬挺着熬过来,奶奶由于爷爷的过世,伤心过度,加上一人抚养六个子女,四十来岁的时候一只眼睛生生痛瞎,没了一个眼球。
子女们长大后相继成家,再后来有了我们,但是家里依旧贫穷,无以为继的情况下,我们父母,叔叔婶婶先后出去务工,于是乎,我家加上我二叔家一共四个孩子,又扔给了我奶奶。
那个小小的,身高只有一米四的小身板,撑着种地,做家务,拉扯着我们几个兄弟姐妹长大,其中的苦楚,我们亲身经历,却因为年龄而无法深切感受了。
随着我们陆续长大,父母在外面打工也攒了本钱,在城市里安了家。至今我仍然清晰的记得2002年夏天,我大舅来接我和我姐从四川老家搬来贵州遵义,当时我奶送我们到村口时候的模样。
相依为命十几年,我们走了,就剩她和我一个堂姐在家了,老人家当时是什么心情呢?
更悲苦的是,随后不到一个月,我堂姐也离开了......
好在,半年后,我爸把我奶也接到了城里,从今往后与我们一起生活。
前半辈子我奶奶受尽了人间之苦,随后的二十几年,虽说没能给她享尽人间之福,但是也尽力让她安享晚年了。她的几个子女也算孝顺,虽然分散在各地谋生,但是在我家生活十几年之后,二叔三叔,几位姑姑都提出来轮流照顾老人,于是奶奶随后又去了浙江,也回了老家,都有长辈在照料。
晚年我奶奶因为一次在家里意外摔倒,从那以后脑子开始逐渐迟钝,最后两三年变得痴呆,不再记得我们,但是几个子女她依然知道名字。
刚开始是走路迟缓,到后来吃饭穿衣不能自理,再后来如厕不能自理,最后是脑子开始混沌,父母我姐我姑等给她换纸尿裤,但是依然会将小便拉在沙发上。最严重的一次应该就是在客厅地板上大便了......
那时候因为媳妇回家刚生完孩子一两个月,对气味很敏感,奶奶的长时间痴呆也让我有些无奈,那一次我爸不在家,我对我奶大发雷霆,吓着她了。后来我把客厅清理完毕,回到房间看见我奶,她看着我,连忙招手,嘴里不停说着,我不会了,我不会了,她眼角含泪,我当场如遭雷击。
这是我奶奶啊,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的老人,她被我吓着了。
短时间的不知所措之后,我连忙安慰她,客厅收拾好了,以后想上厕所了就喊人,我们都在。那一刻,脑子已经混沌的老人家,心里也是愧疚的吧,而我......
有人说痴呆的老人命会更长,因为心里装不了事情了,万事坦然,我们当时也这么想。
直到去年底,轮流照顾老人的次序轮到了我二叔,他从浙江驱车来到遵义,短住几天的时候,我妈和我二婶给我奶喂饭她已经不爱进食,吃了就自己吐出来,那会儿,我心里已经有些预感,只是没和他们说。
几天后,我二叔带着我奶回了老家,我也离开遵义外出。一个礼拜之后二叔在家族群里预警,老人可能撑不下去了,大家做好准备。
我在六盘水等我爸通知,当时接到这个电话,脑子有点没转过来。
又是一个礼拜之后,10月29日中午12点,二叔再次在家族群里发信息,老人走了,速归。
一条信息,终于让我大脑空白...
其实当时的情绪并没有多激烈,后来我妈告诉我,平时照顾我奶最多,也凶她吼她最多的老爸,那天开车回家的路上,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的夺眶而出,擦完眼泪,立马又喷涌而出。用四川话讲,就是眼睛水包都包不住。
当天我从六盘水到贵阳,住了一晚次日一早贵阳转内江,包车回老家。
见到老人家遗体安静的躺在堂屋,奶奶啊,您的长孙回来了,送您最后一程。以前电视剧里总看到的台词“我再也没有...”,我呢,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奶奶了”,上香,磕头...
老人家安静的躺在那里,等着她的子女从四处各地赶回来,几个叔叔情绪相对稳定,大姑从浙江赶回来,没有跟我们任何寒暄,直奔堂屋跪在奶奶身前哭喊:“妈,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第三天老人下葬了,子孙后代跟在棺材后面,打开坟墓大门那一刻,我突然想到,我的奶奶,经此一别,后会无期了,老人家,永永远远的躺进冰冷的坟墓里,孤孤单单一个人了,那一瞬间我眼睛热得厉害,然后又赶紧回头止住。
老人家就这样平平淡淡走完这一生,到现在有时候想起她老人家,依然是拉扯我们,给我们做饭,给我们压岁钱,她兴高采烈的一幕幕,亲人的离世,当真是一生的潮湿...
其实,亲人任何的离世方式,寿终正寝也好,溘然离世也好。安详也好痛苦也好,有准备也好没准备也好。只要不舍,那都是有遗憾的,那是一个熟悉了几十年,血脉相连的至亲的永远离去,从此生活当中不再有她的音容笑貌。
那种遗憾,我想应该会持续很久很久。
惟愿老人家在天与家人,与她的丈夫,她的父母团聚,他们的女儿,终于来找他们了。